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霜寒,四境寂寥无人。
香漓褪去华裳,换了一身利落玄色夜行劲装,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堪堪隔绝住山间刺骨凛冽的夜风。
她身姿轻掠,纵身跃入沉沉夜幕,掌中握着一支自君溟书房随手取来的素色毛笔,唇间低诵玄咒,笔锋微微震颤,莹光细弱如星,稳稳牵引着她的方向,直指君溟所在之地。
陆路迂回,水道绵长,她不愿多耗半分时辰,径直御空疾驰。
可此刻她身在人界凡躯,血肉筋骨皆是凡人孱弱之质,远不及龙族真身的强健磅礴,不过飞行半程,她便气息紊乱,四肢酸胀,体力飞速透支,呼吸愈发急促艰难。
香漓紧咬下唇,强压下浑身疲惫,再度催动火速咒,以法力强行涤荡倦意、稳住心神。
一路风霜,日夜兼程。
她翻千峰、跨万水,朝暮不歇,不曾有半分停顿,漫漫长路唯有凛冽寒风相随,刮得衣袂猎猎作响。
天界岁月向来悠长闲散,仙人寿元无尽,看淡世事浮沉,更别提那些历经上古天灾浩劫的仙族,早已勘破执念,贪嗔痴念尽数淡薄,余生只求天地安稳、四海清平。
天宫日子更是悠然迟缓,太上老君见路边繁花盛放,亦可驻足赏玩三两日,过去,哪怕香漓一年只学会一个法术,千百年下来也能积累上千个,时间对仙人来说,仿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然而此刻,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忽然明白了君溟那眼神中的深意,只因心中那愿望是如此的迫切。
常人一月的征途,她凭一己执念、强撑凡躯,五日便千里奔赴,堪堪抵达战地。
时至午后,烈日当空。
狭长峡谷之内,两军对峙,杀气漫天,香漓立身高坡之上,垂眸俯瞰下方战局。
蛮人大军被落石断崖硬生生分割两段,后方兵卒忙于清理路障,仓促欲与前军汇合;而峡谷正中,蛮军主将亲率精锐,与君溟所领先锋小队浴血激战,兵刃交击之声震彻山谷。
君溟极善借势,深谙地利攻防,凭峡谷狭隘地势扼守关口,硬生生抹平双方兵力悬殊。
战场之中,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染尘战甲裹着清瘦却坚韧的身躯,进退从容,攻守有度。长剑出鞘如惊鸿掠影,招招迅疾凌厉,剑风破空呼啸,寒芒叠叠不绝。
他身法灵动飘逸,辗转于千军之间,避刀锋、破攻势,每一剑皆精准锁敌,直指主将周身要害,面对蛮将悍不畏死的狂猛猛攻,他不慌不忙,沉腕转剑,格挡、卸力、反击,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数名蛮兵合围袭来,刀影重重锁死退路,君溟足尖一点,身形陡然腾空,剑光横扫,数柄长刀齐齐断裂,落地刹那,他反手挽出剑花,寒芒骤绽,逼得近身兵卒连连败退。
哪怕不慎被蛮将重刃擦过大腿,衣甲开裂、皮肉见血,剧痛刺骨,他亦分毫未乱阵脚。只侧身避开接踵攻势,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借着实战千锤百炼的功底与超乎常人的坚韧心性,愈战愈厉,剑意愈发凛冽锋锐。
阳光下,铁甲寒光刺目,剑锋映日如雪,少年将军浴血沙场,身姿卓绝,风骨凛然。
香漓静静立于坡上,眸底看得分明。
不出二十招,这蛮将必败于君溟剑下,此战胜负已定,根本无需她出手相助。
只是望着他身上不断新增的伤痕,新旧血迹浸透战甲,斑驳刺眼,香漓心头微微发颤。
五日不眠不休的极限赶路,早已让她这具凡躯濒临枯竭,四肢酸软无力,法力摇摇欲坠。
香漓轻叹一声,眼底软了几分:“罢了,来都来了。”
她指尖结印,覆上一层隐身结界,敛去周身所有气息,紧接着默诵秘术,灵力骤然奔涌周身,绷紧每一寸筋骨,强行将疲惫身躯逼至巅峰状态。
下一刻,她纵身自高坡俯冲而下,身形轻盈如蝶,直扑战局中央的蛮军主将。
不等对方反应,她双掌迅捷探出,精准捂住蛮将双眼。
骤然失明的蛮将心神大乱,攻势顿滞,脚下步伐凌乱,周身破绽大开。
千载一瞬的良机!
君溟眸光一凛,抓住这转瞬破绽,长剑精准穿心,凛冽剑锋彻底终结战局。
蛮将应声倒地,峡谷杀伐声骤然一断。
香漓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借力翻身掠回山坡,跌坐在古树之下。
强行催动超负荷秘术的反噬骤然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酸软麻木,浑身脱力,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她只能靠着残存的微弱灵力,勉强维系隐身咒,一动不动倚树喘息。
主将陨落,蛮军群龙无首,军心彻底溃散。后方兵卒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仓皇溃败逃窜。
方才还厮杀震天、喊声动地的峡谷,转瞬死寂一片,唯余风中残存的淡淡血腥。
暮色渐沉,天寒地冻。
香漓呼吸愈发微弱,凛冽寒气无孔不入,侵蚀四肢百骸,指尖脚尖早已冻得僵硬麻木。
她不敢松懈,更不敢昏睡,此处仍是蛮人地界,危机四伏,一旦隐身咒溃散,后果不堪设想。她低声自嘲地轻笑,原来她也会怕死。
灰暗天幕沉沉压下,她望着云端,喃喃轻语:“可不能下雪啊……”
夜半时分,细碎雪粒悠悠飘落,簌簌覆满山林。
静谧夜色中,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香漓瞬间心神紧绷,眼底瞬间凝起凛冽戒备,如蛰伏野兽般扫视四方,可下一瞬,一缕熟悉清冽的气息漫入鼻间,抚平了她所有不安。
是君溟。
他一步步走近古树,明明眼前空无一人,看不见半分踪迹,却停步驻足,轻声唤道:
“香漓。”
隐匿身形的少女微怔,缓缓撤去隐身结界。
雾白雪色中,她抬眸望他,眼底满是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时隔一年未见,少年身形愈发挺拔高挑,褪去了几分温润雅致,战甲染血,满身风尘,裹挟着淡淡的杀伐血气,眉眼却依旧清冷如故。明明在京城时,香漓将他养得气质如高冷贵公子,如今却多了几分沧桑。
君溟立刻蹲下身,目光细细扫过她全身:“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香漓微微蹙眉,性子倔强,偏头避开:“我没事。”
君溟又问:“那你怎么坐在这儿?”
香漓轻描淡写地回答:“暂时不能动弹而已。”
“如果我没来,你准备一直在这儿坐着?”
“死不了。”
这轻飘飘三个字,彻底惹得君溟心头发紧,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你神智还清醒吗?这种凶险战地,你也敢孤身闯来?”
香漓心头莫名委屈,鼓着腮帮子赌气:“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凶我?”
君溟一怔,瞬间收敛了紧绷的语气,声音放得极柔:“我没有凶你……”
他细细检查一遍,确认她并无外伤,只是法力透支、体力耗尽。
“香漓,你为什么会来?”
“问这个做什么?”香漓依旧有些赌气,“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十六岁生辰礼吗?”
香漓愣了一下,思绪被拉回到过去。
君溟对世间万物似乎总是提不起兴趣,这让香漓每年为他准备生辰礼时都倍感苦恼,每次问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淡淡地回答:“只要是你送的,便很好。”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香漓满意,于是,君溟提议,每年香漓可以教他一个她愿意传授的法术。
然而,香漓并不愿过多暴露自己的能力,因此几乎从不教他任何法术,尤其是攻击类的法术,更是绝无可能,君溟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最终只学了些诸如“迅速穿衣”“快速叠被”之类的小法术。
然而,在十六岁那年,君溟却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请求。
一个能找到天竺葵的法术。
她并未多想,随手便教给了他。
香漓不禁为他的聪明才智感到惊叹,从一个简单的小法术竟能延伸出如此妙用。
“你真是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她由衷赞叹道。
“多谢夸奖。”
香漓仔细回想,忽然意识到许多细节:“所以,你知道出征那天我去送你了?”
“嗯。”
“难怪去年有段时间,你总是能很快找到我。”香漓恍然大悟。
君溟神情严肃,再次问道:“香漓,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会来?”
被再三追问,香漓一时默然。
风雪簌簌落着,她抬眸望着眼前人,眸光澄澈坦荡,卸下所有赌气与伪装,轻声道:
“因为想见你。”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很担心你,所以就来了。”
话音落,她又恢复几分娇嗔,别开眼道:“问完了?那你走吧,不用你管我。”
君溟不顾她的气话,俯身径直将她轻柔拦腰抱起,动作稳而小心翼翼:“手能动吗?搭在我肩上。”
香漓浑身酸软无力,只能乖乖靠在他怀中,委屈兮兮地小声嘟囔:“就眼睛和嘴巴能动……下次不许这么凶我了,我很敏感的。”
少年怀中人轻软温热,他轻声致歉:“对不起。”
暖意自他怀中漫开,稍稍驱散刺骨寒意,连日奔波透支的疲惫彻底席卷而来,香漓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涣散,迷迷糊糊地呢喃:“君溟你有没有觉得这儿格外的冷,我好冷啊……我的手冻僵了……我的脚冻僵了……我的耳朵冻僵了……我的鼻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响,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如一捧落雪般沉寂温顺。
君溟心口骤然狠狠一沉,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疾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