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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铉

蔷薇垂下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惹小姐不痛快了,就连镯子她也有惊无险应付过去了,她清楚小姐从不遮掩心思,若是有所怀疑,必定当场就会指出来。

见蔷薇半晌也说不出缘由,楚兰鸢不耐地摆了摆手,让若雪给了她赏钱,吩咐把人从后门送出去。

抬眼看见若雪那张扇得红肿的面颊愈发觉得心烦,她是不好顶着这张脸出去了,便打发紫芙去送。

“姨娘……”楚兰鸢也明显能感觉到长姐的疏离,连出门礼佛都没跟自己说,以前长姐可不是这样的,焦虑地看向曹月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怕什么。”曹月容气定神闲地轻啜口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她心里不还惦着萧衡吗?改日你再设法让他们碰面。只要她早早定了别家,和陆家的亲事便没了指望,到时姨娘自有办法让你稳稳嫁进陆家。”

脑中浮现陆流的俊颜,楚兰鸢不由有些羞赧。

姨娘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十几年如一日霸占着父亲的宠爱。

想到这里,楚兰鸢心头松快不少,慢悠悠地继续吃着蛋羹。

下人套了马车等在影壁旁,兰璎只带了牡丹跟春桃,还有父亲拨给她的护卫出发了。

到了宝相寺,黛帏青盖的马车在侧门停下,便有早得了消息候在此处的僧人迎上来。

严氏香火钱没少花,既是宝相寺大施主,又是高官夫人,故而寺里上下十分重视。

他们不认识兰璎,却认得楚家挂着缠枝瑞兽铃的马车,见下来一衣着素贵的妙龄女子,知道此人定是楚家大小姐了。

宝相寺规制宏大,香舍远离山门,兰璎登上寺中为她准备的青帏小轿,穿廊过院,直至别院垂花门前方才停下。

抬眼望去,黑底金字匾书“闻禅”二字,正是她们接下来几日要留宿的闻禅院。

兰璎下了轿,命牡丹赏了众僧每人几个大钱。

闻禅院进门是一方小庭院,青石板铺地,立着玲珑湖石,墙边种有翠竹芭蕉,皆覆着白雪。

院里正屋三间,左右各有配房,青瓦白墙,格局规整雅致,历来只安顿高门女眷。

楚年带着几个护卫巡视一番,确认并无异样,静静退立门外。夜里他们轮流值守,宿在其它客寮。

一行人用过斋饭,稍作修整,兰璎便领着牡丹、春桃二人前去拜佛,楚年点了一名护卫紧随其后。

佛门严守男女之防,男女香客礼佛并不共用一处,两名护卫不便入内,只候在殿外。

兰璎进了大雄宝殿,在蒲团上跪得十分虔诚,祈愿这一世保佑楚家安稳顺遂,无灾无难。

待她起身,牡丹便将香油钱添进功德箱。礼罢,她又移步旁侧的观音殿、药师殿等逐一行跪拜之礼,各添了香油钱,又入了经堂抄经。

抄完经出来,天也早已黑透了,牡丹重新为她披上斗篷,楚年前去寻寺里的僧人借灯笼引路,她便立在檐下静静等候。

没一会儿,她听见阶下两位小沙弥踩着积雪低声私语。

一人道:“也不知来的是谁,排场摆得这样大。”

“每年这个时候来的,除了德惠长公主,谁还有这样大的排场。”

先前说话的人问道:“德惠长公主……你是说冯皇后的母亲?”

接话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还皇后呢!早被贬为庶人了,你还敢这么叫,嫌命太长了?”

兰璎心中陡然一沉。

这位德惠长公主不仅是先帝女儿、废后冯氏的生母,还是朱铉的外曾祖母!

冯氏因谋害皇嗣被废,连累当年的太子老北朔王失去储君之位。后来冯氏身故,死后不得入太庙,不想竟这样巧,牌位就供奉在宝相寺。

而冯家因圣上感念姑母德惠长公主扶持登基的旧恩,得以免去全族流放,恩宠依旧。

念及边塞苦寒,德惠长公主便将老北朔王的独子朱铉留在京中亲自教养。

又过了数年,老北朔王夫妇先后亡故,朱铉远赴北平就藩,用兵诡谲凌厉,屡破外敌,军民无不敬服。

兰璎那时候已经被禁足后宅,世子这些事迹还是牡丹听来转述给她的。

此时的朱铉不过才十六。

兰璎却焦躁不安起来,既是祭拜冯氏,那他岂不是也会来?

想到他曾经那些震惊朝野的残暴手段,兰缨很害怕遇见这位后来的永安帝,哪怕他现在只是个世子,还没有篡位。

她等不及楚年回来了,正要抬步走人,楚年的声音却猛地撞入耳中。

“参见世子殿下!”

前方几名侍卫打着灯笼,将一名少年簇拥在正中,光影错落,清晰映亮了那少年的面容。

朱铉身姿修拔,玉冠束发,穿苍绿四合如意纹缎直裰,外罩鸦色四爪暗蟒鹤氅。长眉凤眼,容貌是极具攻击性的俊秀,又带了几分女相,唇角天然微翘,似笑非笑,倒显得有些刻薄。

不知楚年同他说了什么,只见他微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两世为人,今日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兰璎只觉浑身冰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楚年打着灯笼反身过来迎她,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因为朱铉一行人停在那里挡了她的必经之路,似乎在等人。

明白避不过了,迫于礼数,她硬着头皮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世子淡淡朝她颔首侧身让过,她瞬间走得急切起来,犹听身后隐隐有人道:“祖宗,我的爷,您怎的又把平安符扔地上了,快收起来吧,仔细大长公主殿下瞧见了又不高兴了……”再往后就听不清了。

朱铉轻瞥一眼,眉心动了动:“不是我的。”虽皆出自宝相寺,形制相同,但他可没那闲心在垂穗上打结。

“您就别逗小的了。”那名长脸侍卫不信,正要重新系回他腰间,却见那里果真坠着一个。

朱铉挑了挑眉:“卫戬,你又不信我。”却伸手拿过那枚平安符,上面没有积雪,还很干净。不禁看了眼兰璎离去的方向,垂眸默了片刻,把它收进袖里。

卫戬心里不解,刚要说什么,旁侧甬道上忽见浩浩荡荡一队仪仗。

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前开道。

仪仗中间,是一年约七十的老妇,穿着月白纻丝褙子,无金翠装点,周身气度雍容沉静,搭着侍女的手过来了。

众人屈膝叩拜。

朱铉走上前行了一礼:“外曾祖母。”

德惠长公主见他头上落了一层碎雪,就有些不高兴了,皱眉斥他:“怎么不去廊下等,仔细冻坏了。”

朱铉却懒懒笑道:“您看这雪落得正好,雪养田地,明年百姓的收成便稳了,孙儿接下了祥瑞,怎么会生病呢。”

德惠长公主被他哄笑了,也就不再说他了,一行人进了正殿旁边的佛堂,冯氏的牌位就供奉在里面。

回到闻禅院,兰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命牡丹在正堂备妥笔墨纸砚,静下心继续誊写经文,等她发现平安符丢了,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记得下马车的时候还瞧见了的,想来是落在寺院某处。

宝相寺是京城名刹,原先又是皇家道场,门禁守卫远胜普通寺院,今日又有德惠长公主携世子亲临,防卫更是周全妥当。

不过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方便走太远,自闻禅院到山门这一路的搜寻事宜交给护卫去办,而她则领着丫鬟去往近处礼佛的诸殿。

闻禅院出去是只有两人宽的青砖小径,只是眼下盖了薄薄一层积雪。主仆三人便折了细枝,提着灯笼,一点点拨开地上的白雪仔细翻找着,一路寻至大雄宝殿。

牡丹是信佛的,心里也着急,还没戴满一月便丢了,要是惹得佛祖怪罪,可怎么了得。见小姐面色十分不好,连忙出言安慰:“大不了奴婢在这里再住上一回,潜心吃斋念佛,求佛祖宽宥。”

兰璎盯着雪地蹙眉沉默,眼皮直跳,从遇见朱铉开始她就一直很不安,现在还把平安符弄丢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这时,头顶有个幽幽的声音落下。

“你们在找这个吗?”

三人皆是骇了一跳。

兰璎抬头去看,就撞进朱铉居高临下的目光里。

他神色淡淡地倚在月台雕满梵莲纹的栏杆上,单手支着下颌,月光笼着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银辉,整个人俊美得像尊玉像,另一只手指尖套着平安符的挂绳,正闲闲地打转着。

兰璎脸色骤变,月辉之下,认出那是她的平安符。昨夜楚驭谦拿去玩了一通,给垂穗打了两个死结,系法毫无章程,很好辨认。

只是没想到,居然被他捡去了。

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他又贵为世子,却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去捡她的东西,兰璎摸不透他心思,生出几分戒备。

她重活一世,心智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抿了抿唇,很快恢复平静,垂下眼帘,欠身一礼:“难为世子爷留意,这确实是我不慎遗失的东西。多谢世子爷。”

朱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淡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