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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归家了

沈斯寻怔了下,却接着笑了。

他笑意极淡,语气温和中带刺:"若叫她瞧到你这副模样,定是会逃得远远的。"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可你心里比谁都要心虚。"沈斯寻抬手,将攥着自己衣襟的手一根根掰开,"她失忆了,不记得你,也不记得我。你反倒松了口气吧?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顺理成章站在她身侧了?"

"你!"沈勘无额角青筋鼓起,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

两张相似的脸上尽是对对方的憎恨。

"你以为你那手段还能再用第二次?"

"就算你将她送回尚书府,又如何?"沈勘无语气嘲弄,"你真以为那些人会真心疼爱戚彩?"

沈斯寻浅淡的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又很快掩去:"我只是让一切回归原点罢了,也本该如此。"

说完,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可要追?"周春上前。

"不必。"

夜色将男人的面容笼罩,只有眼底泛着火一样的怒意。那火一点点沉静蛰伏,最后只剩火烧后的漠然。

他用被掰得红肿的手指牵住缰绳,声音很轻:

"她想回家,便让她回。"

只是回去是否会如她所愿……

"回刑部,本官亲自去审那人。"

-

戚彩站在尚书府门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朱红大门高高立着,门上铜环被灯笼光照出一点暗沉的金色。两侧石狮子威严肃穆,张牙舞爪地蹲在夜色里。

戚彩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的家?

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生出多少亲切感。人站在门前,倒像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不过她马上就要见到爹娘了。

想到这里,戚彩心口又莫名热起来。

她在现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爸妈了。久到她偶尔梦见他们,醒来后都不敢立刻睁眼——因为睁眼之后,房间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妈妈在厨房里念叨她早饭不吃伤胃,也没有爸爸在客厅里装模作样看电视,实则竖着耳朵听她和妈妈拌嘴。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即便这个地方看起来陌生,冷清,甚至有点吓人,戚彩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守门的小厮早接到吩咐,见马车停稳便迎上来,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姑娘回来了。"

姑娘?

戚彩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她在沈勘无那里,听得最多的是娘子。一开始觉得怪,听多了,竟也有点习惯。如今忽然有人叫她姑娘,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离开沈勘无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戚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立刻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按下去。

清醒一点,戚彩。

那可是一个满嘴谎话、半夜坐在你床边、还把你关起来的可疑男人。

长得好看也不能抵消这些罪行。

最多抵消一点点。

不能再多了。

-

小厮引着她进门,又有两个丫鬟迎上来。

"奴婢晴雨。"

"奴婢晴玉。"

两个丫鬟朝她行礼。

戚彩看着她们,顿了顿,微微点头:"你们好。"

晴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古怪。

晴玉温和些,轻声道:"姑娘一路辛苦,夫人与大人已经歇下了,吩咐奴婢先带姑娘回院子。"

"歇下了?"戚彩下意识问,"他们不见我吗?"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急。

晴玉低头:"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大人公务繁忙。姑娘既已平安回来,明日再去请安也是一样的。"

"哦。"

戚彩努力不让自己的失望显得太明显。

也是,古代人睡得早,而且她回来得突然。

她跟着两个丫鬟穿过长长的回廊。

尚书府很大,却很安静。

安静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都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灯笼挂得整整齐齐,花木修剪得也整齐。

经过的下人无不低眉顺眼,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这地方和沈勘无那座小院完全不同。

沈勘无那里虽然挂满白绫纸钱,阴森得很,但屋里总有点奇怪的暖意。

有热茶,点心,话本,还有那个动不动就盯着她看的人。

戚彩正走神,前方晴雨忽然停下。

"姑娘,到了。"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清秀:听雪院。

戚彩抬头看了看。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着就冷。

-

晴玉推开门,挨个点亮灯。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久不住人,空气里有淡淡的腐木和旧纸气味。

戚彩进去绕了一圈。

这里不像她的房间。或者说,不像她会喜欢的房间。床帐是浅青色,屏风是素面山水,桌上摆着几本书,墙边放着绣架。没有鲜艳颜色,没有有趣摆件,也没有话本。

戚彩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女诫》。

她沉默了一下,又抽一本。

《烈女传》。

再抽。

《内训》。

戚彩:"……"

她开始怀念沈勘无那箱乱七八糟但至少很有生命力的话本了。

晴雨站在旁边,看见她将书架翻得乱了些,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姑娘往日最爱整洁,这些书都是按类放好的。"

"我往日……爱看这些?"

"姑娘往日守礼,这些书日日都要读的。"

日日都读。

戚彩感觉眼前一黑。

晴玉忙补了一句:"姑娘从前也不是只看这些,出嫁时带走了不少书册,如今房里剩下的少些,姑娘若想找什么,奴婢明日替姑娘去库房问问。"

"出嫁时带走了?带去哪了?"

晴玉道:"自然是沈府。"

戚彩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真正能证明她过去的东西,大多还在沈勘无那里。

兜兜转转,阴魂不散。

她刚想把《女诫》塞回去,书页间忽然飘出一张纸。

戚彩弯腰捡起来。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抄的正是书中原文。字迹极端正,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被尺子量过。

戚彩盯着看了一会儿,胸口莫名闷起来。

这字不像她。

可这张脸,这具身体,分明又完完全全是她的。

她很难说清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她的脸,过着另一种她难以想象的日子。

"这是我写的?"

晴雨神色更奇怪了:"自然是姑娘写的。"

戚彩捏着那张纸,干巴巴道:"写得还挺好。"

晴雨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姑娘往日不是这样的。"

房中安静了一瞬。

晴玉立刻低声斥道:"晴雨。"

晴雨低头,却没有认错的意思。

戚彩看向她:"我往日是什么样?"

晴雨抬眸。她年纪不大,眉眼间却有一种长期守规矩养出来的板正。

"姑娘往日端庄娴静,从不深夜归家,也不会见了奴婢便说'你们好'。"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戚彩被一路折腾弄皱的衣裙上,"更不会如此失仪。"

戚彩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点惨。从西陵城里逃出来,又赶了这一路,衣裙皱了,发髻散了,整个人看着惨惨的。

但从放火逃跑,到被赵辛抓,再到沈斯寻救她,最后辗转到了这里——跌宕起伏成这样,她还能站着跟人说话,已经是生命力顽强了。

怎么还要求她端庄。

戚彩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失忆了。"

晴雨一怔。

戚彩诚恳道:"所以如果我哪里不像以前,你们多担待。"

晴雨噎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晴玉连忙打圆场:"姑娘先洗漱吧,热水已经备下了。"

一听热水,戚彩瞬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只是进浴房前,她又回头看了眼那张抄满《女诫》的纸。

字迹很漂亮。

可她莫名不喜欢。

-

洗漱完出来,戚彩披着头发坐在铜镜前,晴玉替她擦发尾。

戚彩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巴,都跟现代的她一样。

可这里的人都在告诉她,她从前不是这样。

沈勘无说过,她以前守礼,娴静,不爱叫他夫君,喜欢君子话本。

晴雨说,她以前端庄,整洁,不会失仪。那张蝇头小楷的抄文说,她以前把《女诫》当做日课,一日不落。

那么问题来了——

她到底是穿书了,还是失忆了?

如果是穿书,她占了谁的身体?

如果是失忆,那为什么她脑子里全是现代的事?

戚彩越想越头疼。

她本以为逃出沈勘无那里,就能离真相近一点。结果真相没近,谜题倒是又多了几个。

晴玉放下布巾,轻声问:"姑娘可是累了?"

"有点。"

"姑娘先歇下吧,明日一早还要给夫人请安。"

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床头小灯如豆。

戚彩躺下来,却没有睡意。

这床很软,被褥也香,比沈勘无那个临时住处讲究许多。可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一个热乎乎、硬邦邦、动不动就往她身边凑的——

戚彩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许想。

想他做什么。

他现在正满城抓她,抓到之后就要把她关回去。她要担心的事多了去了,最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要见到爸妈了。

可是他吃蛋糕的时候,好像真的很开心。

那一整块,连碟边的碎屑都没有放过。

戚彩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将那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戚彩是被晴雨叫醒的。

"姑娘,该起了。"

戚彩睁开眼,看见床帐外立着两道人影,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你们怎么进来的?"

晴雨表情比她还惊讶:"奴婢们自然是来伺候姑娘梳洗的。"

戚彩抓紧被子:"下次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晴雨皱眉:"奴婢站在门外叫了姑娘三声,是姑娘没有醒。"

"……"

好吧。

戚彩艰难地坐起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换装娃娃,被按在镜子前梳头、净面、上妆、换衣。

衣服是浅青色的,料子极好,颜色极素。戚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很像马上要被送去修仙门派当外门弟子。

"没有颜色亮一点的吗?"她忍不住问。

晴雨手一顿:"姑娘往日最不喜张扬。"

又是往日。

戚彩闭了闭眼。

这个往日姑娘,已经快把她创死了。

晴玉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玉簪,温声道:"姑娘今日是去给夫人请安,素净些也好。"

只好点头。

去正院的路上,府中下人见了她无不停下行礼,礼数周全,目光却各有各的奇怪。

戚彩被看得浑身发毛,只好努力挺直背,一路走到正院门口。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回来了便好,只是姑爷那边……"

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戚彩心口猛地一跳。

这声音。

像极了她妈妈。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

里面另一道男声沉稳许多:"先问清楚她在西陵究竟遇到了何事。沈勘无让她自己回来,定是谋划着什么。"

晴玉进门通报,片刻后传来一声:"让她进来。"

戚彩跨过门槛。

厅内光线明亮。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正,不怒自威。女子穿着深色衣裙,发髻一丝不乱,眉目温婉,却带着难以靠近的疏离。

戚彩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像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鼻腔发酸,往前走了一步,喉咙里有个字几乎破口而出——

"站住。"

戚尚书皱眉,目光从她面上,一路落到被她攥皱的袖口。

"出嫁数月,连请安的规矩都忘了?"

戚彩怔怔看着他。

旁边戚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和,和妈妈如出一辙:

"彩儿,先给你父亲行礼。"

戚彩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

哦。

行礼。

她低下头,慢慢屈膝,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