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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对不起

往正房去时林淮宁才发觉出此处算是个人住的地方,且越走越像,越走人越熙攘,甚至还能在拐角碰撞两个熟悉的影子贴得十分近。

他看过去,先瞧见的是方瑾安高挑挺直的背影。另一人穿着粉红色的长袄子,显然是个女子的模样,且并非是丫鬟能承担得起的。莫非方瑾安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嗜好,不爱妻子爱小妈。

只是,这就不应该是林淮宁可以多言的领域了。

那女子不一会儿就走了,看不清脸,但身上穿着的形制再细看,俨然是那个抱走方锦荣的,方榆新娶的第十一房姨奶奶。方瑾安也转过身,正好同林淮宁打了个照面。

林淮宁不禁腹诽,怎么自己总会撞见有情人私会呢?

真是撞了邪。

“来见他?”方瑾安脸上没什么被抓包的惶恐,仍是端庄肃穆的一片颜色,仿佛私会姨娘的不是他。

“是啊,给他添添堵。”林淮宁笑了一声,方瑾安察觉出这一向恶劣的表弟情绪不大对,但鬼使神差的纵容令他不愿意多费口舌去管教,于是也没多问,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亲爹卖去博美人一笑。

方瑾安微微侧身让了半步,往一处一挥手:“他在正房里头,大夫刚走,人还醒着,只是有些糊涂,别太过了……”

林淮宁敷衍地“嗯”了一声,往前迈了两步,又回头挺有意趣地看向方瑾安。谁想这人竟不似从前坦荡,目光居然有些躲闪,想来是被自己撞了私情,还是有些心虚的意思在的。

不过也不得不说,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这表哥半张脸上,居然有些好看。

“你不同我一起吗?”破天荒的,林淮宁竟开口邀请起来。

方瑾安显然一愣,半天才回话:“我方才去过了。”

林淮宁若有所思地一点头:“那你在外头站着吧,屋里有什么动静你也别来,这都不干你的事了。”

这是要算账的意思,方瑾安眉头动了动,还是做不到放任不管,于是叹了一口气,走上两步缀在了林淮宁身侧。

说来也奇,他这执笔经商的身量竟比林淮宁还要高上一些壮上一圈,林淮宁本就是个高挑的风流模样,被这一衬居然还娇小了些,配上精致秾艳的面庞就更招人了。

方瑾安盯了会儿林淮宁嘴角的那颗痣,不知想了什么,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出来,说了声:“走吧。”

林淮宁没做什么准备,他同方瑾安肩膀碰着肩膀,当真像一对手足兄弟似的往前走着,最后就抬起手推开正房的屋门。

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林淮宁没那个认亲戚的闲情逸致,倒是方瑾安又得再一次带着笑意一一打过招呼,显得很是命苦。

林淮宁目的明确,眼睛锁着边上的一层纱帘,也没有什么报备的旧俗,“唰”地就掀开来。登时被一股子腐朽的闷热气息兜了头脸。

屋里算不上亮堂,窗子被厚重的锦缎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唯独床头燃着一丁点小小的灯苗,勉强扩成一小片昏黄的区域,空气里浮着艾草与参汤及不知名药汤的清苦味,混淆在一起组成一种病重的恶臭,让林淮宁有些想要呕吐。

只是他不忘自己想做的事情,往那几乎没有起伏的床前凑了两步。

方榆如今的容貌不知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了,他仰面躺着,锦被盖到了胸口,底下那句躯体瘦的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老人的目光十分浑浊,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伺候的人没一个关心的。他的舅母守在床头,这妇人的容色也不如何美丽了,显然比多年前清减了不少,应当是为了照料方榆更是没什么空闲梳妆打扮,于是就更显丑陋了。

林淮宁并没什么同情之意,小时这位舅母就常常顾影自怜,如今怎么不算全了心愿呢?

他想着,往前走了两步,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榆。谁想方榆原本浑浊的眼神光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竟惊人地亮了起来,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口中喃喃地,几乎是用气音从喉咙里喘出两个字来:

“阿沐。”

林淮宁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难道还没听过母亲的名字吗?

“对不起…阿沐……”

他的母亲,随他外祖母的姓氏,叫做方沐。

林淮宁不想明白这句歉意到底是针对哪一桩事的,事到如今竟无语到有些想要发笑。

谁想这方榆还得寸进尺上了,伸出枯槁的手臂竟在往自己这头伸着。

这手臂同样枯瘦不已,仿佛只是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指节也凸了起来,指尖泛着灰败的青色,动作还是颤颤巍巍的。

于是这房间内的空气就更加凝滞了,宛若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一般令人喘不过气。

林淮宁看着那手指,倒是没有后退。甚至随手从一边旁若无人地扯了个椅子过来,挺正直地坐了下去。

再微微偏过头,躲过那只伪善的手。

方榆的手在半空中悬着,停了一瞬,颤了颤,最终无力地砸在了棉被上。

“原谅我吧,阿沐……阿沐……”

方榆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可怜极了,却半分不能唤起林淮宁的软心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来也不知该不该谢谢这家人,他早年往南方去参军,不仅遇见了自己的亲舅舅。还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自然是有关林家的,也是好笑,他这张脸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是方沐的儿子,一时都说不清到底谁才是谁的名片。

当年他父亲去世,又是这一脉的独苗,方沐怀着自己这个遗腹子又生怕被旁支吃绝户,于是跑回了当时家底颇丰的方家生产。

方沐据说是个极重亲缘的女子,若非完全的信任,又怎么会才出龙潭便又入虎口呢?往后种种,南方并没有传扬太多,只知道方沐原来将这一胎养得极好,后来不知怎么却血崩离世,方家提出养育林淮宁,于是连林家的许多产业都给方家一并打理了。

他们不说不知,并不代表林淮宁是个蠢蛋。他曾将这些事说给了庄繁羽和陈继云,这二人一个是司令独子,腌臜事不知见过多少,另一个家里是传承的宗族,虽然已经没落却也是见识广博的。三人一合计,便将当年方家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

方沐归来养胎不假,但一个如此注重亲缘的女子竟想屡屡害死自己的孩子,这实在是不同寻常。又联想到林家的家业现如今仍掌握在方家手里,而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向林淮宁透露过,这种古怪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当年的方榆就是打的挟幼子而掌握林家这块肥肉的主意。而方沐不知怎么就知晓了,想将林淮宁打掉,不让方榆得逞。谁想林淮宁的命实在太硬,方沐最终血崩而去也没能将他打掉。

可只此一点,真的值得吗?

林淮宁记忆回了笼,目光又重新聚在方榆的脸上。他面色不虞得实在太明显,方夫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方榆还在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原谅我…”之类的话语,每说一句,林淮宁的脸色就变得更黑一点。

想必是方榆的道歉证实了自己的大半猜测,林淮宁扯出来一个颇有嘲讽意味的笑容,干脆地站了起来,这便要走了。

方夫人却不知抽了什么风,一把瘦削的身子站了起来,有些骇人。

骇人是因为当年的舅母纵使怀着不辨善恶的心肠将他养成一个纨绔。在他眼里却怎么也算得上一位丰腴的贵妇人,如今却被磋磨至此,实在是值得感慨。

他的舅母身形已然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支着,眼皮却肿着,像是哭了许多回。此刻她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整个人挡在了林淮宁和纱帘之间。

“淮宁——”

她叫了一声,面上是凄凄凉凉的,又往前迈了半步停住了,两只手绞在身前,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林淮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舅母还有事?”

方夫人的嘴唇颤了颤。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咬碎了咽回去,只剩下一句:“你……你这些年,在外头……好不好?”

林淮宁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嘲讽,带着几分不耐烦,“好不好,舅母看不出来吗?”

林淮宁一句话掷在地上,方夫人的脸色便白了一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回,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淮宁没再看她,而是径直掀开纱帘往外走。纱帘拂过他肩头,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把床边那盏小灯的火苗吹得摇了一摇,方榆那张枯槁的脸在明灭之间忽地显出一瞬的清明来。

"阿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底往上爬的响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追着林淮宁的背影,"你等等……我有话……"

林淮宁停了脚步,留半边身子在昏黄的灯光里,让半边身子隐在厅堂更暗的阴影中,却也只是一瞬,根本不在意方榆又要说些什么,便毫不留情地走得更远了些。

纱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晃,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