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赵令蘅屁话也不放了,就静静地飘在阿烛身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将刨开的土重新盖上。
不多时那个黑色鬼魂的手腕处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环,这是进入栖息渊的通行证。
“多谢。”
赵令蘅说罢转身就要走,没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问:“你可以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你都已经是个鬼了,哪还有这么多的事儿要做?”阿烛有些不耐烦道。
“帮我报仇。”
“抬举我了,我不害怕尸首,不代表我敢杀人。”
赵令蘅自动忽略掉了阿烛说的话,继续说着自己的事:“是赵雪无杀了我,如今你与她在一处,对付一个傻子,手到擒来吧。”
阿烛闻言眯了眯眼,看着赵令很的鬼魂不说话。
“这个忙你不帮也无妨,我进入轮回之后自然也就记不得了,但还是提醒你一句,多多提防着些赵雪无,她并非是你看到的那般痴傻疯癫,是她害我无全尸,害我变成现在这般的。”
阿烛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瘦弱的女子,如何做得到将他这个几百斤的胖子杀死且不留全尸的。
想不通她便不想了,全当赵令蘅同她那邪恶母亲一样,都对赵雪无心存忮忌,毕竟赵雪无虽然疯傻了,但嫡女的身份是明摆着的。
“下辈子记得少说些话,我怀疑你此生是死于话多。”
阿烛看着赵令蘅的鬼魂渐渐消失在了眼前,忽然有些疑惑,他们都是第一次死,是如何知道栖息渊的路的?
有点好奇。
阿烛拍了拍手上黏糊糊的湿泥,忽然听见树林的更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头皮一紧,猜测大概是野兽出没,幻想了一大堆自己可能会被野兽吞食的画面,自己吓自己般地朝着来时的路跑开。
结果半路便遇到了打着火把和灯笼正在寻她的和尚……
阿烛若是此时就这么撞上去,未免太过刻意了些,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此次逃出去的目的。
于是她咬咬牙,清了清嗓子,当即便尖叫了起来,提起裙摆一边往后看,一边朝着那群和尚的方向跑去。
“啊啊啊!救……救命啊!”
那群和尚闻声一惊,四散的人当即朝着一个方向靠拢,纷纷朝着音源的方向望去。
阿烛目测了一番位置,便哭嚷着一个滑铲跪到领头的素芸脚边,二话不说就上手抱住了素芸的大腿,一边抖动着身子,一边带着哭腔诉苦。
“吓死了吓死了!好多野兽!老虎、豹子……还有野猪!素芸姑娘你快救我啊!”
素芸低头看到浑身是泥的阿烛后,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裙摆,结果阿烛力气之大,她扯得指尖泛白也没能成功。
“谁让你擅自跑出来的?被咬死活该!”素芸气呼呼道。
一盘的和尚冷不丁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素芸甩了甩腿,导致阿烛一个没留意,一屁股坐在了湿泥之中。
“来人,将她的手绑了,牵着她走!”
阿烛的手被用一根很长的麻绳绑住,前边的人就跟遛狗似的拉着她。
被丢回厢房后,素芸还给她送来了一身粗麻布衣,布衣上还有一股酸溜溜的汗味儿,一闻便知道是好些时候没洗过的。
“斋饭一会儿就来,好好写!”素芸说罢便出去了。
阿烛没有换那身臭衣服,她宁愿脏也不要臭。
她脱掉喜服的大袖外衣撇到一边,又重新坐到了佛龛前,累得她直接趴在了写了一半的佛经上,上面的墨水早已干透了。
闻着从佛龛内飘出来的香火气,阿烛迷迷糊糊地便睡死了过去,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被斋饭的香味给熏醒的。
她睁开眼便看到了放在手边的斋饭,她立即起身拿过筷子就吃了起来,放在此处有些时候了,只留下了些许余温。
不过无所谓了,这是阿烛今日的第一顿饭,就算是馊的她也能咽下去。
蒹旬而后,她才终于抄完了一百遍的佛经,每一遍她都有在认真对待。
并不是真的要给赵满金祈福,也不是为了驱自己身上的“邪气”,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此无人打扰的时候,是练字最好的机会。
阿烛被素芸带到了正殿,此处中央供奉着一座高大的主佛,左右两侧也并列着偏殿佛像,给阿烛的感觉,皆是目光炯炯地在注视着她。
比厢房中的菩萨更加让她脊背发凉。
“在佛祖面前将你抄写的佛经烧掉,便可为家主祈福。”
阿烛睨了素芸一眼,跪到了垫子上,面前便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个火盆。
她拿起一张字迹不算漂亮,但还算工整的佛经,眼里有些许的不舍。
这是她第一次写这么多的字,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居然要毫无保留地烧掉,目的还是要给赵满金祈福,真是……
“烧啊!”素芸催促道。
阿烛又睨了那人一眼,这才将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地往火盆中放。
“在心中对佛祖说出你的诉求,祝福家主平安无灾,万事顺遂,正财稳固,生意兴隆。”
阿烛再一次睨了一眼素芸,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辛苦抄的佛经,白白让那老头子享了福岂不可惜?
阿烛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便闭眼默念:“有饭吃,有钱花,有饭吃,有钱花……”
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
好不容易来一趟安和寺,不如再求点别的……
求点什么好呢?
阿烛又默念道:“那就,佛祖在上,祈求佛祖保佑六小姐早日康复……她是个好人,她有吃的,总念着小女,她还给小女送过花,小女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小女送花,小女已经好些时候没见着她了,耳根子清净的这一阵,还有些想念呢……”
“呃……但佛祖别会错意,小女不是要回赵府的意思,如果可以,也保佑小女早日脱离赵家的掌控吧。”
“娘子!”
阿烛眉头忽然一皱,闭着的双眼眼珠子在眼皮里头乱转,有种好不容易认真起来,却被什么给打断了的感觉。
想念归想念,幻听那就是病了!
虔心,虔心。
“娘子!”
那呼喊声越来越近,阿烛吓得骤然睁开双眼,见眼前依然是慈眉善目的佛祖像,她猛地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才松到半途,阿烛的身边便突然跪过来了一个人。
一个……美人。
阿烛定睛一瞧,便见赵雪无嘴角向上,眉眼弯弯地歪头看着她,甜甜地唤了她一声“娘子”。
刚才那一声声娘子,并非幻听。
赵雪无今日穿了一身很素的晴蓝色苏缎衣裙,头发被高高盘起,利落又显活力。她脸上还罕见地上了些胭脂水粉,嘴唇的口脂艳红,非常显气色。
阿烛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一样的赵雪无。
“六小姐,你怎么来了?”
阿烛懵懵的,目光在她那张上了妆的唇上停留了几秒,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堪堪挪开。
“阿无来接娘子回家!”
阿烛瞥了站在一边的和尚一眼,微微底下脑袋,小声道:“我都说了,不要叫我娘子。”
“你我二人已经拜过天地了,你就是我的娘子!娘子娘子娘子!”
阿烛一激动便抬手捂住了赵雪无的嘴巴,届时身后的天光被遮挡了大半,她从余光里看到了一行人走了进来。
看清为首的人是刘氏后,阿烛这才松开了赵雪无,重新跪好了去烧佛经。
赵雪无好奇地歪头看着她烧,不多时便也笑嘻嘻地拿起来一张,学着阿烛的动作将一张佛经往火盆里送。
阿烛用余光注意着刘氏的动作,只见她去跟一边的住持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有嬷嬷点了香给刘氏送了过来。
那人很快就来到了阿烛的身边跪下。
阿烛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赵雪无一见,也高兴地往阿烛那边挪了两下,叫自己的胳膊与阿烛的紧紧挨着。
阿烛此时身上穿的,是素芸送来的那件臭味熏天的粗麻布衣,喜服穿了好几日她实在耐不住,便叫守门的小沙弥拿去洗了。
赵雪无低头嗅了嗅阿烛衣服上的味道,表情有些嫌弃,但距离是半点没拉远。
阿烛原本以为自己今日回赵府,还得坐那窄小的马车,这下赵雪无来了,她可以坐赵雪无的马车回府。
赵雪无的马车宽敞,可以坐在上面看书煮茶,座位上还铺着狐狸毛坐垫,整个车厢内都暖呼呼的。
赵雪无在煮茶的火炉上放了一个红薯,她来时便放上了,回去时正好能吃。
见烤得淌糖汁了,她便空手拿了去,再烫也不管,掰开两半就给阿烛送了一半去,最后在自己那一半里,分了一块给看火的尤喜递去。
“多谢六小姐。”
那红薯皮被烤得焦脆,已经与红薯肉彻底分离,只需轻轻一剥便可下来,露出里边金黄的红薯肉时,随之而来的是格外甜香气味,果肉还没咬下去,光是闻着味道便让人直咽口水了。
阿烛看着赵雪无心急地咬了一大口,被烫得仰头直喷热气的模样,无奈地笑了两声。
等赵雪无那口红薯咽下去了,她才又问:“六小姐,我不在这些时日,她们可有欺负你?”
赵雪无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又抓着阿烛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红薯往她嘴边去凑,催促道:“娘子吃。”
“真的没有?”
“阿烛,我作证,这几日小姐都被锁在卧房内,除了没饭吃,啥事儿没有。”
“没饭吃还不是大事啊!”阿烛惊呼一声,估计车外的马夫都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