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对于今日所见,可还满意?”
“你自是不错的,”谢承渊手里捏着酒盏,似笑非笑道,“那其他的嘛,也比上回好了许多,能看得入眼了。”
“那便好。”沈月楼笑笑。
季行舟坐在一旁,时不时掀眼看看这位还身着戏服的沈老板,他的面目被油彩遮掩,笑起来时,除了那双眼睛还剩些相似,其他地方倒是看不出来像姜序了。
但他已在暗中调查清楚,这位沈月楼沈老板,来自扬州。
而姜府大公子姜源在十几年前消失无踪,这样看来,他十有**是当年消失的姜大公子,姜序一母同胞的哥哥。
褪去浓墨重彩后会那般相像,也就不奇怪了。
好好的阔少爷不当,居然甘愿当戏子,季行舟是真没想通。
也不知小妹和姜序方才来醉花阴是做什么,莫非,来见姜序的这位亲哥哥?
随着沈老板的告辞之声出现,季行舟将脑子里的疑惑全部挥去。
管他的呢,左右这些与他无关。
待到雅间内只剩他和谢承渊二人,季行舟站起身来,周身气势迫人了些。
他眼中一片淡漠之色,问起:“陪你看了好半天的戏,该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晾着我吧?证据呢?”
谢承渊淡笑,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丢在他面前。
“不止有证据,连证据指向的关键人物,我都帮你找到了。”
“喏,”他抬抬下巴,“就在这醉花阴里。”
季行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颤抖着手,拾起了这本册子,继而翻开。
*
沈月楼退出雅间后,笑意顿收,抬眼望向隔壁那间大门正敞开着,小厮在里边麻利收拾着桌面残羹的雅间。
“奇了怪了,这酒只喝了一点儿,饭菜也没动什么,坐下来只看了一场戏就走,可真是挥霍啊。”小厮自顾自说道。
沈月楼很快收回视线,抬脚往另一边走,很快没入了另一个雅间内。
片刻之后,他退出来,面上带着的疲倦之色连油彩都难以遮掩住。
与人相交,最是费神,尤其是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沈月楼下到一楼去后台卸了厚重的妆面,换上常服,以手支额眯了一会儿,小半柱香时辰过后,有人进来了。
这是他单独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在这里,未经他的允许,无人能进来打扰,可以自如谈话。
“有消息了?”沈月楼掀了眼,望向来人。
“爷,他们的马车进了一所不算大的宅子,门匾上题着姜宅二字。”这人回禀道。
“知道了,去罢。”沈月楼摆了摆手。
待到房间内只剩他一人,沈月楼自嘲地笑出声:“果然啊……”
*
一到了下学的时辰,麓山书院里源源不断涌出学子。
“姜兄,明日见。”一位面相憨实的学子跨出书院大门,拱手道。
“明日见。”姜序同样施礼回道。
元竹驾着马车等候在不远处,姜序走去,只是快走到时,冷不防被人一撞。
那人旋即跑开,从背影上望去,那人作的是小厮打扮。
姜序面色未动,上了马车,元竹正要挥鞭,他出声:“调转方向,先不回宅子。”
元竹纳闷道:“那是要去哪?少爷。”
姜序:“醉花阴。”
元竹震惊得握住马鞭的手停滞在了半空。
前两日,他才听落梅说过,少爷日后都不许少奶奶去醉花阴,怕少奶奶被带坏了。
怎么着,原来是想自己偷偷去?
马车车轮滚动,车厢内,姜序将展开的字条看了再看,确认无误。
这是方才那个撞他的小厮趁机塞进他手中的。
显然,那是醉花阴的小厮。
而字条上写着的内容,他纵然是看过了好几遍,还是无法全然相信。
或者说,是怕期待落空,先让自己镇静。
到了醉花阴,姜序被引上二楼雅间,元竹正要跟着,领路的小厮阻拦道:“劳烦这位小兄弟在一楼大堂候着,吃些茶点,省得上去了光在门外杵着,岂不无趣?”
“少爷……”元竹颇有不满。
姜序颔首:“你在一楼等着。”
元竹:“……”
这回的雅间还是上回来时坐的那间,推门进去,里边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姜序未曾想过,当那日的戏子卸下厚重妆面后,露出的脸会与他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为沉稳,轮廓更锋利些。
他来到圆桌另一边坐下,竭力平淡开口:“你要为我引荐何人?”
这是兄弟两长大以来的头一回见面,便是如此一板一眼的谈话,不知道的,以为双方只是利益相关。
“我本以为,你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扬州?为何不认亲人?”沈月楼替他倒了杯茶,淡笑着问。
姜序漠然道:“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从最开始就决定了走这条道路,并毫无悔意,我怎么会有资格问你这话?”
“看来我的弟弟,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要稳重得多。”沈月楼欣慰道。
望着对面这张同自己相似的脸,姜序心中其实不无波动,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大哥。
现在,人好端端的正在眼前,甚至在那张塞给他的字条上写明了,想为他引荐一人,于他的仕途有益。
姜序喝了口茶水,没接话。
他现在只想看看,大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月楼话锋稍转:“这些年,每当有人问起我的家人,我都是胡乱搪塞过去,曾一度将所有亲人抛在了脑后,真以为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可那日见到了你,我方想起来,我并不是。”
“现在说这些,是何意?”姜序淡声问。
“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回去看看。”沈月楼叹息着道。
“这是你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姜序道,“回去也好,不回也罢,不过你若是愿意恢复姜家人的身份,那我自然要尊称你一声大哥。”
“那现在呢?”沈月楼笑问,“现在我还未曾恢复姜家人的身份,你便叫不出这声大哥了吗?”
姜序微滞,随后,垂下眼睫,无奈而嗓音干哑道:“大哥……”
沈月楼早看出了弟弟的扭捏,也不戳穿,笑应道:“哎,乖。”
姜序:“……”
他忽然很想把那句大哥收回去。
沈月楼见好就收,端正神色道:“话说回来,今日引你过来,不止是为了相认,确实是有正事。
不多时,小厮来报:“赵大人来了。”
沈月楼起身:“走。”
姜序跟上,眸色清明,唇角微翘。
方才大哥说了,这位赵大人是醉花阴的常客,最爱听他唱的戏,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十五那日,这位赵大人也在,且离他们的雅间不远。
“赵大人不日将要离开京城,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因此安排得有些急。”
“你若与他相交,在官场上便多了一份保障。”
赵延,礼部左侍郎,目下礼部右侍郎的位置空缺,因此除了尚书之外,赵延便是礼部最能做主之人。
“明年春闱的主考官,极有可能是赵大人。”
大哥的话字字句句响在心间,姜序越想,嘴角的弧度不由扬得更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前几日,他派去偶遇崔大人的人有了消息,线索又落到了赵延身上。
崔大人醉后吐露,那从季府里翻出来的罪证,是崔大人接了搜查的任务后,赵延提前向他透出的线索,他明里暗里授意,让崔大人往藏有罪证的那片地方搜查。
这个线索和季时薇从崔夫人那边探听来的消息十分吻合,崔夫人某次回到娘家,偶然撞见父亲愁眉苦脸地向母亲倾诉,不知季家的下场会这样惨,可不听赵延的,他们家亦会有危险。
于是,崔夫人的心里一直藏着几分愧疚。
沈月楼站定,推开了眼前雅间的门。
“赵大人,这位是舍弟。”
姜序踏进去后,露出自如的笑:“赵大人,久仰。”
*
姜序回来时,季时薇正在前院里跟着一名护院练习基础的拳打脚踢。
她已练了有段时日,出拳时,俨然有模有样,真能唬到些不知情的人。
姜序不想惊动她,但季时薇眼尖无比,在他踏进院里的后一刻,出到一半的拳硬生生收回,接着向他跑来。
“你可算回来了,若再不归来,我就要去寻你了。”
姜序揉了揉她的发,笑问:“练完了吗?”
“不练了,不练了,今日够够的了,”季时薇甩了甩胳膊,说道,“手臂都酸痛了。”
“那回房,我替你揉揉,还有,有要事相商。”
姜序的力道恰到好处,季时薇舒服得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喟叹。
“上回你见着的那个旦角,是大哥。”
季时薇立马掀眼,瞪圆,“你说是哪个大哥?你大哥还是我大哥?还是你认了他当大哥?”
姜序笑出声,手下却没停,在她最酸痛的手臂内侧一按一揉,又将季时薇扯回了飘飘然的神仙状态中。
“我大哥,姜家大公子,失踪多年的姜源。”
这下,说得无比清楚了。
季时薇呆住。
姜序又道:“他现在的身份,是醉花阴的东家,化名沈月楼,大家都称呼他为沈老板。”
季时薇琢磨着,片刻,抬起头:“我就说了,他的眼睛和你很相似,你当时还不信,胡乱吃味!”
姜序继续笑着,又抛出第二个惊天消息。
“赵延,找到了。”
季时薇:“!”
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姜序竟然能干出这么多正事!
姜序不再卖关子,把下学后的经过从头到尾说给她听。
季时薇听得一愣一愣。
“太巧合了,太好了。”
季时薇不再需要揉手臂,身上的酸痛似乎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她没忍住紧紧搂抱住了姜序,笑弯了眼:“夫君这么厉害,奖励一下?”
“嗯?”姜序看她,眼含期待。
季时薇“啵”一声,在他柔软微凉的唇上盖了枚她的独家印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