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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争执

阿烛闭了嘴,曲云空才拎着她的后领朝着山上飞去。

阿烛头一次双脚离地,失去了平衡的她张着双手双脚胡乱扑腾,像只濒死的鱼。

阿烛飞到山顶后,立马便瞧见了更高的空中,几缕呈蓝色透明状的人形魂体在空中萦绕,紧随其后的是衣着统一的武越山玄徒。

阿烛惊呼:“大师不是说鬼魂进不了武越山吗?!”

“贺蛮姑娘不必紧张,那些都是制造出来的魂体,并没有自我意识,不过是用于供玄徒练习的工具罢了。”

阿烛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武越山被灵气环绕,阿烛置身其中,感觉体内的阳气在更加充盈,但心口又有些发慌,像在安和寺时的体感差不多。

这种既舒服又难受的感觉,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阿烛只能默默地深呼吸,再吐气。

到了武越山的阿烛,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尤喜。

医师给尤喜医治时,是在一个单独封闭的房间内,站在门外看,只能看到窗户纸透出来的冷光,和从门缝透出来的寒气。

这是要用水火相克之法,来医治尤喜身上的烧伤?

尤喜的烧伤医治还需要些时间,阿烛便抱着胳膊靠墙站着,旁若无人似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思绪被拉回了在山脚下时发生的事情,回忆着曲云空说过的话。

再者是,赵雪无一个人是如何在她窒息之前将她挖出来的。

阿烛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云空大师,我这几日赶路实在有些累,不知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让我歇歇脚?”

“自是有的,姑娘且随我来。”

“那能不能劳烦大师,再给我准备一盆清水?”阿烛解释道:“这几日风尘仆仆,身上的确有些脏了。”

曲云空淡淡应道:“没问题。”

阿烛将房门关了起来,站在那盆清水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扶着水盆的两边,深吸一口气后一头将脸扎进了水中。

“一、二、三、四、五……”

阿烛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越是往后,越是能感觉到清水涌进鼻腔中时的胀痛感,随后是心脏的极速跳动,和脑部的缺氧感。

她将脸从水中离开时,才数到五十八个数。当时在一米多深的地下没有一处空隙可以供她呼吸,她猜测从窒息到死亡,大约在半炷塔香的时间。

然而埋她的那个坑有一米多深,是好几名小厮一同挖就的,那么深的坑,当天还下着雨,泥土变黏变重,密度更高,要想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徒手将人挖出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阿烛扶着桌子坐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虎口,直到疼痛使她浑身一哆嗦。

有痛感,她还活着,这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实实在在发生过。

赵雪无,真的没有她所见到的,那么简单。

先是赵令蘅指名道姓是赵雪无杀了他,二是装傻的赵雪无故意为之地将马蜂送进怀花院,再是她手心的茧,和被赵雪无询问过后傅寺恒翌日就断掉的手臂。

现在,是以半炷香还要快的速度徒手挖通一米多深的湿泥坑,和无法进入布下防鬼结界的武越山。

她是鬼吗?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瞬,阿烛就快速摇了摇头。

不会的,赵雪无若是鬼,那她的阴阳眼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对。

被鬼魂附体之后,是连阴阳眼也无法看穿的,素淮、尤喜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只能通过被附身之后之人的表面特征去断定。

但是赵雪无生得那样好看,气色是那样的充盈,就连被附身的特征都没有,不可能是被附身了。

阿烛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费解地抓了抓头顶。

难道还有本身拥有肉/身,就连肉眼和阴阳眼都看不出半分端倪的鬼吗?

这也太荒唐了。

额前被打湿的一撮刘海末梢,滴落下了一滴水珠在阿烛的大腿上,她无动于衷,也没有要将头发擦拭干净的意思。

就这样坐着想着,一直想到头发变干,一直想到窗外的天空布上橙黄的晚霞。

武越山比她生活的地面要高非常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才连晚霞也比她素日里看到的,要更加明显,更加震撼吧。

但很遗憾,她没有心情欣赏,只能让这片好景白白消散。

“贺蛮姑娘,尤喜醒了。”

曲云空的声音从门外闷闷传来,阿烛忽然回过神来,起身走去。

尤喜恢复很不错,原本大片的烧痕,在这几日的时间里被消除得一干二净了。

阿烛看着坐在铜镜前的尤喜,满身的疲惫感在这一刻便消散得差不多了。虽然很累,但她却在心里想着,至少此次出逃是值得的。

“阿烛,我真的好了!也不疼了!”

尤喜喜极而泣,抱着阿烛的腰便哇哇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阿烛一大片的衣裳布料。

“阿烛?”曲云空发出了疑惑。

届时就连尤喜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她松开了阿烛,噤了声,沉默地抹着眼泪。

一时高兴,忘记了阿烛并没有向曲云空坦白真名。

阿烛有些惭愧道:“抱歉啊云空大师,我当时也是怕你真的去报官抓我,我这才编出一个假名字……当真不是有意要骗你!”

“我只负责抓鬼,不干涉他人命运。”

阿烛心想,你抓鬼不也是在干涉他人命运吗。

阿烛讪笑两声:“多谢大师能够理解。”

“那我之后,便也同尤喜姑娘那般唤你‘阿烛’?”曲云空说罢,又慌忙转了下眼珠子,补充道:“或者姑娘姓什么?”

阿烛垂眸思索片刻,笑道:“秦,我姓秦,大师可以唤我‘阿烛’,也可唤我‘秦烛’,或者秦姑娘都随便。”

曲云空点点头,随后又跟二人交代了武越山上的注意事项,便从尤喜的客房离开了。

尤喜手中还拿着铜镜,见曲云空走远了,她才问道:“曲大师是好人,阿烛你为何还要骗她?”

阿烛坐下身来,倒了一杯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回道:“我又骗她什么了?”

“你刚刚,说你叫‘秦烛’。”

“我没有骗她,这是赵雪无取给我的姓,我挺喜欢的就用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尤喜看着阿烛的侧脸,手中的铜镜抓得更紧了,“咱们现在都离开赵家了,还要保留着那些人给的东西吗?”

“我们毕竟拜过天地……”

“可那都是假的,所有人都觉得是假的,你也可以觉得是假的!把一个傻子的话当真,究竟是谁傻?”

尤喜眼中的怨怼让阿烛感到陌生,尤喜那质问的语气更是让阿烛有些无措。

阿烛原本觉得,尤喜会恨赵家的每一个人,但就是不会恨赵雪无,然而尤喜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让阿烛有些不舒服。

“赵雪无待你不薄……”

“那都是施舍。我于她而言,终究是一个随时可以弃如敝履的奴婢。”

阿烛无奈地别开了眼,冷静了一会儿后发现没有任何用处,于是又起身朝着屋外走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院中除了排着队巡逻的玄徒,已经看不见在外游荡的人,也看不见在空中训练的人了。

阿烛抬头看向空中那一轮明月,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敲了敲尤喜房间的门。

尤喜猛然抬头,欣喜地起身看向门外映出来的身影。

“尤喜阿姊,记得多出来晒晒月光。”

一语落下便没了下文,窗户纸上映出来的身影也转身离开了,尤喜再次落寞地坐下,指尖恨不得将手中的铜镜戳碎。

翌日天刚亮,尤喜便衣着整齐地出了客房,准备去跟武越山的姝原师尊亲口道谢。

她才走到正殿外围的走廊上,便听见了里头传出来的议论声。

“云空,你是说,随着那位秦烛姑娘一同上山的凡人被防鬼结界攻击了?”

“云空亲眼所见。”

“那既是凡人,又怎会受到防鬼结界的攻击?云空,你可用天眼仔细瞧过?”

“瞧过,且拥有阴阳眼的秦烛姑娘也瞧过,绝不会出错。”

“怪事儿。”

“想来此事还得请教灵朴山君。”

“可灵朴山君每到冬季便要闭关,要想见到山人,还需待到冬去春来啊。”

尤喜的后背贴着墙,将殿内几人的谈话尽数听了进去。

同阿烛一同山上的凡人……

尤喜想到此处转身离开了正殿,她加快了步伐朝着阿烛的客房去,来到门前也顾不上敲门,整个人几乎是冲进去的。

正要出门的阿烛被吓了一跳,奇怪地看着满脸惊恐的尤喜。

“尤喜阿姊,你怎么了?”

尤喜喘着粗气,将门重新合上,小声问:“阿烛,你是同谁一起来的武越山?”

这时阿烛想起令她昨晚与尤喜发生争执的“罪魁祸首”,忽然从鼻间叹出一口气,兴致不高但如实回道:“赵雪无。”

“赵雪无?!那我方才无意间听见云空大师与姝原师尊的谈话,她们说与你一起来的凡人,受到了防鬼结界的攻击,所以阿烛,赵雪无是鬼吗?”

尤喜抓着阿烛的双臂,语气急促,罕见地着急弄清楚一件事情。

阿烛颦眉,“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往日日日与她待在一处,你不知道她是人是鬼吗?”

“你既如此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应当去问专业的人,而不是问我,你从我这只能听到一种答案,那便是‘我不知道’。”

尤喜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尴尬地松开阿烛的胳膊,后退了半步,语气抱歉,“我以为你知道,在包庇她。”

“包庇?什么叫包庇?且不说我们还不曾确定到底是结界出现了问题,还是赵雪无出现了问题,就算她赵雪无真的是鬼……那又如何?”

尤喜不可思议地看着阿烛。

她不敢相信,阿烛会在一个因为被鬼附身,从而被火烧得全身没有一处好肉的人面前,说出“就算是鬼又如何”这种话来。

“你知道这些脏东西害死过多少人吧?你知道我身上的伤都是怎么来的吧?你怎么可以因为她是赵雪无,就说‘是鬼又如何’这种话?你还说你不是包庇她!”

尤喜说罢又哼笑一声,补充道:“你为何会因为她是赵雪无就不介意她是人是鬼,你对她动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