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的背脊绷的笔直,灯光晦暗,一盏昏昏的油灯在浓稠的夜中猛地一抖,将他半张脸晃得都扭曲了起来。
方夫人被他这一声冷冰冰的舅母唤得心神不宁,已经老去的面庞上积攒着早十几年抑或二十年前才被使用来讨人怜爱的表情。
可林淮宁只觉得讽刺。
方瑾安历来是个孝子,出面打破了僵局,伸出手慎重地扶着自己母亲的手臂,将这名妇人带进了门里。可方夫人却死活都不愿离林淮宁再近上一步,最终方瑾安也没有了法子,只好挑了个椅子,掸去灰尘,扶着母亲入座。
“淮宁……”方夫人轻柔而谄媚地张开了自己的那张嘴巴,似乎想让这名在她手底下从未感受到真心的人收获到一点名为“亲情”的感情。
但可惜的是事与愿违,林淮宁这个人从来都不会让这种于他有图谋的人满意。他客客气气地笑了一声,眼皮颤了颤,脸上挂起了笑容:“舅母又想来跟我说些什么好话呢?”
方夫人身体颤了又颤。
林淮宁搞不懂,要同自己说话的是他们,怎么见了他被吓得不敢出声的还是他们呢?
想必体面人向来活得都如同他的舅舅与舅母那样的不容易吧,做了两只肥硕的老鼠,还要战战兢兢地怕一只没了爹娘的花猫。
“你便…原谅你的舅舅吧!”那方夫人喘匀了一口气,带着哭腔将这没头尾的话喊了出来,倒不说林淮宁,便是就连方瑾安都微微皱起了眉,不懂得自己的母亲说出的这句话是出自什么缘由。
林淮宁垂着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长久之后,才在这满室死一般的寂静里很为难地叹出一口气:“我一贯是十分愚钝的,不知舅母要我原谅的是哪一件事呢?”
方夫人期期艾艾,把苍白起皮的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装模作样似的擦起了眼角不存在的泪:“自然是…当年送你出去参军的事了,可你瞧,你现在高官厚禄,不还得谢谢他吗?”
林淮宁闻言嘲讽一笑,手里玩着那两只并蒂莲的簪子,不置可否。
方夫人脸色再度白了,可兴许因为她的脸色本就因未施粉黛,连夜操劳而白的出奇,这样一来反而看不出什么变化。
她用眼睛剜了方瑾安好几眼,而这位孝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肃穆一张脸,双眼不知在往哪看。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方夫人咬着后槽牙,挺违心地说着一句。
“陈年旧事?”林淮宁意味不明地笑着,“那我还真想听听了。”
方夫人只好硬着头皮从头讲起:“你舅舅的姑姑…当年和离归家,带着方沐……”
她觉出林淮宁的目光没有善意,又改了称呼:“小沐回来,改姓方,过来了些年,姑奶奶去世,她和老爷就被养着一起长大,后来又嫁了人,这你们也是知道的。”
“只是当年将她匆匆嫁出去的缘故,是老太爷发现了老爷对小沐有意…这才……”
林淮宁的眼睛半阖着,并没有打断。
方夫人见他没什么反应,这话说得越来越顺,脑子也快,嘴是更快的,将那些秘事都统一说了出来:“你父亲后来同你母亲回门,或许是太浓情蜜意了些,老爷伤心太过,一直都不怎么高兴……”
“再过了一两年,你父亲便去世了,之后他叫我去了信给小沐,叫小沐回来安心养胎,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
林淮宁的双眼露出一道缝隙,方夫人蓦然觉出一阵阴冷的目光如刀刺般悬在自己头顶,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你……老爷他,你舅舅他也是十分可怜的,爱而不得,他才鬼迷了心窍……想让…你母亲改名换姓,来做他的妾……”
方瑾安猛地一咳,伸手有些慌乱地想压着林淮宁的肩头,谁想这人平日那样好制服都是些假象,竟是一抬手就能挣脱他。
只见林淮宁似是怒极反笑,抬起手指着方夫人的鼻尖,颤抖地晃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看舅母你才更可怜些吧,你的丈夫有自己所爱之人,而且那样的让人恶心,行事这样的下贱,你还要同他共度一生,甚至还可怜他?”
他冷笑出声:“怎么,你觉得可怜他,就能让他变好吗?做梦吧,这人估计早就烂进骨子里,烂进血肉里了!”
这话扔在地上,方夫人的脸白到彻底,嘴唇张着直哆嗦,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双混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林淮宁,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方瑾安也是无言以对的,他看惯了林淮宁那种带着尖刺的,游刃有余的嘲弄.面对起这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恶意反而是只剩不知所措。
他只能叹一口气,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林淮宁挪开了眼,不再看他们。指尖摩挲着那两根精美的簪子,揣进了衣兜。
“我出去走走。”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方瑾安猛地抬头,想说些什么。林淮宁却已经推开门离开了。
雨小了些许。
细雨绵绵,落在青石之上,无声无息,恍如一张极其细密的网,将他缓缓笼罩,再伺机绞杀。
林淮宁却不以为意,他站在廊下,向前走出去一步任由那些雨丝落在他的面庞。他其实是有些爱淋雨的,柔和的小雨总是如同指尖,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退了回去,沿着长长的廊道往这院子的深处走去。
虽看着就是很久没有打理的样子,但这条廊道却格外漫长,想去花园需绕过两道弯,再穿过一道月亮门,才能看见院里栽种的芭蕉。
那芭蕉叶子肥大,被雨打得低垂下去,雨水顺着叶脉汇聚到叶尖,从绵雨丝变作了大雨滴,连着往地上滴。
林淮宁停下来,搓了把脸。从兜里摸出银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摸了两把才摸出一枚受了潮的火柴盒。他于是只能皱眉,把火柴盒放回口袋,又把烟塞回烟盒里。
也巧,后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林淮宁甚至懒得回头,把那根烟重新含进唇间,就又接过来了一盒干燥的火柴。
他擦燃火柴,点着了烟,缓缓吸上一口。
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方瑾安的头发肩头都湿了,虽然带着伞,却也许因为跑的太急而没派得上多大用场。
烟雾从他唇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又被风揉散了,一阵一阵吹进芭蕉丛中。
“你跟出来做什么?”他问着,把眼睛从方瑾安泛红的手指关节处强硬地挪走。
烟雾使他模糊了半张脸,与此同时,也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方瑾安没回应他,脚步只在离他小半步远的时候便停滞住了,用平静的眼睛去看林淮宁如今的小半张脸。
看着他叼着烟的动作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看他浓密睫毛上那几滴似是而非的雨;看他唇角那颗忽而明亮动人,忽而黯淡无光的朱砂痣。
直到林淮宁一根烟吸进大半,他才被一滴溅进廊下的雨唤回神。
猛地一惊,却看见林淮宁朝他挑眉,不知观察了多久。
林淮宁把烟从唇间吐出来,用手指夹着,往方瑾安那头递了递:“来一口?”
方瑾安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倒先摇了头,没说出什么话。
这位表弟没勉强他,把烟重新叼回齿间,又转过去看连绵的雨幕,半晌冷不丁地说出一句:
“方瑾安,你这人倒是很奇怪啊。”
方瑾安疑惑地看向他。
“有话也不说,不知我是有三个脑袋还是六个眼睛,让你看了这么老半天。”
林淮宁继续说着,把手里的烟丢到廊下,用脚尖踩熄了。
他那表哥似在反刍这句似是而非的嘲讽,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方瑾安在他印象里很少笑,近来缓和的语气也不知是怎么兴起的,本就让他有些惊奇了,没想到如今这么笑了出来,还挺好看的。
“你不要将我们都想的那样不堪,我追出来并不是可怜你。只是想代他们向你道个歉,无论接受与否……”
林淮宁抬手示意他停下。
“你向我道歉会有什么作用吗,这件事莫非跟你也有很大的关系?”
他一问完这话,方瑾安又开始思考:“子债父偿…”
林淮宁笑出了声,这样安静的地方。他忽然的笑声显得格外通透,几乎连泪都笑了出来:“说什么胡话呢表哥,你们本就是一条心的人,还说什么偿还不偿还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方沐的儿子,这些烂事是不是就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就只是一个在军营里混饭吃的兵,升了官就喝酒吃肉,打了败仗就埋进土里,干干净净的,这一生都没什么可牵扯的。"
方瑾安听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匆忙地抬起手想将他揽过来安抚,却被一把甩开,那人眼眶通红,语气依旧几乎呜咽。
“你怎么偿,你向谁偿?她…他们,能活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