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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努力和分数

周三早上,晏宁在六点五十八分醒来。

不是系统唤醒,是自己醒的。窗帘还没开,房间里很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数秒数。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七点整。

窗帘准时拉开,阳光照进来,柑橘味的空气弥漫开。

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6小时52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8%,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回升,请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努力。

要努力。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

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往碗里盛粥。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的声音和每天一样。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

“妈。”

“嗯?”

“我今天要早点去公司。”

母亲的手顿了顿。

“这么早?”

“嗯。”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最近项目多,得赶一赶。”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别太累。”

“不会的。”晏宁说。

她松开手,坐到餐桌前。

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和每天一样。

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比平时快。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宁宁。”她忽然开口。

晏宁抬头。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分数不是一切。”她说。

晏宁愣了愣。

然后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继续喝粥。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分数不是一切,但分数决定一切。

七点四十分,晏宁到公司。

22楼,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整理下周汇报材料。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六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六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数据审核,材料整理,项目进度跟踪。她一项一项做,做得很仔细,比平时更仔细。

旁边的工位空着。赵一鸣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上午九点半,赵一鸣才来。

他走到工位,看见晏宁,愣了一下。

“这么早?”

晏宁点点头:“项目多。”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他顿了顿,“没事吧?”

晏宁抬头看他。

“没事。”她说。

赵一鸣点点头,坐下来,打开电脑。

晏宁继续工作。

但余光里,她注意到赵一鸣一直在看她。

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她说不清。

好像在确认什么。

中午,晏宁去A级餐厅吃饭。

排队时,她发现前面的人比她想象的多。队伍很长,从取餐台一直排到门口。她站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听说最近A级增加了不少人。”前面有人小声说。

“不是增加。”另一个人说,“是降级的都卡在这儿了,升不上去也掉不下来。”

“那怎么办?”

“等着呗。等系统调整。”

晏宁低着头,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她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看着他们的工装,看着他们偶尔转过来的侧脸。

都是陌生的。

但都和她一样——A-,A,A 。不高不低,卡在中间。

取到餐已经十二点二十了。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

牛排,沙拉,浓汤。和以前一样的午餐。

但吃在嘴里,好像没什么味道。

她嚼着,咽下去,再嚼一口。

努力。

要努力。

下午三点,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本季度绩效评估已生成。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点开。

绩效评分:91分。A。

比上一季度下降2分。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项目完成度优秀,但协作评分下降。建议加强团队沟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协作评分下降。

她想起最近开会时,那些同事的眼神。不看她,不提问,不点评。

协作评分。

原来系统会记下来。

她关掉通知,继续工作。

但手指一直有点抖。

下班时,晏宁走到公司门口,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背影有点佝偻,头发花白。

她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

是父亲。

林建国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宁宁。”他走过来,“下班了?”

晏宁看着他。

有半年没见了。上次见面是过年,他来了两个小时,留下一个红包,然后走了。

“您怎么来了?”她问。

林建国的笑容顿了顿。

“路过。”他说,“顺便看看你。”

晏宁没说话。

林建国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听说你降了?”他问。

晏宁心里一沉。

“嗯。”

林建国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降了多少?”

“3分。89。”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好努力。”他说,“分数还能升回去。”

晏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失望吗?还是只是平静?

她分不清。

“您吃饭了吗?”她问。

林建国摇摇头:“不吃了,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他背对着她,没回头,“她还好吗?”

晏宁愣了一下。

“还好。”

林建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这次他回过头,看着晏宁。

“宁宁,”他说,“有些事,你妈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林建国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有些事,你妈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什么事?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她探出头,“马上好。”

晏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

“妈。”

“嗯?”

“今天……爸来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晏宁看着她,“就问您还好吗。”

母亲没说话。

晏宁等着。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

“他……”她顿了顿,“他最近怎么样?”

晏宁想了想那个背影。佝偻的,花白的,有点孤单。

“还好。”她说。

母亲点点头,继续切菜。

切得很慢,一刀一刀。

“妈,”晏宁忽然问,“您和他……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母亲的手停了。

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晏宁。

“系统匹配的。”她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晏宁看着她。

“您喜欢他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喜欢。”她说,“他也不喜欢我。”

晏宁心里一紧。

“那为什么……”

“因为匹配度高。”母亲说,“基因匹配度。系统说,我们生的孩子,会是A级以上。”

晏宁愣住了。

“所以……”她开口,又停住。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所以你是A 。”她说,“系统算对了。”

晏宁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出生,是一个计算结果。

不是爱情。不是选择。只是数字。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走过来,抱住她。

“没事。”母亲轻声说,“都过去了。”

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父亲的背影。他说“有些事,你妈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母亲的话。她说“系统算对了”。

她翻了个身,拿出床头柜里的便条。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她把第一张翻过来,看着背面。

芯片还在那儿,贴着“S-097”的标签。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苏……夏……

她想起周远的视频。他说“交给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她是在做梦的人。

但她不知道,那些梦是真是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还是像周远一样,是被造出来的。

她只知道,六天后,第三次复诊。

这一次,她要“选真实情况”。

不管结果是什么。

周四早上,晏宁六点五十五分醒来。

洗漱,吃早饭,出门。比平时更早。

公司配车还是不能用。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公司骑。

蓝色的,B级基础款。骑起来有点沉。

她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蹬着。

路过那个街角时,她看了一眼便利店。

店员又换了。这次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门口摆货。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公司22楼,晏宁走到工位。

赵一鸣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

“早。”他抬起头,冲她笑笑。

“早。”晏宁点点头,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上午十点的项目进度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本季度培训计划已生成。请登录系统查看。”

培训计划?

她点开。

“根据您当前评分(89分,A-),系统建议参加以下培训:

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深度应用(4课时)

团队协作与沟通技巧(2课时)

压力管理与心理调适(2课时)

请在一周内完成预约。”

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压力管理与心理调适。

因为她的评分降了,所以需要“调适”。

她关掉通知,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

到她汇报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测试数据,样本量2000人,准确率97.3%,与上一轮测试基本持平。”

她说完,坐下。

没有人提问。

没有人点评。

和上周一样。

但这次,有一个人看了她一眼。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四十多岁,A级,工牌上写着“陈启明,技术顾问”。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屏幕。

晏宁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漠视,是……她说不清。

好像在确认什么。

会后,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头,看见那个叫陈启明的技术顾问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您好。”她点点头。

陈启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温和。

“你的汇报我看了。”他说,“数据做得很扎实。”

晏宁愣了愣。

“谢谢。”

陈启明点点头,喝了口咖啡。

“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

“三年升到高级项目专员,不容易。”他说,“好好干。”

晏宁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刚才一样。温和的,淡定的,好像知道些什么。

“陈顾问,”她忽然问,“您来公司多久了?”

陈启明顿了顿。

“很久了。”他说,“十几年。”

晏宁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

他喝完咖啡,冲她点点头,走了。

晏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十几年。

他知道些什么吗?

下午,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基因评分有新的变动。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心里一紧,点开。

基因评分:89分。A-。和上次一样。

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根据近期表现,评分暂维持不变。建议加强培训,提升综合能力。”

暂维持不变。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工作。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暂”字。

暂。

暂时的暂。

下班时,晏宁又碰见赵一鸣。

他们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人。

是陈启明。

他看见他们,点点头。

电梯下行,很安静。

到一楼,门打开,陈启明先走出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晏宁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一样。温和的,淡定的。

然后他走了。

晏宁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赵一鸣问。

晏宁摇头。

赵一鸣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一起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最近……”赵一鸣忽然开口,又停住。

晏宁看着他。

“怎么了?”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觉得,赵一鸣今天有点奇怪。

好像在犹豫什么。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里织毛衣。

看见晏宁进来,她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晏宁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母亲手里的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淡灰色的,很软。

“给谁织的?”晏宁问。

母亲笑了笑:“给你。”

晏宁愣了愣。

“我?”

“嗯。”母亲继续织,“冬天快到了,你那些毛衣都旧了。”

晏宁看着母亲的手指。很灵巧,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妈。”

“嗯?”

“您今天……见到爸了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

“没有。”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晏宁靠在她肩上,“就是问问。”

母亲继续织毛衣。

毛衣针碰撞的细小声响,一下一下,很轻。

“妈,”晏宁忽然问,“您后悔吗?”

母亲的手停了。

“后悔什么?”

“后悔……生下我。”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毛衣,转过身,抱住晏宁。

很紧,很紧。

“不后悔。”她说,“从来没有。”

晏宁把脸埋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晚上,晏宁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但这一次,周围有声音。

是很多人的声音。低的,高的,远的,近的。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

她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张桌子前面。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苏夏,89分。建议进入‘优化’流程。”

她盯着那个词,心跳停了一拍。

优化。

不是“动态观察”。

是“优化”。

她想走近看,但动不了。

“苏夏。”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回头。

是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妈妈——”

女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恐惧。

“快跑。”她轻声说。

晏宁愣住了。

“什么?”

女人握住她的手,很紧。

“快跑。”她又说了一遍,“他们来了。”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站起来,转身跑了。

消失在白光里。

“妈妈——”

她喊出来。

然后醒了。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晏宁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汗,泪,分不清。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

那两张便条还在。

她把第一张翻过来。

芯片还在。贴着S-097的标签。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便条,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梦里的那句话。

“快跑。”

跑?

往哪儿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五天后,第三次复诊。

她要“选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