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卷着碎雪,把梧桐枝桠上最后的枯叶咬得支离破碎,落在苏烬家崭新的防盗门把手上,添了几分初来乍到的凉意。
搬家公司的工人师傅们扛着最后一个行李箱下楼时,苏烬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玄关柜子最上层的摆件——那是一尊小小的白猫雕像,是她从旧家带来的宝贝,这只猫咪的原型便是苏烬曾经养过的一只猫的样子,只不过它现在已经走丢了。蓬松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的碎刘海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圆杏眼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鼻尖因为受凉泛着淡淡的粉,衬得那张圆圆的脸愈发软萌。
“慢点慢点,别摔着了。”秦郁晓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伸手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刚搬完家,到处都乱糟糟的,哪用得着你这么急着收拾?高三学习本来就累,也不把心思用学习上,在这里捣鼓,回头累着了怎么办?”虽然秦女士嘴上爱唠叨,但是苏烬知道妈妈都是为了她好。
苏烬乖乖收回手,转过身吐了吐舌头,笑容明媚得能驱散这冬日的寒凉:“妈,我不累,这可是我们的新家,我想早点收拾好,住着也舒心些。”她伸手接过温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一旁正在组装鞋柜的苏钧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母女俩,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我们念念说得对,收拾干净了住着踏实,不过你也别逞强,重活都交给我和你妈,你只管把自己的书桌整理好就行了。”苏钧说着,指了指客厅窗边的位置,“我特意给你留了采光最好的房间,书桌对着阳台,初冬晒太阳也舒服,备战高考也能有个好心情。”
苏烬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透过开着的房间望向那间卧室里,卧室的窗户敞着一条缝,冬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眼睛一亮,几步跑过去,扒着窗台往外看:“这里视野也太好了吧!楼下还有一排梧桐树,春天发芽的时候肯定特别好看!到时候可要拿我的相机拍好多照片。”
“还久呢,等开春了,你才能看到。”秦郁晓走过来,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窗外的寒风,“对了,后天你就按新的路线去学校,我查过了,步行也就十五分钟,路上车不多,就是冬天路滑,你一定要走慢些,千万别赶时间。这条路上都是你们南柏附中的学生,以后说不定还能遇上。”
“知道啦妈!”苏烬转过身,抱着母亲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轻快,“我都高三了,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吧,再说了,冬天走走路还能暖和身子呢,总比在教室里坐着冻得手脚冰凉强,教室的暖气要好久才能暖和过来呢!”
秦郁晓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无论遇见什么都要先高兴一波,再过半年就要高考了,可得收收心,别总想着贪玩。”
“放心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苏烬举起右手,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那小模样让人不忍心再多说一句。
周末这两天苏烬都忙着整理房间、熟悉新家周边的环境,顺带适应新的上学路线。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晚,天还蒙蒙亮,窗外的世界就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寒风呜呜地刮着,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她渐渐摸清了路线,知道哪段路积雪最深,哪处拐角容易有冰棱,只当这是高三忙碌生活里一段寻常的晨间插曲。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又周一了,苏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一步步走出了小区大门。羽绒服的帽子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和一截粉嫩的下巴,走起路来身子轻轻晃动,像一只误入寒冬的汤圆子。
她按照秦郁晓推荐的路线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茫茫白雪中,就像一串散落的珍珠。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肆意舒展,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冬日的寂寥,唯有几株冬青树,还倔强地顶着一身深绿,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
就在苏烬只顾着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边响起,像冬日里的寒泉,清冽又干净,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同学,小心脚下。”
苏烬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立着,遮住了他的脖颈,黑色的围巾缠绕在颈间,只露出一张清俊绝伦的脸庞,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的轮廓清晰利落,像是上帝最精心的雕琢。他的头发乌黑,额前的碎刘海很长,遮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像冬日里半融的湖面,清冷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涟漪。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清瘦,站在茫茫白雪中,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墨画,清冷又孤寂,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苏烬看得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他是和自己同校的同学?可是她好像从未在校园里见过他,想来应该是低年级的吧。
纪遇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裹得像个汤圆一样的女孩,眼底的疏离淡了一丝极浅的弧度。他从她出小区门口就看到她了,他就住在她对面的小区,刚刚只是无意间撇到她注意力全在脚下的积雪上,眼看就要踩到路边凸起的冰棱,下意识地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他看着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晨露的星辰,愣了半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稍缓,带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拘谨:“前面有冰棱,别踩上去,会滑倒的。”
苏烬这才彻底回过神,脸颊掠过一抹淡淡的薄红,不是浓烈的羞涩,只是少年清冽的目光落在身上时,那份青春期独有的朦胧悸动,浅淡又纯粹,就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连忙微微颔首,双手轻轻攥着书包带,声音细细的,带着礼貌的温和:“谢谢......同学。”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绕开了那截冰棱,脚步微微加快地往前走,目光下意识地往少年身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清冷的身影——同校的学弟,眉眼很好看。
纪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抹米白色的身影渐渐融进白茫茫的一片里,一点也不突兀,就像一缕浅淡的光,轻轻掠过沉寂的冬日。他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碎雪,紧跟着她朝着南柏附中的校门走去。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有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在意:“她叫什么名字啊?”
不对。
他突然问出一句这个是为啥。
这句低语,被呼啸的寒风卷得轻柔,消散在茫茫白雪中。
前面的苏烬,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低语,她只顾着加快脚步赶往学校,生怕迟到。等她走出那段雾霭弥漫的梧桐路,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积雪渐渐变薄,路上的学生也多了起来,大多都是穿着和她一样的南柏附中校服的身影。
等苏烬气喘吁吁地冲进高三(5)班教室时,早读铃声刚好响起。她刚放下书包,一道柔软的身影就凑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颜料香气——是竹依佳。
“念念!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迟到呢!”竹依佳是美术生,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洗干净的铅灰色颜料,她轻轻戳了戳苏烬的胳膊,眼底满是关切,“新家住得习惯吗?新的上学路线好走吗?冬天路滑,你可千万别赶时间。”
“放心放心,没有啥大问题,就是路上遇到了一点点小插曲。”
“说来给本大王听听。”
“就是很普通的一点小事,我差点踩到冰棱,还好有个男同学提醒我了一下。”
“有问题。”
苏烬一边拿出语文课本,一边瞪了一眼竹依佳,没有再多提那个同学。
坐在她们两人前面的一位男生缓缓转过身,他戴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眉眼清秀,性格内向,他就是她们的组长季豆豆。
他看向苏烬,扶了一下眼镜框道:“苏烬,我……我帮你整理了一份易错字,高三早读要默写,你......你拿着看看吧。”季豆豆的声音轻轻的,脸颊还有点微红,手里正拿着一张整理好的语文古诗文易错字清单。
“哇!太谢谢你了豆豆,你简直就是我的大救星!我没来得及整理,刚刚还愁着默写改咋办呢!”苏烬边说边连忙接过清单,笑得眉眼弯弯,季豆豆被她笑得更加腼腆,连忙转过身,耳根微微泛红,假装认真早读。
后座的两道身影中突然有一个凑了过来,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眉眼张扬,正是体育生周随,语气大大咧咧,却满是仗义:“苏烬,新家那边如果在上学路上有人欺负你,或者路不好走,跟我说,我每天绕路陪你走!”
“还有我还有我!”周随身边的林芷立刻凑过来,林芷是班里出了名的八卦王,一张嘴就停不下来,“我昨天听说,你新家那边住着好多咱们南柏附中的学生,有没有遇到长得好看的帅哥啊?快跟我说说!”
苏烬被林芷问得一愣,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梧桐树下的少年,脸颊又掠过一抹淡淡的薄红,她摆了摆手,笑着反驳:“哪有什么帅哥,就算是有,你觉得我能碰到吗?”
“真的吗?我们可是公认你的运气很好的。”林芷挑眉,一脸不相信,“老念子,你可别骗我,咱们附中的帅哥可多了,尤其是高二那个纪遇,长得清冷又好看,成绩还好,简直是校草级别的!”
纪遇。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苏烬的耳里,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起那个脑海里的他。
哎?
高二?
会是他吗?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苏烬没有去继续在意这个名字,而是翻开语文课本,加入了早读的行列。
竹依佳看着她脸微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是很快就没有把这件事继续放在心上了,也没有多问;季豆豆依旧认真地背着古诗文,时不时扶一下那个笨重的大眼睛框;周随却在打着哈欠,假装早读,心里却想着下午的篮球赛;林芷则还在偷偷琢磨着附中的帅哥八卦。
苏烬读着古诗文,脑海里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的身影,想起林芷口中所说的“纪遇”,不过每次想起之后她又迅速摇摇头,想要不继续想他。
早读的琅琅书声,夹杂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回荡在这教学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