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雪大概是天没亮就开始下了,地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的积雪。
一路上都有下人在清扫,但阿烛跑得实在赶不上下人清扫的速度,踩到雪上之后明显感觉跑起来不那么轻松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肯定要出人命。
还不等她跑到清贻堂,便听见了一阵哭嚎声。
阿烛走上回廊,望着不远处跪在地面上哭得上气不下气的孙姨娘。
阿烛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背手站在一侧的赵雪无身上。
她快速跑到赵雪无身边,垂眸一看,地面上有一个麻袋,里头装着一具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的尸体,是傅寺恒。
阿烛一惊,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傅寺恒身高差不多在一米八左右,但眼前这个麻袋的长度,不过五十厘米。
这是……被分尸了?
“究竟是谁!竟能对我儿下如此狠手!”孙姨娘指着在场的所有人,“那日李惴被杀之时我便该警惕!不该留我儿一人在赵府的!他这一生勤勤恳恳,为国效力,怎能落得如此死无全尸的下场!”
“孙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觉得是我们赵家的人杀死了傅小少爷吧?”
刘氏此时面对孙姨娘,显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客气,甚至装都懒得装了。
她又冷嘲热讽道:“你们这对不受宠的母子,我赵家愿意与你们交好,那是抬举了你们,甚至还欲要委屈我们家仪儿与你这薄命的儿子成婚,我赵家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能昧着良心说是我们害了你儿子吗?”
“当时拿走好处时脸上是春风满面啊,如今出了事儿,便开始六亲不认,哼,我当时真是瞎了眼了,早该知道你们这些从乡野出来的贱人,不值得我交出半分的真心。”
孙姨娘泪流满面地望着居高的刘氏,抽泣道:“姐姐何苦如此恶语伤人?我儿子在赵家死得如此凄惨,我这个做母亲的,为其鸣个不平都不行吗?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报,你现在就去报!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被官府查,最好彻查到底,揪出那个为非作歹之人,好还我赵家一片清净!”
阿烛在后面拉了拉赵雪无的袖子,满面愁容地看着赵雪无,小声问:“刚才孙姨娘说他是死无全尸?怎么个死无全尸法?”
“不过是断了手脚,被上下对半切开。”赵雪无面不改色地说。
“你看到了?”
“嗯。”
“但我怎么觉得这个死法那么眼熟呢?”阿烛盯着赵雪无的眼睛,一副试图唤醒对方良知的表情。
赵雪无扯了扯唇角便转身离开了这片吵嚷的地方,阿烛见状立马追了上去。
一直到私下无人的景和居门前,阿烛这才又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住。
“是你的手笔吧?傅寺恒这个死状,分明与赵令蘅别无二致!你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孙姨娘去报了官,万一查到你的头上——”
“不会查到我头上,”赵雪无打断道:“放心好了。”
阿烛不理解:“你与傅寺恒不过是在主母宴席上发生了些口角,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杀他,他与你秦家没有恩怨吧?”
“他与我确实没有什么正面的恩怨,但谁叫他屡次对你欲图不轨,还叫你受了惊?该杀。”
赵雪无见阿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便无奈叹了口气,说:“你若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那便当我是在为那个姓李的报仇好了,因为他杀了那个姓李的,才导致尤喜变成那副样子,你难道不希望他死吗?你若是将此事告知尤喜,她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之前傅寺恒被砍掉了一只手臂,也是你干的?”
“嗯。”赵雪无表情轻松地点点头。
“秦元,你可以报仇,但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没有血肉的杀人工具。”
赵雪无抬手拂过阿烛的发丝,一路滑过落在阿烛的脸颊,又再顺着往下捧住了阿烛的脖子。
她俯身与阿烛平视,回道:“阿烛,我本就没血没肉,你不知道吗?”
阿烛睫毛上落了雪,她轻颤两下,眼眶内毫无征兆地就渗出了泪水,像是那句话戳在了她的泪腺上了似的。
然而就在她张口又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周围的冷风都骤降了好几度,快速拂动着她额前的发丝。
阿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扭头朝着旁边看过去。
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阿烛的右眼猛然现出异纹,与此同时,赵雪无也二话不说伸出手去,用力抓住了那张着黢黑大嘴,冲俩人飞来的鬼魂的脖子。
空中飘落的白雪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扑去,不断扫过俩人的脸颊。
鬼魂一向是黑色半透明状,但厉鬼就不一样,厉鬼周色萦绕着黑色的雾气,透明的黑也会变得更密,基本看不见了透明状态。
“你居然,还能看得见我!”
这厉鬼一开口,俩人才听出来他是傅寺恒,这人才刚死就变成了厉鬼,可见他怨气之重。
赵雪无笑得狡黠,她抓住傅寺恒脖子的手在不断使劲儿,“你以为变成了厉鬼就能向我索命了?那我要很抱歉地告诉你,我也是鬼。”
“你生时打不过我,死后,也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呃……呃……”
鬼虽然不用呼吸,但它们会感受到疼痛,傅寺恒的脖子被赵雪无死命掐住,它整个头颅都像是胀气的气球,下一秒就要被掐到爆炸似的。
阿烛见赵雪无并无要松手的意思,便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试图劝说:“阿元,人都死了,留他魂魄放他去栖息渊好了。”
“你看不见它要来杀我吗?”
“阿元……”
赵雪无完全能够理解阿烛的心软,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对生命带有敬畏心是正常的,阿烛还需要多目睹一些生死来适应。
于是她抓着傅寺恒的手一松,那鬼魂瞬间从她的指缝中溜了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傅寺恒忽然拐了个弯朝着阿烛飞了过去。
赵雪无脚步朝前迈了小半步,她甚至还来不及去制止那个鬼魂,傅寺恒就已经在阿烛的面前稳稳停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住,或挡住了。
阿烛的右眼上的异纹在转动,在亮着毫光,她正惊魂未定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厉鬼。
她们在一个没有无官的黑脸上,看到了些许的错愕。
傅寺恒本想着杀它的人它杀不掉,随便带一个软棉花下地狱算了,结果他下一个踢到的,依旧是钢板。
阿烛被突然飞来的东西吓得不轻,她双腿有些发软地往后撤开,不料像是突然被解开束缚的傅寺恒又不死心地冲上去。
阿烛下意识抬手遮挡,那东西瞬间撞在她的手心,转眼尖叫连天,化做了一团黑雾随风飘散。
在赵家死了安国将军小儿子这事儿,立马就在红杨城传得沸沸扬扬,一日之内,便被传到了远在京都的将军府。
在外行商的赵满金在得知此消息后当天便赶了回去,但得知了小公子死讯的将军府却不为所动,像是怕被世人知道自己有那么一个废物儿子似的,连跑来传话的小厮都被要了命。
红杨城当地的官府介入调查,赵家也相当配合,就连赵雪无都像是那人不是她杀的,还能站在一边看热闹。
“官爷,可查到什么了?”
孙姨娘日渐憔悴,原本插上山茶花美得不可方物的一头黑发,已经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白发。
“傅公子死得实在蹊跷,他那具尸首上的切痕整齐利落,寻常刀刃都切不出这般断面 。人的皮肉有韧劲儿,普通人绝不可能凭借一把刀就能连骨头带肉切割得如此平整。”
孙姨娘脸色煞白:“官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傅公子生前若是没有仇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
“近些时候闹鬼频繁,傅公子应是邪祟上身。”
官府的人向来不迷信这些,但自从看到了傅寺恒的尸首之后他们就不这么认为了,联想到在民间听到的传闻都不禁胆寒。
赵满金闻言哼哼笑了两声,上前道:“正好老朽识得一名非常厉害的大师,孙姨娘若是不介意,可叫大师来给贵公子做上一法。”
“人都死了!做法还有什么用!”
“总得安息吧?孙姨娘难不成希望自己的孩子,死后还被邪祟缠身,不入轮回不成?”
傅寺恒的命案仅仅执行了三日,便以“邪祟上身”草草结了案。
难怪赵雪无说查不到她身上,原来她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她的手甚至不需要碰到傅寺恒身上的任何一寸肌肤,就能将此人给切成碎片。
祁大师被请来那晚是傅寺恒的头七,院子里敲锣打鼓、念咒的声音,和孙姨娘的哭声响彻天际,落座于红杨城最边际的赵家,都有人特地跑来看热闹。
赵满金也是来者不拒,想进来看的一律没有拦着,清贻堂前的院子内塞满了人,还有共情能力强,跟着一起哭的。
不过就算请来了祁大师做法也没用,傅寺恒的鬼魂已经消散,他没有机会去栖息渊,也没有机会再进轮回之门。
今天过二十岁生日了,但我好像还不太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大人,跟小时候幻想出来的落差好大。
我明明昨天吃家里零食时都还要问妈妈可不可以的啊,怎么就二十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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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