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我叫秦烛……”
“秦烛?”女子打量着阿烛,问:“哪位师尊门下的玄徒?”
阿烛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我不是玄徒,我就是上山讨些月香花的,普通人……”
“普通人?我瞧你并非普通人,说!你是如何上来的?”
“我,我走上来的啊!”
那女子逼问道:“武越山有我设下的防鬼结界,你如何上得来?”
等等……她设下的防鬼结界?
阿烛当即便想起了曲云空那日说过的话,她说这个防鬼结界是武越山掌门人灵朴山君设下的,所以,此时阿烛眼前这位,便是掌门灵朴。
阿烛嘴角不禁一抽,朝眼前之人作揖道:“不知阁下便是灵朴山君,多有得罪……”
灵朴眯眼盯着她。
“山君,我之所以能上来,自然是因为我是人,难不成还能是山君的结界出现问题了不成?”
“荒谬,我的结界,怎会出现问题。”
“是啊,所以我能上来,就说明了我不是鬼啊。”
灵朴眉头一蹙,对阿烛所说之话半句也不信:“满嘴谎言。”
从不知传闻中的灵朴山君,竟还是个蛮不讲理的,阿烛兀自叹了口气,不打算再与此人争执,嘘嘘还等着她回去救命呢。
“好,我是鬼,我马上就离开此处!”阿烛说罢便拔腿就跑。
灵朴见转不紧不慢地转身,随后抬起右手,她手中飘出了几缕丝状的银白色法术,极速朝着阿烛的背后飞去,最终缠绕在阿烛的腰上。
无论阿烛如何奋力往前都无济于事,跑得气喘吁吁也还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随后灵朴将手往回一收,阿烛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白纸般被轻松扯回去,后背猛然靠在了灵朴的怀中,后脑勺的头发被她的大掌紧攥着。
阿烛脑袋吃痛,不禁惊呼一声。
她抓着灵朴冰冷的手背,只能吃力地用指甲扣着她的皮肤。
随后阿烛瞧见灵朴又举起另一只手,手中掐诀,朝着她的眉心一点,眉心瞬间冒起银白色的亮光。
不多时,方才阿烛被点过的眉心位置,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印记,灵朴骤然眸色一惊,猛然将手中抓着的人给推了出去。
阿烛感到眉心一阵火烧般的疼痛,下意识抬手去摸了摸,只可惜她什么都没摸到,那个印记只出现一瞬便消失不见,快到仿佛是灵朴的错觉。
不知那印记是何来头,灵朴见了之后久久回不过神来,她的眉梢紧蹙,一瞬间思绪万千,仿若无神的双眼紧盯着阿烛,一副不容错过她一丝变化的架势。
“山君,这满园的月香花,我不过是采了几朵,您若不乐意,我大可以给您付钱,何故对我下如此狠手?!”
阿烛对自己身上的一些摸不着但实在疼得厉害的伤口有些无奈,若看得见上些药还能缓解,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就算在那个位置上了药也没有任何用处,只能空疼。
灵朴山君盯了她半晌,张口结舌,纠结多时,只摆摆手,清冷的嗓音没有波动地说出三个字:“你走吧。”
阿烛出于礼貌,走前还是向此人作了揖,转身后她才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到了起初摘月香花的位置,月香园的入口便在眼前。
她茫然地回头看过去,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月香花树林,刚才那位就连皮肤都白到怪异的灵朴山君,此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萦绕在鼻尖的花香都变得分外好闻。
阿烛耸了耸肩,抱着那一包的月香花下了山。
只是她在临下山时,已经下了学堂的曲云空找到了她,给了她一张速移符。
“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阿烛这话刚问出口,曲云空便已将速移符贴在了她的后背上,她的双腿立马不听使唤地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啊啊啊啊!”
阿烛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下坠般,失重带来的恐惧感充斥着她的大脑,叫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直到阿烛消失在眼前,曲云空才恍然大悟地锤了下手掌:“忘记告诉秦烛姑娘停下来的咒语了。”
“救救救……”
“救命”二字还未说出口,阿烛就已经从山顶来到了山脚下,赵雪无便站在此处,瞧见飞奔而下的阿烛后,抱着的胳膊蓦然一松。
赵雪无正打算伸手接住她,忽然想到她移动速度实在太快,她的手会不会断另说,阿烛的体感可能会是像被往腹部重重锤了一拳,说不定还会当场毙命。
于是这个想法她只好作罢,只能张着手掌找准时机,在阿烛从她的面前飞奔而过的那一刹那,眼疾手快地将她后背贴着的速移符给摘了下来。
双指拈着的符纸在脱离阿烛身体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阿烛的脚步像是被突然用力拉紧缰绳的马车,顿时脚步一僵,整个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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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在袋子中的月香花马上便被程若拿去研磨了,时隔十一个时辰,嘘嘘的狂躁没有半分的消减,只有被赵雪无的法术压制着,程若才能空出手来磨粉。
阿烛站在一边看着,看向嘴角渗血的嘘嘘,再看向小臂被咬出了一排血红牙印的程若,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程若阿姊,这香囊做出来能用多久?”阿烛问。
“没有指定多长时间,这么多年我就只做过两次。”
程若十一个时辰半句话也没有说,听见阿烛的疑问她反应迟钝地抬头,刚开口的几个字甚至没有说出声音。
阿烛点了点头:“阿姊若是再需要,我可再替阿姊上去取来。”
程若抿着白皙的唇微笑道:“多谢秦姑娘。”
话音落下后,阿烛又转身跑出了草庐,赵雪无跟着出来,瞧见她小跑着往草庐后边的山上去了,她正要跟上,便见阿烛蹲下身去,在草边不知在摘着什么。
她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顿住脚步。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阿烛得离得特别近,才能辨别自己摘的草是什么草。
赵雪无在手心攥起一缕烛火,朝着阿烛的方向伸出去,那烛火便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飞到阿烛的身边。
阿烛感受到了光亮,摘草药的手一顿,朝着草庐的方向望过去。
就见赵雪无抱起胳膊倚在草庐的墙上,远远望着她。
阿烛收回目光,又用手心去探了探这撮小火苗,居然连一丝些浅浅的温度都没有。
她没有在此多待,摘了需要的草药马上又跑回去了。她在湖边捡了石子,将草药捣碎。
她细心地往程若伤口的位置上抹,程若拒绝不掉,便坦然接受。
待她终于闲下来坐在院子的矮凳上,赵雪无才从厨房拿了提前为她备好的吃食。
她不知道阿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于是守着那份饭菜热了又热。
阿烛说不饿是假的,要不是有曲云空给的速移符,她估计得饿晕在半山腰上。
看着阿烛狼吞虎咽的模样,赵雪无心里莫名满足,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阿烛,待这些事儿平息之后,你要跟我回赵家吗?”赵雪无问。
阿烛没有抬头,依旧闷头吃着饭菜。
她现在知道赵雪无为什么总是想要回去,就算那里的人都在欺负她,她也要回去了。
因为她要报仇,像杀掉赵令蘅那样,悄无声息地杀掉赵家的所有人。
“或者说,你还是打算跟尤喜一起走?”
阿烛摇摇头,叹了口气:“她已经留在武越山拜师学艺了。”
这个结果倒是让赵雪无意想不到。
“那你……”
“我跟你走。”阿烛反倒像是没有了顾虑似的,眼神坚定:“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赵满金屠了奉宁村,那里有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阿烛语气淡定,听不出对仇人的仇怨,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样淡定。
这反倒让赵雪无有些担心。
阿烛之前答应和赵雪无成亲,留在赵家,完全是因为担心自己离开了赵家之后,徐家人会因此被拖累,她不想欠任何人的。
后来她想了很多,觉得自己的死活才是最重要的,她担心徐家人的安危,可他们却从未担心过她嫁到赵家会经历什么。
所以她与尤喜逃出来了。但却发现因为她坐上了那个花轿,连带着徐家三口和奉宁村的所有人,都被草草了解了性命。
阿烛忽然懂赵雪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怨了,因为同样的事情曾经发生在了她的身上,甚至死去的人基数更大。
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些人一命抵一命。
若是她一人单独行动,定然没有胜算,但秦元是十几岁便练成的天才捉妖师,如今寄存在赵雪无体内,可能功力大不如前,但到底是能以一敌多的。
阿烛别无选择,她只能和赵雪无站在同一条船上,从始至终她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阿烛突然放下碗筷,喝了口汤。
赵雪无忽然回过神来:“什么事?”
“我在武越山的月香园,遇到灵朴山君了。”
赵雪无思索了半秒,点头应道:“有印象。”
“她是云空大师的母亲,我本以为她会是上了年纪的老掌门,不料她的脸年轻得很,而且……她浑身,都透露着非人的气息。”
赵雪无说:“严格来说,她的确非人。修炼成捉鬼师的玄徒也已经远离了地面,更何况是武越山的掌门人。”
“那,她是仙人?”
赵雪无点了点头。
“可能是因为她一双眼睛像是没有瞳仁的缘故,我才会误以为她是鬼的。”
阿烛说到这还有些愧疚,突然双手合十朝着天拜了拜,小声嘀咕:“实在多有得罪。”
“灵朴的双眼,是被那些自诩坦荡的仙人挖去了。”
程若从屋内走出,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这才走到二人身边坐下。
“嘘嘘怎么样了?”
“她闻了香,便稳稳睡下了。”
阿烛放心地点了点头后,那张小脸上又重新布满了震惊:“程若阿姊,你方才说的 ,可是真的?”
“我曾在栖息渊听闻灵朴与南王宫宫主砚昭的往事,当时的灵朴还是个修仙半吊子的凡人,她与栖息渊四大宫主之首砚昭相恋之后,曾诞下一女。”程若如实回道。
阿烛难以置信:“人和鬼生孩子……那岂不是鬼胎?”
“没错,就因为这个鬼胎,灵朴被她的同门抓去,命她讲那血脉不详的孩子杀死,灵朴以死相逼,众人无奈只好将此女留下。就在众人以为灵朴早已与砚昭断掉之时,却被同门玄徒偶遇二人林中密会。”
“之后,灵朴便被武越山前任掌门挖去双眼,戳聋双耳,断了双脚,将她的女儿抛至荒野,彻底将灵朴与砚昭断绝了联系。”
阿烛说:“可是我见到的灵朴山君,除了一双瞳仁怪异,是会走路,能听见我说话的啊。”
“她修炼了十几年,双腿与耳朵自然是修复了,她如今的那双眼睛,大概也是极力修复后的效果。”
“当真是没想到,如今受武越山众人敬仰的灵朴山君,还有如此悲惨的经历……那个孩子更是可怜。”
赵雪无坐在一边并没有认真听,她盯着桌面的某一处,心里在纠结着事情。
从古至今,诞下鬼胎的案例屈指可数,唯有灵朴与砚昭二人的故事,除在人间之外,在各界广为流传,众人每每听闻此事都是唏嘘不已。
赵雪无曾在栖息渊待了五年,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阿烛的阴阳眼,她身上使不完的牛劲儿,她身上肉眼看不见的伤口,都足以说明了她的不对劲。
再加上阿烛是徐父徐母在山上捡来的,赵雪无便很难不将阿烛往那位被抛至荒野的鬼胎身上去想。
在赵家时,赵雪无只是当阿烛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与她成亲,跟她成为自己人,是认为阿烛会对她的复仇计划有利。
一直到出了赵府之后发生的种种,她才对阿烛的身份产生怀疑。
此时听程若这么一说,赵雪无便在脑海里仔仔细细地顺了一遍自己的逻辑。
于是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阿烛就是那个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