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知清死了。
他倒在阵法中央,一堆看不懂的符文亮着。
他看着头顶的天,云走得很慢,他以前最喜欢看天了,现在倒是可以看个够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灵力没了,几百万年修练的灵力刹时被抽干,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地板很凉,凉气从后背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漫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是天地之子,天然爱着这片大地,他爱看世界,看了好几百万年,从人类与灵兽相伴到建立王朝,他都在看着,但现在他看不到了。
阵法消失了,符文也暗了。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等待再一次的重生。
他的元神碎了,碎成了两半,但他没力气去修补了,他只能等,等天地再给他一次机会。
后来天地再次把他送回了起点——据他所知,这个时候天下还没统一。
他在床上睁开眼,听到鸟叫,他再次回到这里了,每次失败他都在这重新开始。
天地待他不薄,是他太没用了,空有一身灵力,被抽干了就完全反抗不了,他该学学如何使用兵器的,没了灵力他什么都不是。
元知清爬起来游走了一遍经脈,他的元神还是裂的,只有一半,灵力也少了很多。
然后他感觉到了,他的另一半元神。
他走出门外。
前面是一条小溪,旁边的院子他种满了灵药,只要是他见过的他都拿来种,多难养活的东西在他这灵力面前都得活着。
他踩着石头到小溪对岸,他懒得清理这一片的石头和杂草,但他感觉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眼睛很亮。
元知清看着他。
这是他的一半元神,他以为那一半已经毁了,但它没有,它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来,他感觉到他现在很弱,样子看起来六、七岁而且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元知清攥紧了手指,又开始庆幸。
“你是谁?”那孩子问。
元知清想了想,“你师父。”
“师父是什么?”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像——他最初的样子。
元知清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会在人间行走时有人夸过他的眼睛很亮、很漂亮。
元知清微微一笑,“教你东西的人。”
“教什么?”
“只要你叫我师父,我会的全都教给你。”
那孩子盯了他一会,“师父,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元知清摸了摸鼻子,“……你现在叫远己行。”
他蹲在小溪旁,“你找一块喜欢的石头。”
他看着远己行一下挑了他平时最喜欢看着的石头,之前不见了他还找了好久才找回来,不禁有些郁闷,但一想到远己行就是自己,至少证明他真的很喜欢这块石头。
远己行将这块光滑平整又圆的石头交到元知清手上,“师父!这块好看!”
元知清将手覆在石头上,远己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石头上,背面写着元知清(师父),还写了地址衔山山顶。
元知清搞好后直接丢给了远己行,“收好,虽然可能用不上但最好还是收着,里面有我的灵力,你有危险我会立刻察觉。”
远己行看着元知清,“谢谢师父!”便要向前抱住他,然后就被师父按在原地了,他不解地抬头看向师父。
元知清看着远己行差点把脸撞上来弄脏他的衣服,“把你的脸洗干净!”
“好的师父!”
“师父你要教我什么呀?”
“师父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师父我饿了……”
“师父——”
“够了!”元知清忍无可忍,他不觉得以前的自己有这么闹腾。
他看着远己行垂下的眼睛,叹了一口气,“不是凶你,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远己行那空空的脑袋里没有吃的概念,根本想不出来,元知清眼看着远己行要哭,他再叹了一口气,“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抱着孩子在悬崖边飞下山,本想着随便找间店吃。
但意念一动,他想起了灵兽阿春和她的主人满盈开的一间酒楼,叫春满楼。
那间酒楼现在坐落在景朝的京城,幸好离山不远,跑匹马要三天,他飞过去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到了京城,他抱着孩子凭着气息找到了春满楼,这个地方又变了个样。
他一进门就碰上了阿春,“小春蛋,好久不见。”
阿春见到他跟见了鬼似的,“元、元知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以后一周来一次?”
元知清只能无奈地指着远己行说:“但他饿了。”
“孩子?你哪生了个孩子!”大厅内的人一瞬被声音吸引看过来。
“……我收的弟子。”
满盈大概是因为听到了阿春的尖叫,从楼梯上跳下来,“怎么了阿春?”继而看到了阿春面前的元知清,她倒吸一口凉气。
“元知清!你还欠我十七瓶灵药!你已经拖了几百年了,不赔个十两银子你今天走不去这个春满楼了!”满盈提起欠款倒是不怕了。
远己行搭上了满盈的手,“姐姐,我饿……师父很穷的,住的房子小小的旧旧的,不要记师父的欠款,他要帮我买大房子!”
元知清勾唇一笑,这倒是有他当年的风范,就看满盈会不会再被骗了。
“哎呦小可怜,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呀,先去吃饭吧,我给你免单,你师父的账也免了怎么样?”
“谢谢姐姐,我叫远己行!今年唔……七岁!”
“盈盈?你清醒点啊!十两银子啊!一亩地啊!免单就算了,他确实可爱,但元知清这个混蛋的账真的就这么消了?”阿春试图叫醒满盈。
但很显然是失败的,毕竟她也认为远己行真的很可爱,嘶——
当年,满盈的十七瓶灵药就是这么被骗走的。
好嘛!原来是一个大骗子带一个小骗子来骗吃骗喝了!但孩子实在可爱,骗就骗吧。
满盈给他们安排到二楼的阁子,吩咐几个小二上菜便拽着阿春留下了。
“这孩子怎么来的?怎么瞧着和你以前骗我的样子差不多?”
元知清看着远己行跑到窗边,趴在窗户上看街上的行人,传音给她们,“我的元神裂成两半了,他是我另一半元神,他都七岁了,我总不能……掏了他的元神再缝回去吧?”
满盈啧啧摇头。
这时菜送上来了,阿春叫小二拿壶酒来,“难得见一面,你要不要喝一碗?这可是好酒!”
元知清皱眉看着酒,“难喝的东西,拿走。”
远己行看着阿春手上的酒,顿时好奇起来,“师父,这是什么?”
“酒,你不能喝,吃你的饭。”
“哎呀别这么绝情嘛,你之前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不也尝了,让他也尝尝吧!”
远己行看着元知清,“师父让我尝一下吧!就一下!”
元知清叹了一口气,“你别后悔。”说罢用筷子点了一点给远己行。
远己行瞬间紧皱眉头,“好难喝!”
“小朋友,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远己行被苦得飙出了眼泪,元知清见状只能用帕子给他擦干净,“行了,别欺负他,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阿春便抱着酒拉着满盈走了。
元知清看远己行好点了,就夹了一份糕点到他碗里。
远己行也不闹了,他的肚子真的咕咕作响,伸手就要抓起来吃,然后就被元知清的筷子拍开了。
“用筷子。”
远己行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师父,我不会……”
元知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双筷子,递过去,“那就学。”
远己行接过筷子,握在拳头里,像握一把刀。
元知清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递去他旁边,“这样拿。”
远己行的手很小,筷子的长度在他手里显得不太合适,他照着师父的样子勉强拿着筷子。
他夹了那块蒸糕,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还没到就掉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蒸糕,又看了看元知清,“师父,它掉了。”
“碗拿着,兜着它。”
远己行终于把那块蒸糕送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师父,好吃!”
元知清“嗯”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
远己行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有掉,他嚼着嚼着,忽然问:“师父,你为什么不吃饭?”
元知清端着茶杯,“我不用吃。”
远己行停下咀嚼,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带我来吃?”
“因为你要吃。”
远己行似乎没听懂,将一块蒸糕夹到元知清的碗里,“师父也吃。”
元知清低头看着那块蒸糕,他几百万年没吃过东西了,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远己行看着他笑了,“师父吃了!”元知清把剩下的蒸糕放进嘴里。
“嗯。”远己行又给他夹了一块,他没有拒绝。
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远己行趴在窗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下面好多人。”
“嗯。”
“他们都是谁?”
“不认识。”
“那他们要去哪?”
“不知道。”
远己行回过头看他,“师父你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阁子传来笑声,远己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问:“他们在做什么?”
“喝酒。”
“酒不好喝,为什么他们要喝?”
元知清想了想,“因为和朋友一起喝,高兴。”
远己行又问:“师父,你高兴吗?”
元知清没有回答,远己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又夹了一块蒸糕,埋头吃了起来。
阿春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的时候,远己行已经吃完了大半笼蒸糕,脸上沾着碎屑,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阿春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笑了,“哎呦,这小花脸。”
她掏出帕子,蹲下来替他擦脸,远己行没有躲,仰着脸让她擦。
阿春一边擦一边说:“你师父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吃到脸上,满盈给他擦,他还嫌人家手重。”
远己行眼睛亮了,“师父小时候什么样的?”
阿春笑了,“跟你现在差不多,闹腾,话多,吃什么都觉得香,有一回他吃了三笼蒸糕,还要吃,满盈说没有了,他跑到后厨自己翻。”
远己行转头看元知清,“师父!你偷吃!”
元知清端着茶杯,面无表情,“我没有。”
“你有。”阿春笑着说,“你还把那碟蒸糕藏到袖子里,以为没人看见,满盈问你袖子里藏的什么,你说‘没什么’。”
远己行笑得趴在桌上,“师父你好笨。”
元知清放下茶杯,“……说完了没有?”
阿春笑着站起来,把帕子收回袖中。“说完了,你师父啊,之前比你还能闹,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不闹了,嘶——难道你师父要在你面前装稳重?”
她看了元知清一眼,没有再多说,“行了,你们吃着。”她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阁子里安静下来,远己行还在笑,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他看着元知清。
“师父,你后来为什么不闹了?”
元知清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元知清站起来,“走吧,回家。”
远己行走到元知清身边,伸出手。
元知清低头看着那只手,“自己走。”
远己行把手举高了一点,踮起了脚,“要抱。”
元知清看着他,远己行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元知清终究拗不过他,弯腰把他抱起来。
远己行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肩窝,“师父,我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
“为什么?你和朋友见面很高兴呀。”
“太远了。”
“你飞得很快。”
“……不来。”
远己行没有再问。
他趴在元知清肩上,闭上眼睛,元知清抱着他走出阁子,阿春在柜台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满盈从后厨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下次你一定要还银子啊!不然我把你徒弟扣下来抵债!”
元知清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出春满楼,踩着石阶上了屋顶,然后踩着屋顶飞出了京城。
风呼啸而过,远己行把脸埋得更深了,“师父,冷。”
元知清把他裹进外袍里。
一炷香后,他们落在衔山山顶。
元知清抱着远己行走回屋里,把他放在床上,远己行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和元知清的衣服一样,是粗布的,有点扎脸。
但他没有说,闭着眼睛,听着师父在屋里走动的声音。
他睁开一条缝,元知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远己行觉得,师父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远己行伸出手,抓住了元知清的手指,元知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抽开,远己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元知清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的手被那只小手握着。
他想起上一轮回,他躺在阵法中央,手指也是这样动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己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松开了他的手,元知清把手收回来,把被子掖好,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
他转过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远己行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刘海挡住了眼睛。
元知清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他轻声说:“你以后要替我活着。”
远己行没有听到,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