两人分开后，沈逸霆的手下意识抓了抓空气。
和想象中一样，真的是软的……
艹……
安洛缇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那条巷口，因为沈逸霆打过报警电话这里已经被封锁，警笛的声音在阴暗的角落回响，先前几个人已经做完笔录，但他回来，有别的事。
“唉？哪儿来的小孩，这里不是能随便靠近的地方啊”
安洛缇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些正被抬上担架的人，沈逸霆经手的人基本上都还吊着一口气，自己经手的已经全部没了气息，穿警服的男人发现了安洛缇，正想把人赶走，动静吸引了另一个浅蓝短袖衬衫。
“吵吵什么？啊额……”
那人明显不满，刚想训斥两人一顿，见到安洛缇瞬间不敢吭声。
“啊，肖局，这来个小孩在凑热闹，我刚想把他送走……”
“行了你去那边忙吧，这里我来”
被尊称为“肖局”的人把那人送走后，面对安洛缇，态度毕恭毕敬，他声音压低。
“小夜总……您怎么过来了？”
安洛缇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一片薄刃贴着皮肤游走，不割破，却让人清晰感知到它随时能划开血管。片刻后，他偏过头，目光投向地上横陈的躯体，那眼神不像在看尸体，倒像在打量几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他们拍了些东西，”他说话时连睫毛都未颤动，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我不希望再有任何关于那些画面的记忆留存在世上，连同他们本人一起。”
每一个字都落得极轻，却重得让肖局觉得地板正在下陷。他垂着眼，视线死死锁住他左颊那块无菌敷贴的边缘，这东西覆盖了什么，他不敢想。四周血腥味纠缠，钻进鼻腔时带着某种锋利的凉意。他想开口应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是。”
安洛缇忽然转过头，笑了。那笑容绽开得极慢，像一朵花在绝对零度里开放，每一片花瓣都冻着锋芒。他的目光穿过肖局的身体，穿透他身后的墙壁，落向某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方向。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人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冷，仿佛被蛇信舔过脊背，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冰痕。
肖局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甚至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安洛缇那抹笑意在无声地膨胀，将空气一点一点挤出房间。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不是因为恐惧——恐惧太单薄了，不够形容此刻压在他肩上的重量。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像人类第一次在黑暗中听见野兽呼吸时的本能反应。
他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知道，有些笑容，比枪口更窒息。
安洛缇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肖局低垂的眉眼上，像猎人在端详一只已经落进陷阱的兽。“你要是多看一眼，”他开口，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下半辈子出门，怕是要配条导盲犬了吧？”
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让肖局觉得整条脊椎正被一条巨蟒缓缓缠紧。鳞片摩擦骨节的声响在耳膜深处回响，肋骨之间的缝隙被无形的力量一寸寸挤窄，肺里的空气变成铅块，沉甸甸地坠在胸腔底部。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连不成完整的字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颤抖的字：“不，不敢……”
话音未落，安洛缇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场诡异的蜕变——唇角弯起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眼底的寒冰却瞬间消融，像冬夜被晨光一口吞没。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圆润的眼下弧线与微微鼓起的颊肉让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刚拆开礼物的那种雀跃还挂在脸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扑闪的弧度柔软得像猫的尾巴尖。
肖局望着那张脸，胃里翻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两张面孔之间的裂缝窄得让人崩溃。前一秒还淬着毒的笑意，后一秒就变成无辜少年的乖巧；那双刚刚还像蛇瞳般冰冷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盛满无辜的光泽，纯净得能映出矗立一旁的路灯。
他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柔软，那么……正常。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而眼前这个人，仅仅只是那个人最小的儿子。
肖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场景——一条竹叶青盘在野莓丛里，通体翠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漂亮得像一件玉雕。他凑近了想看仔细，直到旁边的大人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说那东西咬一口，半个时辰就能要命。
此刻安洛缇脸上的天真，和那条蛇身上的翠绿，是一样的颜色。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背对着满地狼藉，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随意又自然。那枚无菌敷贴在他左颊上安稳地贴着，下面藏着的秘密比地上所有的尸体加起来都更让人不敢深究。
肖局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身上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笑得像毒蛇的时候。
而是他笑起来，真的像一个普通男孩的时候。
“叔叔，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公交站在哪里嘛？”
狭长的狐狸眼此刻被睁得圆圆的，春杏一般的眼型，眼里写满了“我需要帮助”，肖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他找回往常盛气凌人的样子。
“啊，出了这条巷子向左走，过了十字路口就是”
“谢谢，叔、叔。”
安洛缇转身就走，留下身后这一地狼籍。
已经很晚了，安洛缇回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半，他把钥匙挂在墙上，但没开灯，反正家里不会有别人。
他坐到沙发上，扯下护腕，血液已经变得黏腻，护腕不是止血带，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能完全确保每一丝布料都吸饱了血浆，安洛缇看向手腕，一道横向的，狰狞的伤痕显露出来，血已经不再流动了。安洛缇盯着手腕上那道横贯的伤痕，边缘微微翻卷，像一张沉默的嘴。那道伤口□□涸的血痂覆盖，边缘却还在渗着暗红的组织液。他撕下护腕的动作太急，带起几丝皮肉粘连的刺痛，但他已经习惯了。空气里是铁锈与甜腻混合的气味，浓得让他恍惚想起那碗血——他亲手盛满的、属于自己的血。
他仍记得那天他拿着匕首的力道，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刀刃切进皮肉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血液涌出来的瞬间，温热、黏稠，沿着掌缘滑落，一滴，两滴……
然后他喝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时，他没做任何反应，也没有后悔。他只是在想，如果血真的能换来什么，那这第二刀，应该划在哪里。
“哈哈哈哈！好！是我儿子！”
他的生日，却为自己献上大礼。声浪撞开满室烛影。正中端坐的中年人，眼尾纹路都浸着快意，仿佛目睹的不是幼子饮血，而是传世名器初露锋芒。
他确实教得好。夜麟向来如此——在生日的筵席上，让亲生血脉啜饮自己的鲜血作为贺礼。冷酷，嗜血，疯狂，这些于旁人惊骇的字眼，在他口中都淬成嘉奖的糖衣。好啊，好啊……
“别变成他……”
这是妈妈临终前最后对他说的话。
安洛缇猛地睁开眼，他盯着那道伤口，良久，站起身，他来到卫生间，在黑暗中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
他问了无数遍这个问题，但是……
他不知道。
他垂下眸子，用清水冲洗着伤口。
水好凉，血好烫，心好疼。
卫生间里，除了哗哗的水声，还有少年微弱的，微微颤抖的，湿漉漉的呼吸。
伤口会自己愈合，可是它不。他到现在还记得夜麟笑声中膨胀着的光与影，满意的，罪恶的，狠厉的光。
不能再冲了，伤口会感染，这是常识，去医院，这也是常识。安洛缇却没有关闭水龙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发呆，水池里发黑的液体伴随着漩涡流进下水道，他不想停，哪怕知道痕迹不会随水流一起流走。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处理伤口。
“嗯？”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安洛缇捡起来看了看，一个小盒子——沈逸霆的无菌敷贴。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想起对方为自己处理伤口时的模样，很温柔，很细心。
有妈妈陪在身边吧？
真好。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向地面时，沈逸霆还在睡懒觉。
“我靠……什么玩意儿这么亮，能不能关了……”
突然沈逸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这TM是在家，要迟到了！
“我艹昨天晚上回来晚了，睡过头了好像”
沈逸霆这辈子的动作都没这么迅速过，但他忽然又想了想，自己又不怕被抓迟到，干嘛这么着急啊？
奇怪……
等沈逸霆赶到学校时，班主任正在对每一个迟到的同学进行思想教育，十几个哥们儿站成一排受训的样子很壮观喔。
“我艹班主任怎么在那儿……”
沈逸霆正在思考是开溜还是过去挨训，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桌？
高一新生还没发校服，安洛缇穿了白色半截袖，深灰直筒牛仔裤和一件酒红色美式高领夹克，小白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带了一副黑框眼镜，脸上还贴着无菌敷贴，难得显出学生气，只是他貌似没睡醒，整个人显出
一丝迟钝呆萌。
“同桌？好巧啊……哈哈……你，怎么也迟到了？”
安洛缇看见沈逸霆，先打了个哈欠。
“哈啊……睡得太晚，没起来。”
他眨了眨眼睛，想把眼眶里积蓄出的眼泪散到两旁“你呢？也起晚了？”
“啊……对。”
沈逸霆想把脸埋进黑色冲锋衣的领子里，他有点尴尬，不知是天气还是什么原因，沈逸霆感觉自己烧得慌。
“哦……那走吧”
“去哪儿？”
“回班。”
“你想找老师骂啊？我去同桌你可真敢”
安洛缇瞥了他一眼“骂一顿至少还有空调吹。”
“……”
刘学龙说了什么沈逸霆根本没听进去，反倒是更困，漫长的“和尚念经”过后，刘学龙终于松口放人，一行人溜进教室。
“哈啊……他说啥了？我都没听。”
“你以为我听了？”
安洛缇觉得脑袋晕晕的，倒不是被念叨的，可能是伤口的问题，他揉揉太阳穴，回到座位坐下。
“哟，霆哥，你怎么迟到了呀？”
沈逸霆刚坐下秦辞钰就笑嘻嘻的凑上来，在沈逸霆眼里，这根本就是在挑衅，他弹了下秦辞钰的脑门。
“别欠揍啊你。”
安洛缇不想听这俩人扯淡，干脆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新前桌，你怎么也迟到了？”
“嘶……你别吵他。”
秦辞钰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沈逸霆，又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安洛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霆哥，”沈逸霆在喝水，他回过头看着秦辞钰，示意他接着说。“你把人家怎么啦？”
沈逸霆差点把嘴里的水全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你几个意思啊？什么叫我把他怎么了？我能对我同桌做什么？！”
“那我的新前桌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不是这玩意儿你不是应该问他本人吗？”
秦辞钰撇了撇嘴“你俩昨天打架了？我看你俩关系不是很好诶”
沈逸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特么想哪儿去了……他刚想把昨天的事说出去，但转念一想，就为了给自己辩解，把人家小姑娘被性骚扰的事就这么随便说出去不太合适，干脆改口。
“对，他揍我了。”
秦辞钰：“？”
“什么？？？！”
秦辞钰赶紧扳过沈逸霆的脸一顿检查“霆哥你又被同桌欺负了？”
“哪儿跟哪儿啊，就……我俩打游戏……”
秦辞钰松了口气，原来是打游戏熬夜啊……见对方被糊弄过去，沈逸霆也松了口气，他看了眼安洛缇，这人是挺没精神。
“同桌，吃不吃？”
安洛缇感受有什么在戳自己的手肘，他睁开眼，一盒樱桃摆在自己眼前，沈逸霆的。
“谢谢，”安洛缇有气无力地说。“不过我不爱吃樱桃”
“那你爱吃什么？”
“……”
“蓝莓。”
安洛缇闭上眼睛，下一秒他觉得自己的衣服向下坠了坠，他再次睁开眼，樱桃变成了蓝莓。
安洛缇：“……”
“你家里是批发水果的？”
安洛缇看向沈逸霆，沈逸霆不好意思的笑笑。
“额不是……是我家里就剩这两种水果，我都拿过来了。”
“哦。”安洛缇收回视线，他看着那盒蓝莓，良久，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谢谢。”
忽然想起什么，安洛缇莞尔一笑，沈逸霆有点不明所以。
“不是说让我换座？”
“啊？”
沈逸霆看向安洛缇，安洛缇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偏大的黑框眼镜挡在眼睛前，显得他十分无害，这双睁得圆圆的眼睛在注视他，盈满笑意，沈逸霆又感觉自己烧得慌。
太TM可爱了……
我呸，想什么呢，沈逸霆赶紧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哑。
“你不一样。”
AAA.水果批发商小沈别忘本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