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慕待在自己的院子用午膳,被突然登门拜访的于管事无故请去省思堂,放下手中的碗筷:“可是轩哥哥出事?”
于副管事摇头,如实催促:“是王妃出事了,主子前脚还在与王妃相谈,后脚沐浴的功夫回屋,便见王妃一直睡不醒。您快些去吧!主子正找您问话!”
暮慕愣愣两秒,忽然露出嘲笑,笑着笑着又变起复杂玩味,收起笑脸恢复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做派:“走吧。可别让轩哥哥等急了。”
暮慕和于管事进门入目墨宸轩低头宽衣湿发坐在软榻,腿上侧卧睡着一名宝蓝鲛裙恬静美丽女子,若不看墨宸轩阴翳晦暗的表情唐突这份温馨,当真是一副画工精美神仙眷侣图。
暮慕不等他开口,自己先说:“我没有动她,是她没熬过时疫。你自己想没有解药情况下京中京外可有传来有人撑过时疫——没有。她患病近有十日,前几日重病卧床濒死,今儿却能行动自如,精神抖擞。我等起初以为你喂过她解药,结果我带来的大夫替她把脉,到我耳边说她这是回光返照,回天乏术,我才放过她一马。”
于管事惊觉望去睡得恬静的少女:“王妃薨了?!”
墨宸轩的手静静搭在杨玉阴的头上,什么话也没说,神情接近无限疯狂和崩溃,许久,不得不逼自己接受这个戏剧般的现实,垂首自嘲一句:“是本王做的不够好。”
是他还不够好,所以总让她没有安全感,逼得她一次又一次作出选择。
向于管事平静道:“去讣告吧。再叫来朝侧妃安排阴王妃后事。”
永儿从殿下来后被于管事安排在外面安静等候,早就听见屋内于管事失声喊出的四个字,心脏宛若碎掉一般疼得难以挺身,转身捂着嘴慢慢蹲下忍住不发出哭声,以免吵到屋内的几名主子。
于管事心中不是滋味,得令,出门向着院门大声宣告:“阴王妃薨了——阴王妃薨了——”
杨玉朝准备下午继续走访店铺,突然收到前院侍卫带来的消息说阴王妃薨了,根本不信,立马抓住那名传信侍卫:“你说清楚,王妃今早刚好,才过一个早上怎么就……”
侍卫得到于副管事的解释,如实回答:“于管事转达您:时疫初期病性强烈,无药情况下是不可能有人撑过。王妃病情根本没好,大夫诊断过是回光返照之象。主子让您立马过去处理王妃的后事。”
回光返照?
杨玉朝麻木地坐上步辇来到省思堂,堂内聚集府上的高层上司,一名大夫上前为杨玉阴大致检查,退下禀报:“王妃脉象死绝,没有毒发现象,确实是自然病亡。”
暮慕在人群中出声:“我的人复述一遍,你的人也检查过一遍,都得出相同结论,轩哥哥你总信不是我们动手了吧!”
墨宸轩宽衣散发坐在离软榻最近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杨玉阴灰白失色的脸,余光杨玉朝来了总算转移注意力,向她颔首:“你来处理吧。是抬进王陵还是你们杨家的宗墓,自己选。”
杨玉朝靠着飞霞搀扶勉强没有腿软失态,在一阵阵的耳鸣中恍惚听到墨宸轩的话。
“她两边都不选。”杨玉朝声音有点冷:“她生前说她受够了,要自立陵墓。”
墨宸轩丢下一句随你,起身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永儿抹干眼泪,协助其他院子派来的老嬷嬷给王妃更衣上妆,完事眼睁睁看着宛若睡美人一样的王妃被抬进从嫁妆带来的彩绘梵音棺材。
后院女眷都来帮忙,杨玉朝一旁道:“别封钉。陵墓里还有一层椁,就这样套进去吧。”
永儿在王妃放进棺材一刻暴哭了出来,趴在棺材上哭个不停:“两位侧妃,王妃生前有话交代二位。”
暮慕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永儿来到两位侧妃面前跪下,不停抹着眼里:“王妃让我转告朝侧妃,她常常怀念着朝侧妃做的美食。以及慕侧妃还欠着她一顿喜宴。王妃还说她释怀了。”
杨玉朝闺阁中偶尔会亲自下厨做点美食,杨玉阴便会在旁边打下手,最后做得好与不好全部进入杨玉阴的胃中,那段日子是她们嫁人后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忆中少女的音容笑貌不复存在。
永儿带来的话深深刺痛到杨玉朝的心,飞霞连忙递过手帕时,杨玉朝发觉自己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流下眼泪,接过手帕拭泪,眼一红趴在飞霞的肩头,忍住失态道:“我知道了,她怀念的话我给她带几个菜下去便是,不会亏待她那饕餮胃。”
一众女眷婢女都在小小声哭,飞霞忍着哭的冲动默默给自家主子整理妆容。
暮慕心中不是滋味,杨玉阴留给她的遗言大有杯酒释兵权意思。大家都在哭,吵得头疼,只有自己觉得杨玉阴蠢死了,盲目的良善到极致不就是蠢吗,自己与她们姊妹不对付,还逼过她喝下毒药,到头来她杨玉阴居然还能释怀?
暮慕双手环胸,满脸不耐烦别过头,“蠢人可不配吃上我的喜宴。”
杨玉朝失态尖叫:“谁稀罕你那顿妾室的饭!我阴儿姐生前不能好好享受美食再走,全怪你插手作祟,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慕侧妃!”
妾室两个字点燃暮慕所剩无几的耐心,张口就来:“你不也是妾室!侧妃与侧妃,谁又比谁尊贵?你这位王妃妹妹死了,我看你今后在瑜王府怎么活下去!”
杨玉朝直接给她一个耳光!
她扯过暮慕的衣襟逼近对方,语气十分危险:“暮慕,我虽不胜你和王爷多年情分,但手持王妃印的从始至终都是我,我顾及你是郡主之身,又专心为瑜王府做事,否则你大喜之日同时也是你丧命之日,你真以为我弄不死你吗?”
杨玉朝甩开她,眼神很冷漠,就像看一只阿猫阿狗:“我阴儿姐要吃你的喜宴,你老实准备下去。”
暮慕摔在旁边的婢女身上,怒火中烧稳住身子:“如今人死了还吃什么喜宴,吃她自己的丧席吧!”
杨玉朝脑海中仅剩的理智“啪”地断掉,一把冲上去揪住暮慕的衣领扑倒在地,对着那张脸掌掴,像是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暮慕回神,反手扯着她的头花还击!
一众婢女赶紧上前拉开两人,永儿趴在棺材心底毫无波澜看完这场闹剧,亲手给王妃盖上头帕,合上棺材封条。
因为时疫原因,京中实施封锁,城里家家户户闭门谢户,无事一般不外出,消息变得不流通。
程止跟墨宸元今早秘密来到郊外接应几日前给程家回信所需要的药材供应商队伍。时疫药方里好几昧药材在京中被人暗暗垄断,与京城相连的几州也是拼凑不出千份,程止直接动用家里关系在钱塘与邻州学着墨宸轩的手段垄断药材,组建一支药材供应商队伍接应京中的疫情。
直至黄昏时分,霞光万道,墨宸元和程止总算忙完掩护队伍进京。
“坎坷那么久,总算是有了几件喜事。”墨宸元骑马沐浴在霞光下难得松懈几分心事。
程止并驾在他身边,将鼻梁上滑下的叆叇推回原位,笑若弯月的眉眼微微睁开,飞出几分少年得意劲儿,语气是止不住地轻快:“可不是嘛。”
回府路上看见街道飘飞着白纸,前方隐隐约约听见敲锣打鼓。墨宸元转头道:“不知道又是哪家的人死了。”
时疫当真是害死数万人,自从花灯节次日后时疫彻底爆发,每日几乎都能听见锣鼓喧天。他们奈何药材不足,只够喂给亲信,无法大量赶工造出解药,去各地寻找药材又花费不少时间,拖拖拉拉十日半月,靠着程家暗中出手勉强缓解燃眉之急。
白事的队伍愈渐接近他们这条路,墨宸元和程止驾着马儿给人让行。
当队伍前头竖起的彩幡飘扬露出瑜王府的美玉图腾,冥纸纷飞不停,铜锣唢呐尖锐撞击脏腑的回声代替了程止的心跳,险些要把他的耳膜捅破,程止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皮,死死盯着一点一点挪动出现在他面前的丧事队伍。
连墨宸元也露出错愕的表情,“瑜王府的……”
墨宸元打算上前一探,却迟迟等不到程止跟上来,回头发现他整张脸刹白一片,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空洞僵硬。
“镜水?”墨宸元轻轻拉了他,他整个人直接从马上失控摔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叆叇掉在地上摔出几条狰狞的裂痕,墨宸元惊骇,连忙下马去扶起他,然而他却道:“不用管我,我只是全身发软,没有力气,让我缓一缓就好了。”
墨宸元支撑他坐起:“可是饿到头晕?”
程止浑身如同瘫痪,发软发麻提不起力气,心脏连着十指两头源源不断回爬奇异的刺痛,酸痒难受,躲在血肉里挠又挠不出,只能煎熬承受。他摇了摇头,问墨宸元:“我哭了吗?”
99坚定:[我能检测到她的生命体征接近全无,生命正在流失……确认死亡!]
程止不信:“她今早还传出消息。”
99搬出瑜王府那套解释:[她压根没好转,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没有解药或其他药物缓解,单是熬着根本撑不过时疫。今早之举是你们常说的回光返照,精光耗尽,自然病死。]
程止还是不信:“她可是杨玉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都不死的传奇英雄。”
[……]99有点怜悯:[在你的记忆里,她最终还是死了,死在墨宸轩的怀抱里,这次也一样,有墨宸轩陪在身边睡梦中死去。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会死,女战神之所以屡败屡战,能活到最后,是因为她心怀求生,坚韧不屈。]
换句话来说,不知道是否因为程止的干扰,让杨玉阴求生**大大减少,剧情未开展到三分之一就选择自甘陨落,成全墨宸轩。
它又不是绑定在女主,无法获取女主的思想和行动,只能大致判断是否还活着。
程止闷着痛不出声,系统的意思是他的错误追求造成杨玉阴的早死。
他开始感到强烈的迷茫和空洞,不甘心地重新戴回叆叇,爬回马上夹腿,马儿收到指令冲出去,惊扰到前进的队伍!
“吁——”程止及时止损牵扯住马儿,才没有造成伤人,对随行的礼官管事颔首:“抱歉,马儿听到铜锣声一时受惊,还望见谅。”
礼官和管事留意到边缘的恭王,于是对这位疑似恭王派来的人拱礼:“无事,小公子注意骑马。”
程止开始打探消息:“我看旗幡的图腾,你们是瑜王府的人,那么这彩棺里装着的是?”
礼官如实道:“瑜王妃今日午时薨逝了。”
“哦这样啊。”程止□□的马儿有些躁动,不停来回踱步吐息。礼官提醒他:“小公子,缰绳别抓太紧太僵硬,会勒紧马儿。”
“抱歉。”程止目光隔着一只只白帽遥遥望去中间抬行的彩馆,无言。恭王墨宸元驾驭马儿优雅上前:“我四弟怎么没来随行?”
于管事出面拱手道:“主子悲痛欲绝,无法出面,因而由朝侧妃代理王妃丧事。恭王殿下不若让我们先行,府上几位主子已在陵墓等着我等抬棺送去。”
墨宸元道:“你们队伍竟没个当家的镇场子,现在城外时疫严重,不少地皮流氓专门堵在城外打着拦路抢劫的主意,天色也不早了,出行更加危险。我与四弟虽有曲折,但死者为大,今儿先不对付,给你们派送一支兵队随行陵墓。”
几位礼官感动:“多谢恭王,恭王恩怨分明,我等定会上奏美名。”
墨宸元不以为然摆手:“免了,都是一家人,家事不必上升到国事。”
于管事则一脸猜忌看着恭王,不知道对方又在耍什么花招。
恭王传信从王府调来一支护卫队,自己领头,程止作副手,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留意棺材的动静,挑个时间开棺验尸。”
白事队伍混着护卫队来到城门换上马车出行,棺材单独一间马车,由王妃的一等贴身大婢女陪伴。行路到一半果然出现一群流氓围住车队,程止趁着双方混乱中偷摸贴上运送棺材的马车,单手抓住窗口翻进马车里,和一身孝服的永儿对视。
永儿早在他在城内拦截时听旁人口中听说他是恭王的心腹。
难怪能信誓旦旦说出那些大话,原来是真有重大身份和本事。
程止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开棺验尸。”
永儿无言,却主动撕开一圈天地黄符封条:“王妃生前认识的人谁都见过了,唯独没有你,你自己再看她最后一面吧。”
“……多谢。”
程止开棺,映入眼帘的是覆盖整个棺材的金银财宝陪葬品,抽开盖在杨玉阴脸上的头帕,一张上妆后艳丽鬼魅的睡容挤进程止的眼睛,逐渐变得模糊,程止眼皮一眨,一两滴眼泪滴落在分裂的叆叇,两三滴在恬静熟睡的女子脸上。
他伸出手替她拂平那几滴眼泪,开始检查她的鼻息体温侧颈部的脉搏跳动等。
永儿开口:“不是你们想的假死,是真的死了,连王爷都没注意到王妃何时没了声息,叫来府上所有管事人员和两位侧妃全部拷问过一遍。才知道王妃……王妃没熬过时疫。”
程止摸着棺材里凉透的尸体,确认了杨玉阴的死亡。
他往棺材里一捞,抱起杨玉阴的尸体道:“我要带她走。”
永儿哭都不敢哭了,扑过去扯回自家王妃宛若护食的野兽抱在怀中,凶狠瞪着他:“够了,她都死了,你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吗?总说带她走,你真带走过她吗!你们不是说要私奔吗!为什么带不走她!”
程止语塞:“我……”
永儿炸毛呵斥他:“出去!滚出去!谁别想带走她!”
程止一退再退,退到车窗边。
永儿把温柔的王妃放回棺材里,重新整理遗容,拉上厚重的棺材板盖好贴回天地黄符封条,趴着棺材上仿佛是趴在王妃的膝盖,不愿再理会程止。
程止胸腔酸涩开来,默默咽下这份委屈,尝试解释:“是因为她不愿意跟我走,我尊重她的选择……”
“你跟我解释又有何用?王妃生前不愿跟你走,说到底是你本事不够大,她不够心动,你给不了王妃想要的安稳和自由。
王妃死后我不放她跟你走,是因为你一个没名没分的情夫,凭什么带走王妃?小三的名声很好听吗?让她陪你遗臭万年吗?你有瑜王有权有势吗,你有瑜王靠谱稳妥吗?你有瑜王的合法夫妻身份吗?”
程止咽下这些奚落质问。永儿也并非真的为难他,只是为了赶走他:“你走吧。不要再来看王妃了。”
外面的闹剧差不多要结束,程止不能再逗留于此,扒窗前回头:“对不起,我没做到向你承诺的话,我没保住她。”
永儿趴在棺材上如同睡着一样。
队伍解决完打劫的流氓们,赶着天黑来到郊外指定的陵墓,瑜王府的女眷和一众上司等候多时,得知是恭王带着护卫队护送而来,杨玉朝代表瑜王府谢过恭王。
墨宸元道:“无事,反正我们也要回城,不如等你们一起回去。”
杨玉阴的陵墓看着十分新鲜简陋,一眼能够看出是匆忙挖空腾出来的,但简陋归简陋,暗道设计的反向机关不少,众人把彩棺套入结实厚重的椁中,形成棺椁。
杨玉朝走上前命人抬进杨玉阴生前的嫁妆放进主棺室,又添放瑜王府所赠的大量陪葬品,最后在供台摆满各种供品,亲手点上长明灯。
“阴儿姐,抱歉。”杨玉朝来到棺椁旁轻抚,“本该把你放在灵堂供奉三日,但时疫盛行,大家很害怕接触到你身上残留的病气,生怕尸体腐烂飞出尸气传染,所以只能草草下葬。你若怪我待人不好,那便头七回魂来瑜王府。”
贵族的陵墓向来是单向开关,对内不对外,一旦合上外部彻底打不开陵墓的门,只能选择强行撬开,过程还会触发各种机关。
一众人举着火把或灯笼,安静目睹这座中小型陵墓层层大门合闭,黄土砖石回填出口。
……
……
“砰——砰砰——”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西郊外的某处小丘底下,排除层层机关一路直通的幽室里不断传来碰撞声。
“砰砰——砰砰——”
越接近主墓室声响越大,忽然撞击声停止,倏忽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女鬼嚎叫!
“啊——啊啊————”
凄厉尖锐,阴森无比。
阴儿姐:我重生了,重生在……自己的棺椁里?!
生死如何?下章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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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