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6
电影《南海十三郎》 1997 年在香港上映时,左月雪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
当曾名扬四海,现流落街头的十三郎用手指甩着只有一个眼镜片的眼镜框说:“其实做人不用看得太清楚,至于你想看清楚点,就看这一面,你要是看不下去了,就看这一面。什么都看得太清楚,那是很痛苦的。”
家里那两口子哭得稀里哗啦。
电影缓缓结束,演员表滚动。
他爸在她旁边突然雄赳赳气昂昂,手在空中一挥拳,正当左月雪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豪言壮语,肺腑之言时,他来了一句,“我要开眼镜店。”
……
天空一群乌鸦飞过。
有什么联系吗?
不知道也不明白。
左月雪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她爸特受邻居的夸赞,唐太宗被封天可汗,他被封人民好帮手。
也很受亲戚家人喜爱,听说姑姑说,那时一锅粥,煮完捞起来不到一碗米,他拿着勺子在锅边过了又过,把粥全给了几个妹妹,自己喝汤。
连白米饭那层黄米锅巴也不舍得吃,一人掰一点给其他人分了。
听到妹妹家孩子吃了一个月门口的青菜,拎着面条和猪肉,骑着摩托车冲去人家里做饭给他们吃。
这些左月雪都没感受到,因为在她眼里,他爸是一个没谱的人。
不然咋能前言不搭后语,拿出全身家当,真去开眼镜店了。
那时拼的是胆量和勇气。
可还真让他赶上开眼镜店的黄金时期。
左月雪一度怀疑,其实他爸是商业奇才,只是在掩盖实力。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没一年就打破了。
一天夜里,老左把她和她妈老尚拉起来,听他讲话。
人闲下来就想找事做。
人上了年纪就感叹万千。
左月雪非常乐意,因为这样明天上学请假就可以说是因为他。
老尚打着哈欠配合着他俩扯东扯西。
老左对她说:“活着的意义就是得有意义。”
咋嫩绕呢?
左月雪想可能是因为活着就跟过山车似的,弯弯绕绕,上坡下坡,等待发车时感慢长,门一开,车一滑,到时快。
然后啪一下把铁栏关上,再进交钱。
“什么叫做有意义?”左月雪偷偷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放嘴里嚼,抬眼看老左。
对方指指正在门口刨土的狗,大半夜还活力满满,“你看门口那狗,你每天喂它火腿肠,它一见你就摇尾巴,你觉得它开心吗?”
“那当然。”
“你开心吗?”
左月雪张嘴应话,口水差点流出来,连忙捂嘴,“嗯。”
“这就叫有意义。”
它因为你的存在,而高兴。
“好简单哦……那我明天可以去买一箱火腿肠,分给街上所有狗吗?”
老尚白她一眼。
俗话说,立志当立早。
初一政治课,老师在讲梦想,“有梦想,就有希望。”
说到激动处,来一句“没有梦想,你整天没有目标地活着,忙忙碌碌,有什么意义?”
左月雪嗤之以鼻,却还是在心里问自己,“嗨,你有什么梦想?”
呃……
至少给狗喂火腿肠了。
其实她比她爸还不靠谱。
小学时,每周六和老左看电影,都跟蛐似的,逮机会就跑。
初中时,倒能静下心来看电影。
只是依旧她的大条。
能因为看了一部关于狗的电影,边哭边喂门口的狗八根火腿肠,“你得好好活着啊,多吃点。”
要不是她妈看到,狗得口吐白沫。
能因为一系列英雄电影,拿着两块纸片从高高的桌子上跳下来,手快速扇动,以为能飞就是英雄。
把家门口眼镜店的目字旁拆下来当保护牌,以为有盾牌就是英雄。
也能因为一部电视剧,奉上自己的青春。
左月雪说她要学医,两口子对视一眼,不以为意,继续干自己的事。
“不是,我认真的。”左月雪急了。
“这次因为什么?”
左月雪想想,到底没有说出真相,做事给自己留一步,“看湖南卫视那电视剧了吗,主人公救死扶伤,真帅。”
他们心里想:这能当医生,还是别害人了。
左月雪可不知道在他们心里,她是这样一人。只觉得电视剧里的人演的真好。
看见医生一次次欲言又止,看到家属眼里不敢流下的眼泪,背过身用手指摸眼眶,温热又冰凉。
大人的世界真奇怪,为什么大人不允许流出泪水?
是因为大人长得高,眼泪滴下时砸到地上,眼泪会更痛吗?
左月雪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像春天的融水一样流过,却看着岸边的人用手阻挡这种奔走,笑脸盈盈地掩盖,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想叫他们收回冻红的手?
她想让所有人的手戴上暖呼呼的手套。
这是她跟着老左去医院照顾阿婆,看了一整夜的抗日片时,悄悄埋下的种子。
左月雪没继承他们的优点,继承了他们这种一根筋,死磕。
老左和老尚一辈子拽着眼镜店,到后面生意不景气也不肯放弃。
两口子省吃俭用惯了,前期赚的钱,按老左来说就是,只要顺顺利利,加上现在的,能过。
高中选科毫不犹豫。
要说每个人成长路上都有性格转变,左月雪的转变就是在确定要当医生那天。
梦想这有形无形的东西,真神奇。
连“知子女莫若父母”的两人都不禁觉得“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有待商榷。
八年制本博连读,左月雪一直明白她的读书路比别人容易,因为她不用为钱发愁。
所以她得更努力。
老尚常打电话,语重心长,“没钱了就说,千万不要去干些不好的事,咱不能害人。踏踏实实的,才能站稳。”
言外之意:千万不要做一些学术造假不正当手段。
左月雪失笑,“我有那个能力吗?”
她以为种子发芽了。
她被老左老尚保护得太好,是温室长出的。
周围的人也是和善融洽。
不圆滑,看不懂人眼色。
所以当她看到,发到手里的证书上明晃晃的学医年份,四年。
她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不小心搞错了。
她找领导,被当皮球踢。
没几天,就传出了,领导孩子进三甲医院工作。
她说报警,有人说没用,有人威胁。
平时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回家,现在她反而不敢打电话回家了。
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多了几个在远方担忧的人儿。
同学劝她,也能找到工作。
找到工作,又能如何?这是她为之奋斗的世界吗?
如果你的梦想世界是无光的,你会义无反顾地去走一遭吗?
左月雪认识无力,也察觉自己身上那种清高,但不愿承认。
她不在意地对家里两位说:“我不当医生了。”
老左和老尚都纳闷,担心地询问。
左月雪风轻云淡,“你们也知道我这性子,全当增加阅历了。”
真没想到,一步是留给自己不太狼狈。
亲戚朋友惋惜又责备,“你爸妈供你读那么多年书,都不想着报答,光顾着玩了。”
“读太多书,思想就是不一样咯。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
绕了几年,她明白十三郎为什么不肯变更,在粤剧路上不回头不妥协。
真疯假疯。
她跟着几个朋友做起摄影,去国外,全部设备被偷,身份证钱包全没。
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都不发消息回家。
发消息少,回家更少。
她忙忙碌碌,把自己浸在路上。路上的影子告诉她,人背后总是拖着长长一条黑暗,阳光越热烈,阴影越长。
她没注意父母的变化,没看到老左的神气逐渐消失,老尚的眼神无限哀伤。
总是觉得他们会一直在。
后来,左月雪才发现,她留给他们的,总是离开的背影,总是那条影子。
老左病了,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她发现眼泪流不出,却还是背过身。大学时那件事她没哭,现在她没哭。
左月雪的心出现裂痕,用的是钝刀,慢慢割。
她发觉:她多自以为是?她沉浸在自己悲惨世界里,以为自己独自默默走过,像英雄。
真正的英雄不是她,是看破不说破的老尚,是总是支持她所有没谱事情的老左。
她不过是把痛苦丢给他人,做着英雄梦的懦夫。
左月雪靠在病床边,一滴滴输液是她的眼泪,输进老左的身体。
他们总是无言。
老左偶尔几次清醒,“左左。”
“诶。”左月雪靠近他。
“不要难过,不要迷失,实在不行就在夏至日,踏踏实实迎着阳光。”
“左左。”
“世界是彩色盘,有黑有亮。只要不要让黑色蔓延,世界就不会一直调出灰。”
一个春天的清晨,老左醒了很久,望着窗外发呆。
艰难开口,“尚尚,左左。”
“你们出现,就是有意义。”
老尚嫌弃地贫嘴,心里却下起雨。
左月雪鼻头一酸,有感应似的,点点头,“老左,有没有人告诉你,其实你和老尚是超级英雄。”
老左呵呵一笑,无力却是这一年最有力,有力却没有当年,“没大没小,不喊爸妈。”
“喊习惯了。”
第二天,老左走完他的一生。
他对左月雪说:“不要把眼镜店卖了。”
对老尚说:“从简。”
证据表明,人在心脏停止跳动、被宣布临床死亡后的一小段时间内,听觉可能是最后消失的感觉功能之一。
左月雪握着他的手,终于喊出那句,“爸,对不起。”
过山车是过山车,人生不能交钱再来。
左月雪回家,接下眼镜店。
时间的长度能稀释什么?
你加再多水,盐依旧是原来的盐,水却没有源源不断。
“学医的也救不了家里人,你越在意,老天越要夺走。”来的阿姨摇摇头说。
“我的确没什么用。”左月雪自嘲。
老左和老尚从来没有劝她要再上征程。
他们带着秘密。
他们共同经营秘密。
直到一个少年走进,听闻她的故事,对她嗤之以鼻。
和她从前一样。
“就是因为理想世界黑暗,才需要我们,不然要我们干什么?”
左月雪淡淡:“那你加油。”
少年以为她看不起他,甩身就走。
第二天给她印了一沓正能量梦想励志故事。
左月雪难得无语笑了。
他却真挚地拿下眼镜,“人为什么要戴眼镜,就是为了看清。太痛苦,就摘下一小会。但是还要戴上,走路。”
他的英雄主义是认清世界调色盘后,拿它画出美丽风景。
十几岁的左月雪赞同他,二十几岁的左月雪嫌他幼稚,三十岁的左月雪思考他的话。
她身边总是有一群人在教她,不管大人小孩。
她被从前的理想自己教了一课。
左月雪拿下他眼镜。
“左姐,我这眼镜是装饰用的。”
“装大人。”
左月雪不戴眼镜,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她不能直视太阳,但阳光很暖。
明天的路,她该好好想想,怎么走了。
明天就是夏至日。
写下想写的,未来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这是一篇小随笔,如果有机会,会更加完整地写进亮眼里。
就当是记录当下所想吧~
写于 202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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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给我一只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