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华在一旁收衣服，留心听到单婉琳同人讲话，似乎的确是在给武婉容准备药材。
武婉容是带兵剿匪过的，虽算不上是战功赫赫，身子骨总归是不弱的，从前从未听说过武婉容有什么顽疾。
自从她出京之后，每过五日，长公主府都要派人出京送东西。
沈云华给金虞使了个眼色，金虞点了点头，退出去了。
金虞前脚出了门，单婉琳后脚凑了过来，轻轻抚上了沈云华腰间的剑：“太主赐你的这把剑，你倒是常带着。”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剑我用着顺手，又是太主亲赐的，自然是常常带在身上，喜欢得紧。”沈云华仍低头整理衣服，只觉得两手的手心都冒汗，“单大人可别笑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南蛮子。”
单婉琳摆了摆手：“怎么能呢，这可是前朝七皇子，也是七王爷的剑，先帝御赐的，上头还刻着乳名呢。我跟了太主这么多年，都没得这么好的东西。”
沈云华也打听过这位七皇子。
他害疫病死去的那年，只有一个侧室，并无子孙后代。先帝中年丧子，悲痛万分，卧床不起，是武婉容为他料理后事，也就拿走它。旁人都以为这把剑随着皇子的灵枢下葬，没想过是武婉容自己收入囊中，还随手赏给了沈云华。
武婉容这是要她拿了剑之后为自己所用。
沈云华轻笑道：“单大人可别抬举我了，您跟了太主这么多年，定有些我没见过的好东西。”
单婉琳捂着嘴笑了笑，转身把那柄剑的璏和腰带都取了出来：“太主说了，你早晚有一天要来找我问这个问题，全都准备好了。你若是做好了完全准备，我就带你出京去见她。”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来人通报，说是宫中有女官前来。
一道道紧闭的门有序推开，门内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行礼。那女官手里拿着一封信，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屋。
单婉琳接了信，见女官但笑不语，又打开了箱子，把那信放了进去，行礼道：“请大人放心。臣今晚就要启程去给太主殿下送药，定不辱使命，护送周到。”
女官上下扫视她几眼，笑道：“妹妹多礼了。本官相信，以单大人做事的风格，一定能把信平安送达。只是不知太主点下何日回信，也莫让陛下在宫中苦等不成。”
“烦请大人回禀皇上，太主近日养病休息，又有些偏头痛的旧疾复发，目不能视。平日里闭门谢客，信都是我等代读。”
女官点了点头，满脸的通情达理，十分关切道：“既然如此，单大人就将信还我。陛下说了，让太主安心养病，多攒几封，等太主身体好转，再让她亲自来读。”
单婉琳的手猛然按住箱子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有些泛白，面上还能尽力维持着淡定风度：“大人，这……”
“怎么？”女官眨了眨眼，调笑道，“妹妹的箱子是无底洞，信进去了，就拿不出来么？”
这笑话没能缓和什么气氛，单婉琳掀开盖子，看着安稳躺在草药上的那封信，两手捏着取了出来：“怎么会呢。”
满屋人都紧盯着那封信。
单婉琳的手有些颤抖，沈云华这时候上前一步，接过了那封信，递了过去。
信安安稳稳到了女官的手里，她笑着收下了，环视一圈屋内，在沈云华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若太主需要什么名贵草药，通报宫里，必然命人遍寻名山大川，也要为太主求得神药，定能早日治好太主的病。姐妹一场，也好早日团聚。”
说罢，又转向了沈云华，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刚才我倒是没注意到，沈老板也在这。”
女官似乎只是为了送一封信，路过此地，并未多留，甚至一盏茶都没有喝。随着她的步伐，大门再次一重一重紧闭。满地精心呵护的草木都被关在门外，无人欣赏。
临出门前，女官忽然转过头，看着这草木皆兵的公主府，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
单婉琳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沈云华：“你方才……”
沈云华手按在箱子上，轻轻地敲了敲：“单大人，即便是完人，也能被那些文官和皇帝扎出几个洞来。当年是靠着太主，沈某才幸得公平，为家父报仇。只是想为太主效劳。”
她扶着单婉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紧紧握着单婉琳冒着冷汗的手，把手心的温度一点点灌入单婉琳的身体。而后又转身，为单婉琳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单婉琳慢慢地喝了半杯热茶，似乎终于找回了声音，对着沈云华笑了笑：“你不愧是沈听洱的孩子，就是讲义气。”
……怎么又是沈听洱？
沈云华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倒不知，姑姑和单大人的渊源也这么深。”
单婉琳眼神渐渐变得空茫，像是用力地回忆着过去：“沈听洱的丈夫是国子监的命官，年轻有为。太主和我师傅元含之，也是借着他的关系，才认识了沈听洱。只可惜他死的早，我们也没来得及认识沈家其余人。”
她们果然根本就不认识林念安！
单婉琳没注意到沈云华的神色变动，仍然沉浸在回忆中：“沈听洱虽然没了丈夫，但办事很拼命。除吴王的时候，也冲在前头。”
这似乎是沈云华一直渴求的血淋淋的真相，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当年吴王选了她们这不出名的沈家下手，也是因为……沈听洱毛遂自荐，献祭了沈老爷，顺便接手了沈家的家业，甚至能顺便继承林念安。
沈云华看着神色平静的单婉琳，但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发抖，不知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是武婉容害死她的家人，又引导她报仇，引导她当庭指控吴王谋杀，最后还帮她在京城壮大了家业。
太多疑问和控诉都堵在心口，沈云华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只问道：“那单大人是否有所了解，张盼月为什么要被牵扯进来？”
单婉琳显然没料到她最关心的是张盼月。
她叹了口气：“因为她看不见，当不了女官，也难有所成。沈听洱为了给她找个谋生的路子，也算是帮了元含之一个忙而已。”
只是一个人情罢了。
只是害得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女背井离乡几千里，还被一个变了态发了疯的徒弟引诱入歧途了而已。
所有人都不得好死，包括她自己，但除了张盼月。
单婉琳说着说着，只觉得精疲力竭，单手撑着头，靠在桌上缓神。
沈云华转身过来，轻轻把她晃醒：“单大人，改用午饭了。晚上还要给太主送药去呢。”
单婉琳叹口气：“岁数大了，最近总觉得精力不济，等事情都毕了，我也该去养养身子。”
沈云华笑了笑，没应声，直接告了退。
走出几道门口，看到金虞和几个丫头一起，站在路边扯闲篇，见到沈云华，忙小跑着过来，把手炉塞进沈云华手上。
沈云华抱着手炉笑道：“你可聊完了？”
“没什么要紧事，都聊完了。几位姐姐回头再说，我随老板先走一步。”
金虞一路扶着沈云华走，出太主府不远就到了大路上。
两人回头看了眼太主府的大门。
冬天草木凋零，即便是门庭若市的太主府，此刻也难免显得冷清和肃穆。兴许是武婉容不在府上的原因，府上无人布置，过年的氛围寥寥无几。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只剩下一对大门是朱红色的，透出一点人气。
过年的喜气也压不住腊月里的寒风肆虐，暗流涌动的局势最为让人肝肠寸断，裹挟着无声的硝烟席卷了京城的每一寸张灯结彩。
沈云华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顺手把袖子里那一包**散洒在了地上的沟渠中。
金虞跟在她身边，低声说道：“我方才留心去探，买的都是些上好的中药，什么黄岑、白术、桑寄生和党参等等。伺候过孕妇的人知道，这都是些怀孕的妇人最常吃的东西。”
——武婉容总不会是怀了孩子，要找个地方偷偷生出来，往后要带回来抢皇位的吧？
*
信被重新带回了了武建元的面前。
武建元用帕子包着手指，捻起信封闻了闻，皱起眉，放到一旁的盘子里。
侍奉左右的太医立刻上前来，双手拖着盘子，仔细闻了闻，回道：“启禀皇上，老夫闻出这信上有黄岑、白术、党参等等，像是给怀孕后需要安胎的人备下的。”
“怀孕？”
“不错。”太医回道，“老夫在宫中多年，常为各位娘娘安胎，不会有假。”
武建元把信重新拿回来，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除了一股呛鼻子的草药味，什么都没闻出来。
“麻烦赵太医了，这点小事，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太医告退。
张盼月抬起头，看着武建元又把那信拿了起来，仔细放在鼻尖闻了闻，好像也想从中分辨出不用药材的气味。
自从上一封明远亲启之后，武明远再也没收到过武婉容的回信。无论她在心里写了什么，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甚至这次已经料到武婉容不会给她回应，但还是抱着期待，在信上写了四个字“抓到你了”。
她轻声问张盼月：“林大人，你说皇姐从前费尽心思地让朕装傻，是为了什么？”
张盼月思索片刻，实话实说：“臣从前觉得，效仿武皇登基，能是太主最早的目的。”
赶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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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逐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