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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也好,大人熟悉熟悉宜州风物,下官这就去给衙门知会一声。”

李悦风点头,待一队人马离开,转身见关纤云仍在老妪身旁抚背安慰,而老妪只管拽着她的衣袖抹泪。

他走上前,俯下身子道:

“婆婆,方才他们可有伤着你?”

那老妪连忙摇头,颤巍巍开口道谢:“官人您和您夫人慈悲心肠,老妇实在感激……”

关纤云微蹙眉头,“婆婆你弄错了,我并非知府夫人。”

“对,婆婆,小娘子是我的……表妹。”

李悦风沉默片刻,顺着关纤云的话编了个谎,面上依旧带笑。

老妪捂住嘴连道冲撞,关纤云也不多言,换了个话题道:

“没事儿婆婆。一会儿人就多了,你先赶紧找个地儿摆摊吧。”

说着帮她把散落在地的绣帕收好,见这丝绣上色彩斑斓,针尖游走细腻,便忍不住赞叹道:

“这刺绣着实漂亮。”

老妪接过绣帕,不自觉扬了语调。

“这些啊,都是我小女儿绣的,夫人您若喜欢,就都收下吧。”

又把绣帕往关纤云手里塞,惹得她连连摆手,推辞道:

“那怎么行,令爱这般手巧,这些帕子拿去街上定能卖个好价钱,给我做什么。”

老妪听小娘子夸起女儿,心里自得意,面上却不显,只板起脸道:

“这算什么,她的绣工在宜州绣娘里头还排不上号呢。夫人你且顺着这条街往前走,一路两边儿都是卖蜀绣的,个比个的精细!”

“当真?那婆婆觉得你们这儿的蜀绣,跟我的帕子比起来如何?”

关纤云来了兴致,从袖中抽出一条浅碧桃花丝帕,在老妪眼前徐徐展开。

老妪眯缝了眼睛,瞧得颇仔细:

“您这帕子上的绣法,应该不是蜀绣吧?倒是精细得紧。”

“是,婆婆好眼力。”

关纤云点头,“这是临安一带的苏绣,讲究的是个针法活泼。蜀地这儿不多见吧?”

老妪拿着帕子一个劲儿地夸,语气并非阿谀,却有几分惋惜道:

“小娘子这刺绣漂亮归漂亮,可眼下宜州闹旱灾,单凭卖刺绣赚不了多少钱的,还是拿着银子买地来得实在。”

李悦风闻言,开口问道:

“婆婆,往年闹饥荒,官府都是如何赈灾的?”

那老妪不敢乱说话,生怕自己失言惹李悦风生气,只挑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人。

关纤云同他对视一眼,捧住老妪那双皴手道:“李公子就是因为信不过衙门里那些官差才问您的,有什么委屈,您尽管说就是。”

言辞恳切,老妪好似抓住救星,半晌鼓起勇气道:

“三年一荒五年一旱……我们都是习惯了的,饿上半月就能挺过去。”

沉默片刻,还是没敢全盘托出,“官府布粥赈灾,大家心里感激。但今年实在冷得不像样,田里颗粒无收,就盼着邻省的人来过节逛会,跟他们换点粮食吃呢。”

李悦风听罢,微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个银锞子塞给老妪道:

“婆婆,你这些刺绣卖给我吧。”

老妪大惊,两膝一弯就欲磕头,又被关纤云拦住。手忙脚乱收拾好刺绣递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佛祖保佑。

关纤云接过刺绣,二人同老妪道别,这才往东边衙府赶去。

一路上小摊不算多,卖的尽是些绣帕绣鞋之类的玩意儿,买客也不付银子,看中了撂下半筒粟米就拿走,全然不顾摊贩在身后苦苦央求。

关纤云看在眼里,叹息道:

“都落到以物易物这份儿上了,恐怕不是小旱这么简单。”

“西南远天子,为官者欺压百姓,适逢天灾,简单的施粥赈灾必不能平息此事。”

李悦风眉心紧皱,似是自言自语道:“可若要官府花银子买百姓的田,百姓又未必信得过……”

二人正思忖间,早已走到衙宅大门前。四面黑沉,唯道旁两支火把虚虚泛光,有杂役提灯赶来,垂首道:

“李大人,县丞和主簿大人都在衙内,等您商议赈灾一事呢。”

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李悦风顿首,看向关纤云,她忙回道:

“无妨无妨,你先去忙吧。”一面说着,又把肩上滑落的布包往上提了几分。

李悦风招手吩咐,早有几个杂役上前把她的行囊接过,往内衙去了。

“过几日我需亲自去施粥,恐怕没时间陪小娘子一道赁宅子了。”

他说得认真,关纤云只得连连摆手。

“这点小事我自己做就成,李大人赶紧过去吧,别叫人等急了。”

随即福身告辞,步子之快好似生怕耽误什么天下大事。

*

一连四五天过去,李悦风于衙门中深居浅出,关纤云则满城上下赁宅子,两人自入了宜州后再没说上半句话。

时下官府大力赈灾,虽暂缓饥荒不至死人,却仍是治标不治本,连带平日里贪惯了的府吏们也起了怨言。

关纤云手握银票,原先想开个刺绣铺子的设想落了空。一筹莫展之际,便打算先听老妪的话买块地。

她寻了一户田主,提出要买置田地,那人听她口音是外来人,不免心下戒备:

“妹子你是打算种田还是盖房子?”

关纤云听得费力,比划道:“有什么说法吗?莫非宜州这边儿不许拿粮田盖房子?”

“那倒不是!”

田户摇摇头,“你要是想盖间宅子,就买山上的地,也不多陡峭,不过因为不能种粮更便宜些。”

这才从那田户口中得知,宜州山多平原少,说是广袤之地,实则每家每户分到的良田极少。丘陵荒废,买来盖房倒是十分划算。

她随田户去山里看,但见绿树落丘壑,几分颇似临安的“七山二水一分田”。又想起李悦风曾提过的官府买田一事,便佯问道:

“这地荒着也是可惜,为何不卖给官府呢?”

“哈哈哈,官府?”田户忽笑出声,大手一挥道:“那官府都恨不得把人吸干了血去,卖给他们还不如烂在手里!”

果真是如李悦风所言,百姓信不过。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跟在那田户身后下山,行至山麓,忽见一少男拨开灌丛急匆匆跑来道:

“爹,不好了!娘方才在粥棚跟官府起争执,被打晕过去了!”

“什么?!快带我去!”

田户一听,急得哪还顾得上卖田,火急火燎就往山下赶去。关纤云亦跟在他后面跑,待到了粥棚,已是累的两腿发颤。

人声嘈杂中,那田户推搡开人群,见自家病弱夫人卧倒在地,身旁老妪跪地抹泪,正是自己年近八十的老母亲。

“娘!倩儿!”

他大吼一声,冲进人堆里扶起女子。棚子下信步走出个官员,指着他问责道:

“你是这婆娘的夫君?她方才抢粥冲撞官人,还撞碎了官人的如意佩,你说该当何罪!”

女子一阵猛咳,却撑起身子连连磕头,哭诉道:“官人明鉴啊,这粥本来就是要施给草民的,怎么能算抢呢……!”

周围百姓指着衙门窃窃私语,那官员掌不住涨红了脸,仍嘴硬道:

“那玉佩呢!你怎么赔?!”

田户一时嗫喏,把打满补丁的衣服从上至下摸了个遍,万念俱灰道:

“我、我还能卖田卖宅子……”

官员冷笑,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把娘子拖走。人群外,关纤云听的真切,拼尽全力挤进去,把那娘子护在身后道:

“什么玉佩,我赔给你!”

官员定睛看去,认出她是随知府一起进城的小姐,心有不满,语气也免不得客气几分。

“穷凶极恶之地,管治刁民向来如此。小娘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腥味。”

关纤云半步不退,僵持之下那官员最先沉不住气,怒喝一声拿下,随即有衙役将她们围在正中。

“你们做什么!未经知府允许强拿百姓,不怕被怪罪吗?!”

衙役逐渐逼近,人群中不知谁先骂了一声,忍无可忍,便有百姓撸起袖子想跟衙门硬来。

粥棚前乱作一团,关纤云连呼不可,上前想阻止那些官民相争,却又被人一把推出数尺远。

踉跄后退间,身子蓦地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李悦风低头看着她道:

“关小姐,你没事吧?”

“李公子?你可算来了!”

心下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竟生出些许底气来。她忙从他怀里挣开,遥遥指着那混乱人群道:

“快去看看吧,有几个百姓跟衙役打起来了!”

李悦风应了一声,旋即阔步朝粥棚走去。衙役和百姓见了他,均是识相地靠边腾出一条路来,骂声也渐渐止下去。

走至那家子人面前,他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子,缓声解释道:

“在下今日有要务在身,未能亲自前来赈粥,实属失职。”

女子起身连连摇头,一旁的田户先开口诉状道:

“青天大老爷,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他们克扣米粥不说,还处处搜刮民脂,再这样下去真没有活头了!”

李悦风知此人口中的“他们”,便是这一众宜州衙役——素尸餐位十余载,横行霸道惯了,于他这上任新官亦有颇多怨言。

他未待开口,衙役们早自有一套说辞候着。先骂那“大胆刁民”道:“你冲撞官府,按律就该打入大牢处以鞭刑,少胡搅蛮缠!”

继而转头,朝李悦风尖着嘴禀报:

“李大人,新官不算旧官账,宜州一带如此赈灾数十载,其间从未有过纰漏,您又何必为了一时虚名,坏了蜀地的规矩呢?”

话中之意,竟是把他当成以博直名,沽名钓利之辈了。

李悦风冷笑,索性也开诚布公。

“规矩?宜州规矩是允许衙役栽赃百姓,还是私藏倒卖赈灾粮食?”

有百姓小声叫好,那衙役被噎的脸上时青时白,想骂又不敢,只梗着脖子道:

“李大人说得轻巧,可这赈灾一事,您又有何高见?”

李悦风眉头微皱,知“官府买田”这一招变数过多。他虽不做没有把握的抉择,可眼下被这般架在火上,断再不能想出一个万全之计……

思及此,心下一横就要开口,却被人群之外的关纤云朗声打断:

“我有办法,既能帮百姓度过荒年,又不让官府吃亏空。”

人群静了一瞬,里里外外的目光转而落在那短袄布裙的小娘子身上,写满怀疑。

她兀自岿然不动,沾灰的脸上眸光倔强:

“我只要三天时间。三日之后,一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众人见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口气十足,都不大信任她,寂静中那田户的老母亲颤巍巍起身,先开口道:

“我信小娘子,只求三日之后,官人和小娘子能给我们百姓申冤。”

这才认出,说话之人正是初入宜州那日被官府刁难的老妪,此刻望向关纤云的目光满是感激,连带一旁百姓亦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