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易第一次见到隋欣是个阴雨天。那天古镇细雨连绵，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隋欣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坐在滴着水珠的屋檐下，抱着吉他看着远方的雪山。
明明天空昏暗无光，她却像正午的太阳般独自闪耀着，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他在隋欣对面的商店门口站了很久。
其实过去只有几步路而已，但他迟迟未抬脚。
因为他在权衡。
美丽的事物总有着摄人心魄的能力，可以让人不顾一切地留下。
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他不能在这里待很久。齐易在心里提醒自己，腿却不受控制地走到街对面。
他来到长长的屋檐下，问隋欣：“你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吗？”
隋欣点了点头，视线依然落在远处的雪山之上。
“现在营业吗？”话刚出口，齐易就想抽自己巴掌。现在是上午十点，谁家酒吧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营业。
果然，隋欣很轻地翻了个白眼，没答话。
“那……我晚上再来。”齐易闭了闭眼。自己明明早就不是什么清纯男大了，怎么就突然变成榆木脑袋了。搭讪搭的还能再明显点吗？！
他转身打算离开，结果刚迈出雨帘，就被喊住了。
“诶。”
齐易回头。
“要不要喝杯咖啡？”隋欣向屋内偏了下头。
*
早上九点，齐易准时踏进【所欲】酒吧。
他已经连续来了五天，原本要做的事情早已被抛之脑后，他有些乐不思蜀了。
被隋欣吸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个古镇和他生活的地方相比简直是世外桃源，不会忙的脚不沾地，每天都可以很悠闲地度过。
这个时间隋欣已经坐在屋檐下弹吉他了，他十分不客气地去吧台给自己冲了被咖啡，然后端着咖啡杯坐到隋欣背后的落地木窗旁边。
隋欣的吉他声总是伴随着很浓重的忧伤，哪怕是弹很欢快的曲子也是。
咔嚓——
齐易举起相机给隋欣拍了张照片。
她今天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侧麻花辫放在胸前，轻扬的碎发使她整个人显得破碎又美好。
“你怎么每天都给我拍照？”隋欣偏头询问，琴声却没有停下。
“你就说你客流量是不是因为我那几张照片变大了。”齐易低头翻看相机，随口说道。
这些天他确实给隋欣拍了不少照片。
其实也不只是隋欣，还有很多酒吧和古镇的照片。他是一名摄影师，职业病所在，看见漂亮的景色就想拍。
他挑了几张让隋欣发出去，就当是她免费请他喝咖啡的报答。
照片发出的当天，齐易明显感觉到晚上客人变多了。
头一天晚上他尚且有位置能坐下，这几天干脆挤都挤不进去了，只能站回酒吧对面的商店观望。
“确实，”隋欣没否认，把一首曲子弹完，小心地把吉他放在旁边，说道“但我也因为你而变得忙起来了。”
“忙点好啊。”齐易跟个长辈似的假装感慨。
酒吧白天没人，齐易有时会在这里坐着修图修到晚上，营业的时候再自觉走人。有时会在喝完免费咖啡后出去拍照拍一整天。
总之神出鬼没，让人摸不清他的行踪。
“你今天要出去吗？”隋欣回到屋子里，在他对面坐下。
齐易刚调整好参数，正专心致志地对着街道上的某个商店拍照，随口“嗯”了一声。
“我跟你一起吧，我去买点东西。”
齐易闻言把脸从相机后面移出一寸，看了看她后，笑道：“好啊。”
*
这里地处西南，天气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大雨倾盆。
路上所有人的头发都狼狈地贴在脸上，衣服牢牢黏在身上，嘴里抱怨着怎么又下雨了。
唯有隋欣，浑然不觉似的，迈着轻盈的步子继续往前走，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齐易把相机护在怀里，几个大步追上她。
“你很喜欢下雨？”他在雨声中大声询问。
隋欣少见地露出明晃晃的笑容，同样大声地回答他：“是啊！”
“为什么？”
“喜欢需要理由吗？”
嘴长得太大，齐易嘴里进了好多水，有些流进了脑子里。
他又在雨声中大声询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次隋欣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他们走到超市门口，隋欣拎起裙摆拧掉上面的水，才低声答道：“有啊。”
看来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齐易在心里想。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跟在隋欣旁边看她买东西。
都是一些生活用品，上次问她，她说已经在这里生活一年了。
结账的时候，齐易抢先替她付了。收银员大姐笑着跟隋欣打了个招呼，看了眼齐易，问：“小隋，朋友来啦？”
隋欣“嗯”了一声，跟大姐摆摆手：“先走了。”
一会儿功夫而已，天又放晴了，但地上还是湿答答的。青石板路容易打滑，他们小心地走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男朋友来过？”齐易问道。
隋欣低头看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咱俩一起买东西，刚才那位大姐好像知道什么，看见我只认为我是你朋友。”
隋欣轻笑一声，回答他的问题：“是。”
*
回到酒吧后，隋欣回房间放东西，齐易坐在老位置上修图。
其实根本不需要修，这里风光无限，随手一拍都是大片，修图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否则他很可能会不要脸地去骚扰隋欣。
“你好像很喜欢坐在窗边。”隋欣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光好。”依然是因为职业病，总是想找个光线最佳的地方待着。
“今天我不打算走了，一直待到晚上营业，”齐易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语气幽幽，“我看谁还能把我挤出去。”
隋欣笑了一下：“好啊，欢迎。”
这晚的客人多的比前几天更过分，六点不到就有人来了。等真正到营业时间的时候，外面的人更是一层一层的跟千层饼似的。
还好隋欣有先见之明，提前请了两个人来帮忙。
齐易也想去帮忙，但他出不去，被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只能在隋欣投来的幽怨目光中缩缩脖子。
对不起。他用口型说。
隋欣瞪了他一眼，收回眼刀，抱着吉他坐上高脚凳。
她的大红色长裙已经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很中性风的黑色外套和阔腿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不知道别人看到她是怎么想的，反正齐易觉得她这身打扮男女同吃，帅气随性，还带着点儿冷淡。
琴弦被拨动，一段好听的旋律随着她的指尖悠然而生。
“她好像每晚的第一首曲子都是《送你一朵小红花》。”
齐易听到旁边的人这么说。
是吗？他有些诧异。
头两天他来的晚，到酒吧的时候已经错过第一首了。后来人实在太多，他干脆就没来。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隋欣唱这首歌。
每晚都唱，必然是有用意了。
他往旁边靠了靠，继续往下听。
“之前有人问过她，她说是男朋友喜欢听。”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也是看网上的人说的。”
“那这么说，她男朋友应该就在这里坐着喽？”
“也许吧。”
她男朋友肯定没在这儿。齐易在心里说。
要是真在这儿，看他一个陌生男的每天和自己女朋友待在一起，早该冲上来打了。
一首曲毕，台下掌声不断，有人在混乱中大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每天都唱这首歌？”
大家似乎都看到过传闻，欢呼声瞬间转变为姨母笑，还有站起来四处乱看的，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隋欣男朋友的踪迹。
隋欣勾唇一笑，那个笑容在聚光灯下美的惊心动魄，本来昏黄幽暗的台下都被她晃亮了。
这时，有位女生大着胆子喊了一声：“隋欣，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谢谢，”隋欣干净澄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仔细听还带了点笑意，“但我有男朋友了。”
“在哪里？”台下的人纷纷起哄。
这次隋欣没再回答，垂眸看着吉他，片刻后，她抬起头笑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唱歌吧。想听什么？”
这天的整个晚上齐易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隋欣男朋友的事。
大概一个小时后，隋欣下去休息了。
和齐易同桌的人玩游戏人不够，问他要不要一起玩，他同意了。
不过酒桌游戏他向来玩不好，只能勉强凑个数，一来二去地输了不知道多少轮。
同桌的人喝了不少酒，很快就跟他熟起来，嚷嚷着让他愿赌服输接受惩罚。
“好好好，”齐易无奈地笑道，“什么惩罚？”
“跟你头一次见，也不好罚得太重，”其中一个男生想了想，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摄影师。”
“摄影师啊……”男生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那罚你上去唱首歌吧。”
齐易：……真有你的。
没办法，齐易在他们的怂恿下硬着头皮上台了。
他其实不知道隋欣平时让不让别人上台唱歌，但反正隋欣现在不在，赶紧趁这会儿唱一首下去得了。
台上摆着很多乐器，齐易一个也没用，打算清唱。
上台的那一刻，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他实在很不习惯被这样注视着，只能握紧话筒，解释一下自己突如其来的脑残行为。
“不好意思，玩游戏输了，接下来可能会吵到大家耳朵，麻烦大家忍耐一下，两耳一开一合就过去了。”
这种事在酒吧不算新鲜，不少人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少部分看起来很期待。
“咳——”他清了清嗓子，闭着眼睛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