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烛彻底清醒时,已经是翌日的午时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对周围的环境既熟悉又陌生,她扶着脑门回忆了一番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脑子里却只有泥土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身上,和灵魂脱离了身体的画面。
她下意识朝着自己的心口摸去。
在感受到具有生命象征的心跳之后,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很快她那一口气就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了。
她手心下方的衣服布料粗糙硌手,且带着一股极淡的雪兰香味儿。
她狐疑地低头一瞧,在看到身上穿的衣服后,她整个人的鸡皮疙瘩都爬上来了。
“谁给我换的衣服?!”
阿烛自己吓自己地脑补了一个又一个画面,又利落地从床上爬起,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她听到了从厨房传来的动静。
于是她扒着门框,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院子边上单独搭建起来的小厨房,可以看到站在窗口,冷静颠勺的赵雪无。
看到是赵雪无的那一刻,阿烛马上背靠着门板叹了口气。
不对!一个连糖跟盐都分不清的人,怎么会炒菜?还炒得如鱼得水?
阿烛又扶上门框望出去,结果原本站在窗口的赵雪无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了往上冒着的热气。
“人呢?!”
阿烛一慌便要转身出门找人,不料刚转身便好似与撞进了雪兰堆里。
“人在这呢。”
阿烛一个后撤步退出去一米远,在看到戴着襻膊,手持铁勺,一手插着腰的赵雪无后,整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是阿烛此前从未见到的,她下巴微扬,神色淡漠,说话也不支支吾吾,嗓音更是清冷疏离,活像变了个人。
阿烛勉强地扯着嘴角,问:“请问,您是?”
“过来吃饭。”
赵雪无说罢便转身出去了,留阿烛一人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直到肚子疯狂地鸣起不平,她这才将信将疑地跨出门槛。
她一边清着嗓,一边走到院子内的四方桌前,坐到矮凳上,狐疑地嗅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她还在犹豫吃不吃时,赵雪无已经一手端来了最后一道菜,一手端来两副碗筷。
“吃吧。”
阿烛没动,满脸愁容地抬眼盯着对面的人。
赵雪无也回视着她,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这时赵雪无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儿的鱼肚子递到阿烛嘴边。
阿烛的脑袋下意识往后撤了撤,奇怪道:“你做什么?”
“你不动筷子,不是要我喂你?”
“谁,谁要你喂我!”
阿烛说罢马上拿起碗筷,先是往嘴里挖了一大口的白米饭,才又去夹了配菜。
那块鱼肚子赵雪无没有吃掉,也没有重新放回盘子里,而是放进了阿烛碗中。
阿烛斜睨着那人,“鱼哪来的?”
“抓的。”
“你会抓鱼了?”
“你上次教过我,你忘了?”
这人还真是赵雪无没错。
阿烛思索着轻轻放下手中的碗,又说:“这一家子的人全死光了,你用的东西都是死人的,你不怕?”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又不会来找我算账。”
“也是……”
阿烛应罢,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你,真是在装傻?”
赵雪无默认地吃着碗里的饭。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装了?”
“装傻,和你,哪个更重要?”
阿烛心头一颤,又故作轻松回道:“我先问你话的。”
赵雪无抿了抿唇,认真回道:“那日我瞧见你偷跑出去,以为你会同往常那般过不多久便回来了,但——”
“什么叫像往常一样?我每一次出去,你都知道了?”阿烛打断道。
赵雪无再次默认,继续道:“但你迟迟未归,我倍感不妙,不多时便见赵令姝急匆匆跑来昭芜院,说你欲逃出府,赵令仪已经派人去追你,恐是九死一生。”
“赵令姝……知道你是装傻?”
“不知道,她只是过来替你搬救兵而已,大概是不想让赵令仪犯下过错……后来我便追着赵令仪的一队人马找来,这才能及时救下你。”
阿烛满脸的难以置信。心说和这个人同床共枕了两个多月,居然连对方的性格都未曾摸索清楚。
她自认为自己非常了解赵雪无的为人了,不料了解的,只是赵雪无想让她了解的那一小部分。
如今瞧见赵雪无掩藏起来的那部分,当真是陌生得很。
“所以……你是装傻,那,娶我之事……”
“都是真的。”
阿烛忽然一阵低落,愁眉不展。
其实阿烛想听的,是“都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她便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也不用觉得多么对不起赵雪无。毕竟在阿烛的意识里里,在赵雪无装傻的那个期间,她做下的任何事儿,都不能算是真的,甚至是承诺。
“阿烛,你不是说你不会走吗?”
阿烛忽然抬头去看她的眼睛,但却没有看到她素日里肯定会看到的某滴泪,于是要哄她的话欲言又止。
以往赵雪无在说起这些话题时,都是欲语泪先流的,她的眼泪让阿烛感受到了被需要。
但奇怪的,是她明明很依赖这份被需要的感觉,却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喜欢,她总是这样自相矛盾。
“那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是真?”阿烛反问道。
赵雪无沉默了。
“你分明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我且念你装傻是为了活命,那娶我呢?强行将我留在你的身边呢?那亦是为了活命理由吗?”
赵雪无轻声问:“我与你成亲,不会让你在赵家更有底气一些,更好过一些吗?”
是有的,但她赵雪无自己都过得不好,她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阿烛纠结了一会儿,才答:“其实我不需要。”
“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做下这样的决定,与我而言,是强迫,是我离开路上的绊脚石。”
赵雪无哼笑一声,“为何是绊脚石?就算我与你成亲了,你照样可以逃,你的双手双脚没有被我绑住。”
“还是说,是你的心,被绊住了?”
阿烛此时的神情,活像是小心思被戳穿那样窘迫,她嘴硬惯了,自然不会承认。
但赵雪无察言观色这个技能早便在赵家练出来了,阿烛的心思她若猜不出来,便不会日日装睡等着她出去,又等着她回来。
就像赵雪无自己说的,她没有捆住阿烛的手脚,阿烛还是自由的,她只是想确认,自己在阿烛心里的分量而已。
她能在阿烛身上看到半分对她的在乎,就算阿烛没有承认,她也是开心的。
“赵雪无,你还是装傻的时候可爱些。”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元’。”
阿烛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最后扒了两口饭,便起身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走了。”
赵雪无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问:“去哪?跟我回去。”
“我不去!我才不要再回到那个吃人的鬼地方。”
“那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阿烛说罢便加快了走路的速度,不料下一秒赵雪无就冲到她跟前,出乎意料地抱起她的双腿,将她扛到了肩膀上。
“放开我!”
“你既已同我拜堂成亲,那你便是我的人,我就得管着你。”
“赵雪无!”阿烛拍打着赵雪无的后背,吱哇乱叫着。
赵雪无又将人扛回了小院,才刚放下阿烛又要往外跑,说:“尤喜还等着我去找她呢!”
“尤喜?”赵雪无紧攥着阿烛的手腕,问:“你这么拼命地从我身边逃走,是为了去找尤喜?”
“就算不为尤喜,我也不会一直当一直待宰羔羊的!”
赵雪无咬着后槽牙,好一会儿才说:“至少得等身上的伤养好了吧。”
“伤?”
阿烛从头到脚都给自己摸了个遍,愣是没找到一处有伤的地方,只是被敲过的头部、扎过的心口,和被划过的脸有些隐隐作痛,但肉眼根本看不见伤口。
“我给你煎了药,回去好生坐着。”
赵雪无说罢便往小厨房走去了。
阿烛的目光越过赵雪无,落在厨房依旧在冒的烟雾上,注意力一直在赵雪无的气味上,这会儿才嗅到一股不算浓烈的草药味儿。
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小跑着走进屋内,打开了竹床旁边的小箱子。
雪兰香味儿扑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涧石蓝香囊……难怪她身上会有赵雪无的味道,阿烛在看到这只香囊后,才想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是赵雪无换的。
她突然一阵脸红,又有些气愤地将她的香囊撇到箱子的最里边,拿起箱子内的铜镜。
她坐到旁边的竹床上,背着窗户外的天光,看着铜镜里边自己的脸。
肤质还是一样的糙,除此之外就是眼睛鼻子嘴巴,完全看不见那道刀疤。
随后她咽了咽口水,做了下心理建设,这才抬手挡住左眼,让右眼独占视线。
随后她便惊恐地瞧见了自己的右脸,出现了一条从下巴划到太阳穴的刀痕。
她吓得赶忙撤掉左手,右边瞳孔出现的奇怪纹理这才马上消失下去。
此前她不需要捂住一只眼睛便能看到鬼魂,今日也不知是怎了,居然还需手动控制……可能是受了伤的缘故。
她惊魂未定地调整了下气息,又再次举起铜镜。
可能是不常照镜子的缘故,这么多年她从未特意去关注过自己的这双阴阳眼,此时目光聚焦在这只眼睛上,比那道刀疤更让她毛骨悚然。
除此之外,便是赵雪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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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