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那个夏日,头一夜的大雨把天空洗得湛蓝,每朵云都圆圆胖胖。
彼时还是少年的孟川跟在父母身后,臊眉耷眼地看着手中的游乐园宣传页。
孟明轩板着脸转头斥道:“好好的假期,又赶上你妈生日,你就不能让人消停是不是?!一大早起,我们两个就拎着东西上人家里赔礼道歉,人家说得再难听我们也得听着——”
“说得难听干嘛不怼回去?他们家王狗子对着我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欺负聋哑人,一家人都什么玩意儿!”中二少年毫不知错。
“混账东西!你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小孟川脖子一梗:“下次见面我还揍他!我看他回家还敢告状!”
孟明轩气得嘴唇发抖:“你你你……作业作业不写,上课上课不听,成天就知道打架,不知悔改……‘祸患积于忽微,智勇困于所溺’,我看你这辈子算是毁了!你太让人失望了!”
“断绝父子关系吧!你再生一个,最好生个跟你一模一样的软蛋!”孟川仰着头直直瞪视着父亲。
孟明轩气得满脸通红:“放肆!你竟敢——”
“明轩,我渴了,去买瓶水吧。”母亲冷静打断。
孟明轩看了看妻子,把尚未出口的话憋了回去,转身离开。
灵台夏天从无酷热,宜人的风吹拂着一切,本应快乐的生日,母亲脸上却没有笑容。
孟川皱着眉垂下头,准备迎接数落。
谁知,母亲沉默良久,竟波澜不惊地说:“先去‘铠甲勇士’吧,你的最爱。”
孟川疑惑地看向比自己矮半头的母亲。
母亲喜怒未露,继续说:“今天的路线你来规划,我们跟你走。”
孟川奇道:“你不说我什么吗?”
“我应该说你什么?”
“‘你这辈子毁了’,‘你太让人失望了’之类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孟川看着不远处跟父母有说有笑的同龄人,不情不愿地嘟囔:“期末考试我又考砸了,退步了九名。”
“嗯,还有吗?”
“暑假作业写得也不认真,每天都得我爸催三催四。”
“还有吗?”
“老是请家长,放暑假了还跟邻居小孩打架。”
“还有吗?”
“总跟我爸顶嘴。”
“还有吗?”
孟川挠挠头,仔细想了想,说:“不爱惜书本……还在校服上乱写乱画。”
“还有吗?”
孟川看向母亲,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望着他。
思考良久,孟川摇摇头,“不知道了。”
“你刚说的都是缺点,可你还有很多优点。”
母亲的话伴着舒爽的风,结结实实送入孟川的耳朵,叛逆少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母亲继续说:“你很善良,背着腿受伤的同学往返公交站和教室,坚持了半个学期。你还很正直,看到弱小的同学被欺负会挺身而出。”
小孟川黯淡的眼睛明亮起来。
“你也很诚实,做过就认,不推诿,有担当。”
“还有吗?”少年模仿着母亲的语气,不过多了几分雀跃。
母亲故作思考状,说:“唔,我儿子还很聪明,不管多复杂的枪炮模型,哪怕拆成一地零件,三两下就能拼回去。”
“还有吗?”已经变声的大男孩拔高声调。
母亲抬手摸了摸孟川的头:“好养活,随便吃吃都嗖嗖长个儿,以后一定是个高大结实的男子汉。”
“还有吗?”给点阳光就发芽的小孟川,已然得意起来。
母亲端详着儿子,配合道:“小伙子还很帅,就连这纯白T恤都能穿出范儿来。”
如果时间在这里打住就好了。
如果两人边走边聊,不站在原地就好了。
如果一开始自己不和父亲吵架,全家直接去玩项目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我去给你倒杯水。”何念的声音把孟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孟川:“不用,我没事。”
何念欲言又止,呆坐在原处。
孟川见状,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压抑,捋了把头发,换了个坐姿。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经常搞抓捕,动不动沾土沾血的,怎么还爱穿纯白T恤么。”
何念想起来了,当时孟川答得很欠,“纯白代表我质本洁来还洁去”。
“呵,”孟川苦笑一声,道出原委,“其实是因为我妈生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夸我穿白T恤好看……算是留个念想吧。”
孟川说完,眸光悠远起来。
“那天我妈过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园玩——就是刚刚视频里那地方。我和我妈当时刚进去,正说话呢,这人渣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把我妈给劫持了。他动作很快,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5米开外,刀都架到我妈脖子上了。”
孟川抬起双手食指比划出一段十五公分左右的距离,说:“那刀这么长,刀柄嵌着蓝宝石,刀身布满黑色云纹,纯正的大马士革钢刀。我妈垂在领口的头发,刚碰上刀刃就断了。”
何念:“刚刚视频里那两位司官呢?”
“他们两个很快赶来,其中一个还捂着伤口。这人渣为了掌握谈判主动权,二话不说,一刀划在我妈胳膊上,血呼呼地冒……两个司官见他对人质下手这么狠,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刚想冲上去拼命,我爸正好买完水回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我。怕我大吼大叫刺激对方,他还捂住我的嘴。当时我一心想救我妈,拼命挣扎……可惜力气和体格根本比不过我爸,怎么挣扎都没用,他虎口的肉都快被我咬下来了,还是不撒手。”
何念想起了孟明轩右手虎口那骇人的咬痕。
孟川:“为了保住人质,安全司接受了这人渣的条件,开过来一辆装甲防爆车,发动好,留给他跑路。本以为他会全程带着我妈这个人质,直到安全脱身……谁能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临上车前,下了杀手。”
“捅在这里,”孟川指在右肋下沿处,“先正手转半圈,再换成反手转半圈。等他开车冲卡逃走,我妈已经救不过来了。捅的是肝脏,伤口又搅得稀碎,常规止血根本没用,血流得太快,地都染红了一大片。”
孟川的声音很克制,但眼里已然掀起恨怒交织的惊涛骇浪。
何念把最近的事情在大脑中过了一遍,从与沈凌飞见面,到孟川母亲墓地的新发现,不难猜出,当年的事情至今未了。
她问:“凶手还没抓住?”
孟川点点头,“嗯,可笑吧?所有行凶过程,包括人脸,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人开车冲卡之后,很快车就找到了,但是人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孟川无奈一叹,“是啊,怎么会这样……可他就是不见了。而且那两个司官在打斗中还留下了他的DNA和指纹,这么多年,他的指纹和DNA也再没出现过。”
何念试探性地问:“没试过换个主办司官来查吗?”
孟川苦笑:“换个人更废。”
“为什么?”
“这案子的主办司官是我师父,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孟川看了看何念,继续说:“当时这个案子闹得很大,网上各种谣言铺天盖地,什么凶手是安全司司长私生子、凶手还杀了好几个提供线索的无辜市民上面压着不让报、凶手跟我妈还有第一个被害人各种生死虐恋……呵,连同人小说都出来了。
“当时安全司压力很大,指定我师父这个屡破奇案的业务王者来负责,可惜……”
可惜,这个业务王者未能再书传奇。
何念委婉地问:“那你呢?入职安全司以后,也没任何发现吗?”
孟川:“我与被害人是直系亲属,按照规定,决不允许碰这案子。”
何念沉默了。
孟川:“从我一进安全司,我的账号就没有权限访问这案子的电子卷宗。于是我想办法溜进档案库,想看纸本卷宗,结果被我师父抓个正着。
“可能是见我都有心病了吧,再加上那段时间我业务能力进步神速,他终于愿意跟我聊聊这案子的细节了。”
何念听得认真。
孟川:“首先,凶手面部信息对应的身份是假的,DNA和指纹信息之前从未出现过,根本没法查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他的社会关系无从查起。直到现在,他的名字在安全司的数据库里都是一串X打头的编码。”
何念:“完全没有社会关系?”
“嗯,完美罪犯。”
“那他当年最后弃车的地方,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吗?”
孟川摇摇头,“没有……不过那地方,你很熟悉。”
“?”
“每次你从酒吧去科研院,都会路过。”
“灵眸绿地?”
“嗯。当年那里还没开发,酒吧街也没开建,就是一大片荒地。附近唯一有人工痕迹的地方,只有在建中的科研院了。
“找到那辆装甲防爆车时,车停在荒地中间。我师父带人带犬把那一大片荒地,连着科研院建筑工地搜了不知道多少遍,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这人渣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何念喃喃道:“难怪谭二的案子一出来,你那么紧张。事发地点和他脸上的大疤很难不让人联想。”
“嗯。”
“你母亲是随机抓来的人质,不可能跟凶手有瓜葛。那第一个被害人呢?他跟凶手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孟川意味深长地望着何念。
何念:“干嘛这样看我。”
孟川一脸欣慰:“你越来越像安全司的人了。”
何念躲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定格的屏幕上。
孟川言归正传:“当时确实把重点放在第一个被害人身上。他叫井上松,死时二十二岁,霜城人,十九岁来灵台生活,做的都是日结短工。当时还查到他有市医院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为人格障碍,并叠加重度被害妄想症。”
何念:“跟刚才视频中的表现吻合。”
“嗯,几任雇主对他的评价很一致,精神状态不稳定,总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连工作地点的摄像头都要想办法搞坏,人际交往存在严重问题,所以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久。”
何念点点头,“听上去,病情很严重。”
“他每个月都去医院复诊,顺便开下个月的药。这样的频率,保持了一年多,直到被杀前九个月。这九个月间,他再没去过任何一家医院。可是市医院的最后一次诊断结果显示,他的病情离停药还远着呢。”
“查到这九个月,他去了哪儿吗?”
孟川眉头蹙紧,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的房东在他死前七个月的时候,向他催过下一季度的房租。聊天记录显示,他逢催必应,态度很好,但是一直在拖。
“直到拖了一个多月,房东实在受不了了,说要上门找他当面聊,这个井上松才彻底断联。房东见联系不上他,于是上门把他的东西都打包堆在储藏室,并把房子租给了下一任租客。
“我们对比了所有的水电缴费记录,还有他留下的所有物品,推测井上松死前至少八个月没回去住过。人脸识别也没发现他被任何监控拍到过,等他再次出现在公共监控中,就是死亡当天。”
“生前的通讯记录呢?”
孟川摇摇头,“名下的电话卡倒是一直与外界保持着联系,不过他几乎没有朋友,联系最多的是他父母。
“据他父母所说,没发现儿子死前有任何异常,每次联系也就是报个平安,并未听儿子提起什么特殊变故。”
异样的感觉拢住何念,这状况似曾相识。
孟川:“不过我师父留给我的这段视频,倒提供了一些新线索。”
“比如?”
“在这案子的卷宗里,凶手杀井上松的物证视频来自于游乐园的监控。那个摄像头位置极佳,无遮无挡,居高临下,完整记录了案发全过程,包括行凶的每一个细节。”
何念点评道:“完美的监控录像。”
孟川看回屏幕,“看到今天这视频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
孟川神色渐重,“卷宗里的那段监控录像,在井上松提到‘神女’的‘女’、‘乌黑长发’的‘乌黑’、和‘无需语言’的‘无需’时,跳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