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张大床两人各自背对着背，隔着的间隙就像越不去的万里深沟，深秋的寒气从缝隙涌入被褥，背部没有东西的遮挡逐渐变得发凉。
姜之燃在黑夜中无言地睁着眼，看着一轮明月皓皎，他唏嘘两人间的变化，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的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眼眶酸涩却夜不能寐，殊不知身后的人也是一夜无眠。
天朦胧亮的时候解迟起了床，摩挲的沙沙声扰醒了觉浅的姜之燃，他依旧闭眼装睡，只听解迟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姜之燃在床上又躺了会儿，直到确认解迟真的走远不会回来，他这才翻身下床，在这间套房自带的办公区域搜找起东西来。
桌柜里没有，抽屉里也没有......就在姜之燃拉到左边最后一个抽屉时，发现被人上了锁。
他看着那小小的锁芯一筹莫展，虽然这间屋子里此刻并没有人，但他趁人不备私自翻找还是有种做贼的心惊胆战。
他目光四处搜刮着室内，找着一切能用的细长尖锐物品。
突然，他脑内灵光乍现，姜之燃快步走到浴室，从流理台处顺利找到几个黑色发卡，他将发卡扳成笔直的铁丝，又拿着一端在墙上研磨变得更加细锐。
姜之燃的心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回到桌边将铁丝缓缓插'进锁芯，他轻轻拨弄着，额头上的汗开始逐渐分泌。
落针可闻的室内只能“咔哒”一声，抽屉被打开了。
姜之燃在里找了个底朝上，却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份证件。
他回到卧室开始翻找解迟的行李箱，时间千钧一发，心如擂鼓跳动，就在姜之燃投入翻找时，背后阴沉的声音吓得他魂都当场散了！
姜之燃转过身，浑噩地看着解迟，“你、你怎么回来了......？”
解迟提了提手里的中式早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特意去的一家华人饭店买的”他看了眼地上的东西，见姜之燃不回答又道，“你在找什么？”
姜之燃撇过了脸，推开解迟打算离开此刻的修罗之地。
解迟一把攥住他手腕，“告诉我你找什么？”
姜之燃甩开他手，平静地说“我要回国解迟。”
“我没说不让你回”解迟蹙眉看着地上凌乱的行李，不解地问“你现在这算什么？是怕我骗你还是怎么的？你他妈的就这么不相信我！”
“是，我就不相信你，我等不起三天！一天也陪你等不起。”
昨晚电话中顾惟的确告诉他小姑现在已经无碍了，其实三天不是问题，他对解迟心中有了隔阂更不愿意事事听顺他，他就是要现在回国，就是要让解迟心中不好过！
冲动与愤怒让人丧失理智，明知静下谈判能解决的事，彼此却非要针锋相对，放佛只有拿着锐利的语言尖刀刺向对方，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才能得到心底的畅快。
彼此僵着，没有一人愿意各退一步，反而愈发添油加火，解迟像耍性子一般，故意用话堵姜之燃“你能不能回去现在我说了算，你乖乖听话我会早点让你回去......”
“听话？”姜之燃看着他冷言冷语，“你把我当发'泄的牲'口吗？解迟，试问这几日你哪一次尊重过我？你把你心中的怨全撒在我身上，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抓得越紧只会让我离你越来越远......你不是以前那个解迟了。”
“......变的人是你姜之燃，我对你的喜欢从未动摇过一点”解迟目如鹰隼，不甘他说的这段话。
姜之燃咄咄逼问，“你的喜欢跟你的怨一点都不冲突，跟你想彻底掌'控我更不冲突。你最近杏轼上总爱逼我做不愿意的事，逼着我说不愿意的话，你扼的我窒息、喘不过气，你明知道我害怕这些，你明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解迟，我不是一个玩具......”
解迟带有侵'略性的危险目光被他的话逐渐削弱，他心虚，他知道他哥以前是怎么对姜之燃的，他的确存着私心，将姜之燃对自己的不满发'泄在杏轼上。解迟不在乎手段，只要姜之燃能完全臣'服自己。
“解迟，我真的觉得我们间该结束了......”良久的沉默，逼得姜之燃说出口，“我累了。”
解迟暗淡的神色陡然升腾起来，他道“只要我没说结束那就不算！”
姜之燃一句也不愿搭理了，他绕过解迟就要出门，刚伸手打开房门就撞上了周易。
姜之燃不知他在这儿站了多久，即便房间隔音效果不错，但见周易难堪的脸色不保他没听见。
周易从姜之燃身旁擦肩而过，他关上房门，目光在两人间扫'荡徘徊，最后落在了解迟身上，“......小迟，二哥在外面多少听见一点。姜之燃既然家里有急事，你该把身份证护照给他，就先让他回去。”
解迟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二哥，我们之间的事不用你插手。”
周易低头看了眼锃亮的皮鞋，转而抬起后露出一双锋芒不减的眼睛，“解迟，二哥是真心劝你。如果你还期望着往后能跟姜之燃过上你想要的日子，那就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说不让他回去”解迟僵着，从鼻孔呼出粗'重的喘'息，“等今天下午去张家矿脉实地考察后，我会尽快促成两方签订合同，到时候我会带着他回去一趟。”
周易问他，“几天？”
“3天。”
周易突然笑了下，几乎是带着讽刺意味，他以前从未对解迟流露过这种神情，“解迟你想的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张富国的合同是那么容易给你签的？我刚刚接到消息——他要推迟带我们去矿脉实地考察的事，就算是今天带你去了，矿脉的实地分析需要时间，合同条款谈判需要磨合，你说的三天时间根本不够！”
解迟的脸几乎是瞬间变了，口头约定临期变卦，这明显是在试探买方的底线，“你说什么？之前不是谈好了今天去矿脉？！”
周易一耸肩，“你现在在他们的地盘上，别说三天你走不了，最快也要半个月。解迟，现在这种情况我希望你能分清轻重缓急，水满则溢，物极必反，不要让愤怒支配你的大脑。”
解迟攥紧了拳。
半晌，周易叹息一口气，还是不忍劝说道“小迟，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包容与理解，我希望你能成熟点，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意气用事，你现在是解氏的中流砥柱，说话该三思做事要稳重。恕我直言一句，如果你们相互磨合不了，往后的日子有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即便在一起也早晚会因为琐事倦怠......”
“你闭嘴！”解迟的目光越过周易，直勾勾赤'裸裸地看着姜之燃，“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心浮气躁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姜之燃垂下眼睑，错开了他那火辣炙热的目光。
解迟眉宇英气逼人，姜之燃的无言让他不自主地眉头微蹙。
“解迟，周易说的没错，往后我们.......”
姜之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解迟着人先鞭，“往后什么？是你他妈能窥'探未来，还是他能？！”
周易拉住要冲上前的解迟，怒斥道，“解迟！你冷静点！”
“我们分手吧。”
解迟以为自己幻听了。
姜之燃这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解迟眼眶中迅速泛起的水光，他说道“解迟，我们分手吧，这不需要你的同意，因为......”他咬着牙鼻头跟着一起酸楚，“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解迟就像石化了，尽管他并不愿意相信姜之燃的话，但当他说出这句时自己还是心如寒颤。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他又说了一遍，姜之燃又说了一遍，解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他想从姜之燃的脸上找出口是心非，可他逡巡几十遍却找不出半点破绽。
相反的，姜之燃说这番话时毅然决然，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冷静。解迟知道，他是真的决定要离开自己了，如果放他回去，这意味着自己同意与他分手.......
他回首过往反思，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一步踏入无间狱，致使他步步错。
他看着姜之燃，竟也从那双剪水般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厌恶，这无疑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深深插进他心里翻搅。
解迟甩开周易，抹了把脸笑起来。
他从前心怀不轨地觊觎着他哥的男人，没想到有一天竟真的让他得到了春梦里的人，他的确比不上他哥有大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何尝不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平淡如水的生活的。
他以为他和他哥不同，可以给姜之燃奢求的一切，却不知内心的欲'望和疯狂，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愈演愈烈......
爱到深处的自卑是恐惧，转而让权'欲掌'控，唯有让他切身听'令臣'服，牢牢攥在手中才能感受到他还在自己身边。
或许他真的错了，但姜之燃也并不全是“无辜”......
这段感情就如正夏的一场暴雨，来的猛烈轰动，散的也悄然迅速。
姜之燃独自坐上了飞往云南的航班，他以为跟解迟分手会怅然开怀，可现在心口却有些喘不过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难过，低迷，心脏也跟着不争气无节奏地跳动着。望着舷窗外渐远的地面，他觉得眼眶突然酸涩，迷得眼睛都出了血丝，却流不下半滴泪。
姜之燃缓缓闭上眼，决定将有关他的一切记忆就此抛却，就当他做了一场大梦，现在他该醒过来了......
姜之燃回到上海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老人睡得早，当他赶到医院时姜慧萍已经睡着了。
顾惟告诉他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几日，等一切稳定了才能出院了。
姜之燃看着小姑包裹一头的纱布，心疼的揪到了一起，他怒着要去找王会光算账，却被顾惟一把拦住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小姑，整理好王会光家暴的证据，便于不久的对簿公堂。
姜之燃在病房里不大的陪护床上睡了一晚，做了一天的飞机又蜷缩在小床上，以至于他第二天醒来时腰酸背痛。
姜慧萍醒来就见到了躺在陪护床上的侄子，她轻声道，“......小燃？”
姜之燃觉浅，一听动静便醒了，“姑，你醒了？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
“没有.......我很好”姜慧萍握住他手，眼角的泪就开始流，“耽误你工作了吧。”
“姑，别说这些了，工作没了我可以再找”姜之燃拿纸帮她擦去眼泪。
“你不在的时候顾惟一直来医院看我，回头咱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姑你饿了没，我去给你买早饭。”
“小燃......”
姜之燃站住了回过头。
“姑问你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说着姜慧萍的眼泪又开始流，大概是人老了受不了刺激，一点小事儿就容易伤春悲秋。
“姑，别哭了，你说，我都告诉你”姜之燃有些手忙脚乱地坐回椅子里安慰她。
“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解迟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
姜之燃一时如鲠在喉。
“你看看，你刚刚还说都告诉我”姜慧萍有些气愤道。
“我们........”姜之燃斟酌半晌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支支吾吾不肯说，肯定有鬼！”半晌，姜慧萍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她缓缓说道，“我一早就听你爸提过，说你喜欢男人。别说小姑愚昧，这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能过好日子？！”
“姑.......”姜之燃微吁了口气，心里有些难过，他还是决定不隐瞒，“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分手？！”姜慧萍瞪大了眼，伸手捶拍着姜之燃，“你个兔崽子还真跟他在一起过啊？！那天在阳台外我就看出你们不对劲儿，他看着也就才十**岁的小孩儿，你怎么能带人家走上这条路啊！”
姜之燃一听小姑这话语愣住了，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毕竟年龄是摆在那儿的，任老人怎么想也不会认为他是在床'事上扮演女方的那一位，他握住小姑粗糙的手腕，“姑，你别激动，先躺下......我们分手了，两清了。”
怔怔的，姜慧萍收回了手，口吻有些惋惜地说，“分手了啊。”
是啊，分手了......
“那孩子其实人不错.......”姜慧萍察觉侄子的失落，轻轻抚上他的手，“小燃，既然分手了那就算了，既然选择离开都是有原因的。”
姜之燃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