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欣愣住了,看向镜头的双眼泛起了红。眸中泪光闪过,似是盛下了满天星河,在闪光灯下更是晶莹润泽。
镜头后的齐易当然看出了她的异常,他们之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不远不近。齐易在取景器里和她对望,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心疼?遗憾?又或者是失落?
总之很复杂。
他的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摩挲,几秒后才用力按下去。
齐易垂下头假装看照片,收拾好外泄的情绪后,冲着隋欣晃了晃相机,语气轻松:“这张好,情绪饱满。”
隋欣双手叉在冲锋衣口袋里,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
“是吗?我看看。”
她接过沉甸甸的相机,看到照片中的自己红着眼睛和镜头对视,风从后背吹过来,把碎发全部吹到前面,如同站在时空隧道里一般,。
那一眼很长,很深邃。
像是在发愣,又像是在回看人生。
“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吗?”隋欣问。
“可以啊,给我个邮箱。”
隋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要邮箱而不是微信。
“噢,好。”
回到露营地后,不知道谁升起了一堆篝火,大家自发围成一个圈,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齐易向来不是很能融入到陌生人群中,搬着露营椅坐在车旁边远远地看着他们玩闹。
这群人中也有隋欣,她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那快乐的样子,仿佛刚才情绪低落的人不是她。
有时候齐易在想,或许真正的隋欣在白天会被封印,封印在那一袭长裙之下,只有晚上才会悄然出现。
真正的她可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是个自由快乐的女孩。
她的男朋友离开时带走了一部分她,也留下了一部分自己,隋欣想要把他们融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怎么了?”齐易看到隋欣在向自己招手,他把手放在嘴边比成喇叭大声问道。
“要不要一起来玩?”隋欣学着他的样子喊道。
没等齐易拒绝,隋欣就像只高原上的雪兔般欢快地朝他跑过来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拉上齐易就往人群中拖。
齐易跟在后面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型,无奈道:“你跟他们玩就好了,我在这儿给你拍照。”
“不行,我都夸下海口了,说你唱歌特别好听,大家都等着呢!”
“什么东西?!”齐易犹如被雷劈了。
……还不如被雷劈了!
大家见他们来了,纷纷鼓掌欢迎,欢呼声口哨声不断,在静谧的夜空下显得十分欢腾热闹,朝气蓬勃。
隋欣把他推到篝火旁边,这回倒是没给他扔吉他,而是丢给他一个无限麦克风,还很是热情地问了他一句想唱什么。
“什么也不想唱!”齐易咬牙切齿。
“《海盗船长》?”隋欣一点头,爽快道,“行,来吧!”
齐易气得跳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隋欣,看了他两眼后举起麦克风,飞扬地语气在扩大了几倍后传到四面八方:
“我朋友还想给大家跳一段儿,大家欢迎!”
齐易好悬没厥过去。
算了,唱就唱吧,也不是第一次被赶鸭子上架了,离开这里谁还认识谁。
抱着这样的心态,齐易破罐子破摔地唱完了整首,收获了和在酒吧时同样的反馈。
“再来一个!”
“好听!”
“再唱一首吧!”
……
隋欣在旁边看他的窘态看得很开心,跟着大家起哄了好一会儿才来替他解围。
她和齐易一起往车那边走,路上随口闲聊。
“你真应该在酒吧当驻唱,一开口就是招牌。”
齐易目光颇为幽怨:“暂时没有发展副业的打算。”
“你就是太腼腆了,跟我男朋友一样。”隋欣摆了摆手,狡黠地说道,“我每次看到你这个样子就会想起他,忍不住想逗你。”
隋欣说他像她男朋友,他完全不会觉得意外,甚至觉得十分合理。
他这种不善交际、孤寂独行的人,喜欢上一个随性洒脱的女孩儿太正常了。
高原的夜晚很冷,齐易让隋欣睡车里,自己睡在她带来的帐篷里。
他手垫在脑后,身上裹着睡袋,看着帐篷顶想起隋欣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露营装备。
刚抵达露营地的时候,齐易以为他们真的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结果在后备箱打开的那一刻,他瞠目结舌。
他对露营不算了解,更不懂牌子,但眼前的那些他还是略有耳闻的,因为人总是会率先认识一些知名的东西,其次才会慢慢过渡到性价比高、价格亲民的东西上。
崭新且昂贵的装备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又被隋欣一件一件随手扔在地上。
“砰砰”几声闷响过后,齐易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就这样把它们扔在地上?”
隋欣正在找东西,抽空扫了他一眼,纳闷儿道:“那我应该怎么办?鞠个躬把它们请下来?”
她的男朋友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哪怕去世后也给她安排的妥妥贴贴,不用受一点苦。
*
第二天早上洗漱完,齐易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们好像没有带吃的东西。
昨天路上隋欣临时决定露营,他们脑门儿一热就来了,谁也没想起准备食物的事。
隋欣打着哈欠从车里出来,看齐易坐在椅子上很是发愁的样子,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你牙口怎么样?”
隋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还行吧。”
“树皮能啃动吗?”
“懂了,”隋欣忽然福至心灵,比了个OK的手势,“等着。”
她去后备箱翻了半天,翻出几包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泡面。
“看看过期没。”隋欣把泡面递给他,自己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见齐易已经把泡面煮上了,还有些意外。
“竟然没过期?”
齐易低头看着锅里的泡面,时不时用筷子搅拌一下,答道:“过了。”
“那你还煮?”
“应该比树皮新鲜。”
还好水是现成的,不然真拿雪水煮过期泡面,钢铁侠吃了也得变成一缸铁水。
说来人生也真是奇妙,个把星期前齐易还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为了即将到来的摄影展焦头烂额。
照片是怎么拍怎么不满意,状态是怎么找怎么不对。经纪人建议他出去采采风,放松放松心情,一张机票就给他送到脚下这个地方来了。
刚到的那几天他依然什么都拍不出来,直到遇见隋欣,瓶颈忽然就被突破了,灵感接二连三的涌现,最终踩着deadline顺利完成拍摄。
然后就是眼下的情况了,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一起背靠着雪山吃过期泡面,而且吃的津津有味,头都抬不起来。
……其实是因为别人吃的太丰盛了他不想看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要是没这两包泡面,你这会儿只能喝西北风。”隋欣语重心长地说道。
齐易真想给她磕一个:“是,您教训的是。”
吃过早饭,有人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开着车出去兜一圈。
齐易无所谓,他以为隋欣会应邀,结果竟然没有。
“你们去吧,昨天来的晚,我们想先在这附近转转。”
转眼间,人走了大半,他们收拾好东西后,也离开了营地。
几公里开外的地方有一个湖,在地图上看很小,走到跟前看也确实不大。
齐易找了块平地把野餐垫铺好,和隋欣并排坐下。
“我是不是挺矫情的?”隋欣屈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眼前澄澈的湖水。
“你冷不冷?”齐易没接她的话。
她又换上了一条新的白色连衣裙,黑直的长发没再编起,而是散落在后背,时不时飘扬飞舞,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
这裙子单薄的把齐易都看冷了,脱了外套给她披上。
“其实他很早就跟我说过,让我等他走了以后重新找一个喜欢的人,”隋欣自顾自地说,“我试过,可是好难,我的生活里全是他的痕迹。”
“大到房子、车,小到衣服、首饰,甚至我们正坐着的这个野餐垫,都是他准备的。他怕我照顾不好自己,提前把一切都给我安排的妥妥贴贴。”
“我真的忘不掉……”隋欣喃喃道。
“忘不掉说明你记性好,但别再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了,这样除了难受和伤心你什么都得不到。”
隋欣把齐易外套的帽子戴上,双臂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
“你为什么会在白天emo,在晚上兴奋?”齐易侧头看了看她,问道。
“因为我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隋欣声音闷闷的,“我尝试着睡一下,别叫我。”
说不让叫,齐易就真没叫,他想着既然是失眠,就算睡也睡不了多久。结果没想到隋欣居然能以这个极其难受的环抱姿势睡三四个小时。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尝试着睡一下,而是尝试着醒一下了。齐易默默地在心里说。
不知又过了多久,隋欣终于醒了。
她摘掉帽子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后,迷蒙着双眼含糊地喊了一个名字,问:“几点了。”
“下午三点了。”
隋欣还是一脸懵的样子,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胡言乱语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齐易有点无奈,明知道问的不是他,却还是顺着隋欣的话回答了,他低声说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是吗?”隋欣栽下头,嘴上无意识地重复着,“那就好,那就好……”
这次她倒是没睡很久,十几分钟后就彻底清醒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诧异道:“你刚才说现在几点了??”
齐易表情一言难尽,半晌,措辞道:“我觉得吧,你这应该不是失眠,你是过的漂亮国时间。”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齐易怕她觉得愧疚,随口扯道:“没有,附近走了走。”
在这里,一天总是很漫长,有充足的时间用来挥霍。和城市不同的是,这种挥霍不会让人产生心理压力,可以尽情地享受。
他们绕着湖走了一圈,慢慢回到营地,冲了两杯同样过期了的速溶咖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我真想给315打电话举报你。”齐易和隋欣碰了下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你哪儿来这么多过期食品?”
“去年搬过来的时候从家里带的,一直没吃,就扔车上了。”
齐易无话可说,闷头喝咖啡。
今天的雪山被云层遮住了,他们虽然坐在最佳观赏位,却没有看到日落金山。不过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洒而下时射出的几道金色光柱,依旧神圣而美丽,轻易抹平了所有遗憾。
“你明天走?”隋欣问。
“嗯。”
隋欣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又问:“还来吗?”
齐易看着那几道逐渐暗淡下去的光柱,仔细想了一下啊这个问题:“不好说,没工作的话应该不会来了。”
隋欣再次点头。
“明天我送你。”
“不用了,”齐易玩笑道,“你疲劳驾驶,我可不敢坐你的车。”
隋欣伸手拍了拍车身:“没事,这车挺耐撞的。”
齐易干笑着解释:“我知道这车耐撞,主要是我不耐撞。”
*
抵不过隋欣的盛情邀请,齐易还是让她送了自己去机场。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里,他们有说有笑,却依然保持着初遇时的礼貌和疏离。
谁都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相遇。
机场大厅人满为患,声音嘈杂不堪。齐易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相机包,在安检口冲着隋欣晃了晃机票。
“走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隋欣莫名就想起了男朋友,想起他临走前努力抬起的手,和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她一直在想他当时究竟想说什么,现在好像忽然就知道了。
他应该是想跟她挥手告别,就像齐易这样。
于是隋欣也冲他摆了摆手。
“有——”她顿了顿,本来想说有空常联系,想起他们之间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于是笑了一下,改口道,“有缘再见。”
“嗯,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