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大雪封山。
尖山村是一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坐落于崇山峻岭之中，远远看去，白茫茫的雪地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个黑点，看不出人类居住的痕迹。
顺子趴在窗口，屋子里炭火燃得正旺，将他的小脸烘得红彤彤的，他奶奶正在煮饭，往常这时候他必定已经殷勤地帮忙打下手了，今天却仿佛没闻到满屋子的饭香似的，一双眼睛直盯着远处看。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期盼，村口处，真有一个黑点远远朝这边走来。
顺子当即往屋外跑，嘴里喊着“陆哥哥回来了！陆哥哥回来了！”两条小短腿倒腾着欢呼着迎出去。
他奶奶见了，不自觉笑了一声，“这孩子……”
顺子刚跑出院子，就迎面撞上了他的陆哥哥。
在普遍营养不良矮小的村民中，这实在是个过于高大的男人，他穿着的厚重皮草冬衣，更是将体型扩大了一圈，更显得高壮。
顺子抱着他的腿往上看，与半掩在毛绒毡帽中一双形状优美的笑眼对上，虽然看不清脸，但光看眼睛能看出这是个俊美的青年。
“小顺子，你离我远些，你太矮了，我担心不小心踩着你。”
顺子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他陆哥哥的腿，跟在青年身后进了屋。
屋子里热气足，再加上青年行了远路，身上正热，到了屋里，放下肩上扛着的物品，紧接着就将身上那件厚重的衣裳脱了下来。
皮草上堆积的雪花，很快就在热气里融化成了水，渗入厚实的毛中。
紧接着，保护头脸的毡帽也被脱下，露出青年俊美的一张脸，一双眼眸始终含着笑意，从衣襟里掏出一包零嘴，蹲下递给顺子，“拿去吃吧，特意给你带的。”
顺子当即喜笑颜开，扑进青年怀里，“谢谢陆哥哥。”
另一头，饭已做好，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顺子奶奶笑道，“别腻歪了，快来吃饭吧。”
饭桌上，一荤两素，再加一锅蛋花汤。
如此简单的一顿农家饭菜，在此间世界却不易得，若是村里其他人瞧见，少不了要吃上一惊。
这云婆婆祖孙俩素来生活困顿，一年到头能尝上一两次鸡蛋的味道就已经是奢望，更别说饭桌上竟然出现肉菜。
这一切变化，都是屋里不容忽视的那个高大青年带来的。
陆明觉被金龙吸进黑洞后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就是在这座偏远荒凉小山村的后山上。
那会儿正值深秋，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添砖加瓦，将他彻底掩埋。
若不是顺子追野兔的时候被他绊倒，恐怕他就要冻死在那天晚上的大雪里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暂且留了下来。
被这对孱弱祖孙搭救，陆明觉也知恩图报，醒来后就一直帮衬着，清贫的餐桌上才渐渐有了荤腥。
农家人吃饭没有食不语的讲究，云婆婆劝告他，“小陆啊，明天就不要再出山了，大雪封山这么多天，山里的野兽会下山来游荡觅食，要是碰上就不好了。”
听见云婆婆的话，陆明觉笑着乖乖应承，“云婆婆说的是，那我就等开春了再出去吧。”
这些时日，他靠打猎赚了不少钱，用钱买了粮食冬衣，想来已够他们三人熬过这个冬天，倒是不急着出去。
冬天天黑早，用完饭不多时，天光就已经不见。
贫农人家点不起灯，一到夜里，整个尖山村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每当这个时候，陆明觉点起的一豆烛光分外显眼。
清洗完碗筷的云婆婆便回屋休息了，顺子不愿去睡觉，就趴在桌上，好奇又歆羡地看陆明觉摆弄笔墨纸砚。
清理干净的桌面上，陆明觉铺开一张纸，用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充当镇纸，以笔蘸墨，将今天的见闻一字一句写下来。
这是他近一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脱离了合欢宗，重新回归“凡人”的环境，他那总想写点什么的瘾又犯了，索性以徐霞客为师，写起了类似游记的日记。
身为写了千万字小说的作者，写几篇游记自然不在话下，不多时，就写满了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小字陈列其上，整齐地摆放在桌上晾干。
到了古代，陆明觉才惊觉文言文存在的必要性，无他，实在是古代的笔墨纸砚真是贵得令人咂舌。尤其是刚开始陆明觉不习惯用毛笔，写出来的字个头都很大，写一篇“日记”要耗费诸多纸墨，这才意识到文言文浓缩功能的妙处所在。
顺子在旁边帮他磨墨，格外好奇地看着他握笔的手，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陆哥哥，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陆明觉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你哥我可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呢！”
“大学生？”顺子眨巴眨巴眼，“真厉害！”
被他这样崇拜地看着，陆明觉恻隐之心不觉一动，这荒村野岭，有史以来就从未出过一个读书人，顺子父母早逝，体弱的奶奶也不知还能庇护他多久，若能习得读书识字，日后也多一份谋生的保障。
恰好日记收尾，陆明觉便将顺子抓上椅子，把毛笔塞到他手里，“来，九岁的小孩启蒙有些晚，但没关系，过来，你陆哥哥教你识字。”
翌日，得知陆明觉竟然愿意教顺子读书识字，云婆婆当即向陆明觉下跪，若不是被拦住，就要给他叩头了。
从那以后，顺子就成天跟在陆明觉屁股后面，碰见什么都要问这个东西该怎么写，陆明觉也不嫌烦，就当给无聊的古代生活找点事做，耐心教导他。
刚开始陆明觉还让顺子在纸上学写字，结果不到半月，家里的纸墨就消耗一空。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就地取材，跑到雪地里，用树枝在雪上写字。
就这样，两人的教学活动持续了整个冬天。
顺子很聪明，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把常用字掌握了七七八八。
陆明觉认为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就在雪地上写了一首诗。
他边写，顺子就边念，“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哀笠翁，独钓寒江雪。”
陆明觉听得哈哈大笑，“笨顺子，不是哀，是蓑，就是你家里那件很重的蓑衣。”
顺子年纪小，却是个很要面子的小孩，念错字的他涨红了脸，但又忍不住好奇，“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顺子跟着陆明觉学习，云婆婆便勒令顺子必须尊称他为老师，无论陆明觉如何反对都没用，只得接受这个身份。
陆明觉循循善诱，“你已经基本识得这首诗里的字，先说说你的理解。”
顺子盯着雪地里的四行字，浓眉拧起，慢慢说，“我感觉这个人很孤独，和老师你……很像。”
听完顺子的感悟，陆明觉先是一怔，过了一会儿才轻笑了声，用力揉了揉顺子的头，“人小鬼大。”
顺子想反驳，他只是因为吃不饱饭身材长得矮小，但开了春他就十岁了，在农家已经算是小大人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更何况，老师也没比他大几岁。
但他看着陆明觉眸中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总觉得，老师虽然总是笑，但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寂寥，就如同他父亲母亲被野兽咬死的那天，奶奶的眼神一样。
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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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
唐代·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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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身如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