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爬出洞穴的穴居人！奇特！”加拉罕惊奇地看着安息日，但安息日对他倒并不怎么惊讶。夜族人是溶洞居民们相当熟悉的客人。
回到教廷后，他们详细交流了彼此的遭遇，也将加拉罕介绍给了安息日。
安息日这些天一直藏身在教皇的秘密实验室中，那儿还有两位格里齐特原来的实验室老助手，一个哑巴和一个瞎子。在他们的帮助下，安息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学习这座可怖的实验室里的器械和仪式。
他眼眶深陷，神情疲惫憔悴，他原本的样子就不太像正常人，而现在更加像是刚从棺材爬出来的尸体了。
实验室里放置着各种形形色色的怪异仪器和笼子，加拉罕突然看到了一只巨大干燥皿里冷冻着一只发青的手。而在一只曲颈烧瓶里，有一摊可疑的黑色物体，就像一块烧烤得如同黑炭的肉……
加拉罕陡然一个激灵，仿佛被驯化荨麻咬了一口。
“这是……双向组子失调综合征……我在牧区见过他们焚烧尸体……”
格里高利也忽然因这话而注意起来，他专注地听着，甚至没有刻薄地纠正加拉罕的蹩脚口音。他偶尔随手翻看的各个教区传来的汇报里，这个词的出现频率并不低。
而安息日只是看了看加拉罕，他的眼里仿佛有死灭的绝望。
“你们看。”
安息日解除了一个魔法结界，角落里的几只笼子露了出来，这看上去像个实验小鼠之角。
其中一个笼子十分特殊，里面只装着一只老鼠。
一只两条尾巴，三条前肢的老鼠。
而安息日就像在一个噩梦中梦游似的，满脸恐惧却机械麻木地从另一个装满小白鼠的笼子里，提起一只小鼠，放进了那只变态老鼠的笼子里。
变态小鼠立刻凶狠地扑了上去，开始啃噬那只小白鼠。
小白鼠发出尖锐的叫声……安息日又不得不先用杈子分开它们，把小白鼠扔到了另一个单独的笼子里。
“这有些麻烦，但我怕它来不及发病就被吃掉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安息日已经看到了变化，他改口道：“啊，因为它们的大脑很小，很快就会发作……我希望它们也能因此感觉不到多少痛苦……”
大家悚然地看着这一幕，小白鼠分裂出了两个脑袋，双眼暴起，开始疯狂地在笼子里乱窜、发出刺耳的叫声。
两位老助手分别捂住了耳朵和眼睛，露出可怜难过的神情。
加拉罕发火了：“怎么会这样？你干了什么？我在牧区遇到过，这里的黑藓本来并没有攻击性！……”
而安息日只是冷淡地道：“这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所谓的‘组织失调症’不过是开始。当躯体缺乏能量，活跃的黑藓很快就会自噬，枯萎。当躯体摄入了额外的能量，它就会立刻开始疯长，冷冻只能暂且抑制它。疯狂地生长、长满这个世界，吞噬这个世界……这就是它的渴望。”
“可恶，什么必然？是你造出了怪物……你会把这个世界也毁了的！”加拉罕后退了几步，攥紧了拳头。
安息日则冷笑了下。
格里高利突然插口道：“他才来几天，你也太看得起小乡巴佬了吧？这种进化形态，实验室里本来就有……多半外面也有。这个世界本来就会完蛋。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把圣城整个封了起来？况且，即便如此，这里依然要完蛋。”
他抓过安息日，揉了几把他的头发，等到像个鸡窝了才罢手。
“小屁孩不要操心太多，会长不高的。别到处乱看……别总是往心里装你还承受不了的东西。把这当成一个终会醒来的噩梦吧。”
两位老助手在边上疯狂点头，看着安息日叹息，竟流露出一点怜爱之色。
安息日一语不发，只是沉默地把已经被污染的小白鼠又丢进了炉子里。焚化炉里的祛恶火焰费劲地与之撕扯搏斗，终于渐渐排出了一些灰烬。
那边已经堆了一箩筐的灰。
可是他突然哆嗦般战栗一下，反手拉住格里高利，颤抖地说：“可要是，可也许……我们能救下点什么呢？”
格里高利感到疑惑，但安息日仿佛只是又陷入了一些无意义的痛苦呓语。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这世界也不过就是另一个略大些，有些光亮的溶洞……我们都生活在洞穴里，模糊地生活……如果造成痛苦的是溶洞本身，是世界本身，难道只能忍受吗？”
安息日仿佛在自言自语。
*
加拉罕和安息日还滞留在实验室，而教皇和骑士长已经先行离开。他们忌惮又无奈地看着红侍卫的身影又穿梭在教廷中。
“加拉罕和我们一样是从奇迹海沿岸进来的，到这里的时间差不多，难道这是这个秘境统一的入口节点吗？他们本来有两个人，他还在找他的同伴。”亚利塔纳思索道，“可能提供什么帮助吗？”
“他应该找不到了。”格里高利道，“那片沙滩没那么简单，还记得吗？附近还有死人骷髅呢。”
的确，当亚利塔纳仔细回想，实则那一路都有黑兽的踪迹，虽然当时没有黑兽出没，但显然也并非是一块净土。
况且野外的情形从来多变，即使像是在哀崖之上的山巅绝境，从未有黑兽踏足的地方，他们也遭到过黑兽攻击。
但亚利塔纳总感觉，他还知道点什么。“我告诉你还有第四个人时，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亚利，我跟你说过那块水下的石头对吧？”昏暗的光线里，格里高利的眼睛就像幽蓝的深海，“我不知道那块石头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就像礁石一样牢牢地嵌在水中，但我觉得它并无恶意……我后来才回想起来，被腐蚀的文字里，应该是有四个大写字母的，也就是说，四个人名。”
亚利塔纳也不禁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他们都产生了相同的猜测。“难道那块石头是我们留下的，而它一直等到几千年后被我们所发现？”
*
日子仿佛又暂时地回到常轨，但格里高利知道，一切远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他们是身处漩涡之人，目前只不过是台风眼中暂时的安宁罢了。
从各郊区传来的消息几乎是在断崖似的下跌，许多扭曲直接陷入了静默。
叛乱？交通网络、信息渠道的瘫痪？还是说又那样直接被“处理”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区？
无论是怎样，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时空孤子都在崩溃，只是在表面上，依然维持着红白侍卫心中的秩序罢了。这两个悲剧里的核心人物，仿佛没有骨头的木偶，依赖着这个荒谬的台本而存在。
无论如何，至少中心的教廷暂时还是安全的。但如果他迟迟未能找到离开的方法，是否……它们也将一起被压在现世万顷的奇迹海之下？
格里高利正如往常一般，坐在圣墓的棺材上，在膝上写着笔记。
圣墓就在大教堂的地下室里，历代教皇和圣者们的棺柩都放置此处，这里阴冷、空气厚重的氛围，令格里高利感到颇为舒适。
这里也是他之前找到的，从外部进入教皇的秘密书房的通道。大概教皇的吸血鬼朋友平时就歇息在此处，从圣墓进入密室。
圣墓里的陈设和密室中十分相似，只是多了雕饰华美的灵柩。边上矗立着各位教皇的圆雕雕像，各位不知真假的圣师雕像，足有上百座；还有一面面硕大的镜子，落地的多枝烛台。
他在此处见到了波洛蒂克的雕像，格里齐特的前任教皇，他一头鬈发整齐地竖起，笔挺的鹰钩鼻显示着他的顽强的个性，即使是石雕，他的眼睛也显得深邃，神情耐人寻味。
这里最崭新的雕像，除了前任教皇，还有一位十分特殊的女性雕像。她既非教宗，也非圣者，只是位高阶修女，被安葬在这离光明之神最近的地方，于此立像。
格里高利仔细看雕像底座上的铭文。
果然，这座雕像和前任教皇的雕像一样，是格里齐特竖立的。他为何要破例给予这位修女如此殊荣？她是什么人？
『……在即来之灾中的第一位殉难者。谨致哀悼。愿泥土轻吻你的面颊。』
格里高利一惊，仔细看，才发现修女的雕像上，双手各有奇怪之处，一只手十分苍老，另一只手却隐隐膨胀……所谓的“双向组织失调综合征”！
格里高利不禁用手去触碰雕像，他忽感到这尊雕像如此生动传神，尽管是千篇一律的神化美化的样板，为人物带上天使的羽翼；尽管是毫无个性的制式修女袍……可衣褶、皱纹的雕刻间，都深藏爱意。
黑暗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缺憾之环，祭坛下林立着数以百计的雕像，每一座也许都这样诉说着隐秘的传说。
而最后的教皇格里齐特，再也无法回到这座碑林中安眠。
［这个时空孤子正在崩溃……］
格里高利叼着笔帽，在烛光下记述着，突然间，烛光一阵摇曳，熄灭了。
这不足为奇。
他在黑暗中顺笔写完了那个灾难般的单词。
然而，当他重新擦亮火烛，镜中光芒一闪，圣墓中重新明亮起来，他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纸面上，他方才写下的那句话并不存在。
格里高利有些慌乱地摸上笔记，却感到了一点水痕。
水？水打湿的墨迹？
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跳起，朝穹顶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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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金色时代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