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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书常[番外]

踏着最后一抹霞色,李书常终于赶到了军营。

纪承毓刚出事时战乱未平,且身份敏感,纪承邺为大局计选择了封锁消息;其后事毕,纪承邺又因体内旧患昏厥数日,手下人无令亦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等消息终于传到京中、为李书常所知晓时,已然是两月后了。

李书常无比懊悔自己当初为何没坚持跟来、而是选择了听命留京协助永王。

他现在到这里,只是让营中多了一个等纪承毓醒来的人。

……

夜至。

李书常徘徊在营帐外,时不时向帐帘处张望一眼,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他这模样实在有些鬼祟,以至于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有不认识他的想上去一探究竟,结果被身边人连忙拽住,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

不过还是有人敢上前的。

“李小子怎么在这站着?不进去看看?”

李书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正对上赵继宁戏谑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赵伯?您怎么在这?”

“你这是刚得到消息吧,看来纪二消息封的挺严实。”赵继宁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关窍。“我知你家将军身体隐患太多,早在他来时便让身边人跟着,一出事我便得了信。”

李书常苦笑。他还真是晚了他人好几步。

“你还没回答我呢。”赵继宁轻笑着,纵使上了年岁,也能看出些轻狂气。

“……怕打扰将军休息。”犹豫许久,李书常回答道。

赵继宁闻言笑出了声:“打扰什么,他要是真被你打扰醒了,我还得谢谢你。”

李书常一时接不上话。他这就是临时编出的借口,至于究竟为什么,或许他也说不清。

姑且算是一种恐惧。

随即他反应过来什么,问赵继宁:“赵伯这是来看将军的?”

赵继宁先是点头,而后顿了一下,又摇摇头:“原本是,不过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什么?”李书常追问。

“你随我来。”赵继宁越过他走向营帐。李书常踌躇片刻,最后还是选择跟上。

进了大帐之后李书常一直没抬头,目光散落在地毯上,跟着花纹走向飘摆不定。

“李书常。”赵继宁突然喊了他一句。

“嗯?”李书常下意识抬眼看向声音来处,结果未见赵继宁,反倒是被床上人吸引了全部注意。

不论赵继宁这一句是有意还是无意,到底是让他面对了现实。

他看见纪承毓静静躺在那里,瘦得几乎脱了相,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听见一点微弱的呼吸声。

“……我当初,就不该听将军的。”

李书常终于知道绊住他脚步的是什么——是悔。

如果他当初能拦住将军进宫,甚至从一开始就陪着将军回京、扫清所有蓄意接近的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尽管他知道这些本不怨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赵继宁从角落处走出,坐到一旁桌前,敲敲桌面唤回李书常的思绪。“过来坐。”

李书常此时又低下了头,默默走了过去,不发一言。

赵继宁看着他,笑容逐渐淡去,淡淡哀色攀上眉梢。

他声音似乎沙哑了些,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曾经也有过一样的经历——我甚至没有为改变那个结果而做出任何努力。”

李书常似乎有所触动,虽未抬头,但逐渐攥紧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陪我说说话吧。”赵继宁轻声道。“我之前也让人调查过你,可有些事,还是亲耳听你说好……师侄。”

这是赵继宁第一次这么喊李书常。他之前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身份,就算一开始竹林初见时,面对李书常的疑心,他都没想过以此拉近距离。

但现在似乎是时候面对这些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李书常突然问了一句:“在这?”

这算是答应了。

赵继宁点头:“就在这。当着他的面说。”

他一指床上的纪承毓。

“好。”

……

关于师父为什么要给他这个名字,李书常曾经想了很久。

他名“书常”,书寻常事;他也有一字唤“行庸”,行平庸路。

这很奇怪。师父胸怀大志,平日也以天下大事教他,可偏偏给了他这与心中企盼极为矛盾的一名一字,当年的李书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从刚拜入门下,到天人永隔,再到后来正式做了纪家门客。

他一度以为此事无解。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纪家楼倒客尽。

李书常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何为庸,何为他字中之庸。

是平庸之庸,还是中庸之庸。

他曾一直以为是前者,可到了如今,他终于意识到,师父之意在于后者。

纪家锋芒太盛,所以惹了天疑;师父囿于旧憾,故而断了生路。

而师父不愿看见他也走上这条路,所以尽管临终时让他投奔纪家做事,却不愿其入朝或是从军,而只是让他在纪承毓府中做了个总管。

——师父更希望他行“中庸”之道。授之以天下之理,只为其能明心证道,不受世俗拘束,走常路、通常理,而后一生长顺永安。

论起来,李珉和天斗了一辈子的气,到头来将为数不多的安逸都给了他。

至于过犹不及这四个字,已经有太多人用难以承受的代价证明过,师父不希望再多他一个。

可在醒悟这一点的同时,李书常也立刻便意识到,他终究是要辜负了师父的期盼。

他做不到。

在他拜了李珉为师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可能做到。

——他和他师父、和纪承毓是一类人。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下去才甘心。

就比如说现在。纪家倒了,纪承毓生死不明,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从此天地逍遥。

可他不会走、不能走。

李书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走了,就真的没人救将军了。

所以他一直守在宫外。当然不是傻傻站在宫门口等人抓他,他混在京城来往人群中,扮作游人、贩货郎乃至乞丐,日复一日守着紧闭的朱红宫门。

第一天,李书常看见宫人携明黄圣旨,将纪承毓的“罪状”昭告天下。

他看着纪承邺击鼓鸣冤、受刑晕厥,鲜血洒了一地,他在一片混乱中挤上前又被扑倒,沾了一手腥红。

挤出人群后,他看着手上污血实在刺眼,下意识用衣服蹭了蹭,最后只平白毁了布料。

没擦干净任何东西。

第二天,城门上挂了个人头,李书常依稀辨出将军的眉眼,而后又在城下公告处印证了心中所想。

眼前这些他自然是不相信的,什么谋逆作乱、畏罪自尽,他半个字都不信。但是这场景似乎又由不得他不信。

所以他决定亲自查证。

李书常当时或许真是疯了,大庭广众之下他只扯了块布简单遮住脸,飞身而起直扑城楼。

他轻功极好,身法也灵活,将官兵的围堵攻击尽数躲开,可他无论如何也登不上这高墙——若是京城的城墙如此好攀,这工程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他竭力伸手也够不到那颗人头,只有刺鼻的气味折磨着他的神经。

最后他掏出了短匕,瞄准了悬挂着笼子的粗绳,甩手扔出。

这一下确实成功了,短匕精准命中了绳索,麻绳立刻便断了一半;可也只有一半,他看见木笼在空中摇摆,却到底是没有落下。

而李书常已经没有机会再试。方才的耽搁让他不慎中了一箭,腿上有鲜血汩汩涌出,刺骨的痛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眼前一瞬模糊又一瞬清晰。

他不甘心。他想再坚持一会儿。

但仅存的理智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甩开追兵,逃离这里。

这些士兵似乎是得了什么命令,并没有尽全力追他,所以他倒是轻易便跑到了无人处,然后猛地栽倒在地。

京城刚下过雨,泥水轻而易举地渗入他的衣物,而后粘附在他的肌肤上。腿上的箭已经被他掰折,剩个箭头仍旧死死扎在肉里,而此时他暂且没有力气去管。

头脑昏昏沉沉,体力透支外加长时间失血,他想就这么睡一觉歇一歇。

但他意识却格外清醒,以至于他就算已经闭上了眼,却根本无法沉睡或者昏厥。

他脑中一直有个木笼摇摇晃晃,里面的头颅不安分地翻滚着。

这场景本该十分惊悚,但李书常心中毫无波澜,他只努力回忆着更多的细节。

脸型不对、骨相有差、眼下痣的位置似乎有偏移……

李书常在试图证明这人头是假的,而真正的将军只是正深陷囹圄。

不然他无法接受。

他明明就差一点。

第三天,无事发生。

李书常瘸着一条腿又走到了城墙下,看着那高悬的木笼。这里的守备没有因为他昨天的行为而加强,他似乎只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泛了一点涟漪便很快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沉默着转身离开。

第四天,承柒给他递了消息,纪家人已经从牢中秘密放了出来,现在暂住在京郊荒僻处,有重兵把守。

李书常坐在茶楼里,拿着纸条沉思良久。

他回到住处取了纸笔,又写了张字条交给承柒,让其想方设法递给纪老将军。

他只写了很短一句话——人头为假,将军生死不明。

这是他给纪家人的定心丸。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他一人去查就好。

……

第不知道多少天。李书常已经没有心力去记这些。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如何潜入宫中寻人,但自从纪承毓出事,皇帝便进一步加强了宫备,还有暗卫四处巡查,他屡次尝试又屡次失败。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几乎是着了魔。八卫想助他,却被他尽数回绝,整日紧绷着神经,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而这一日他似乎等来了机会。

不知是什么原因,皇宫布防突然松懈了不少,或者说回到了当初的状态,这成功给了李书常可乘之机。他如今也无暇去思考背后弯绕,就算是圈套他也要闯了才死心,算准了换班时间趁机潜进宫中。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刚入宫的几天他一直没敢有所动作,但他观察下来也未见任何异常,似乎皇帝只是单纯地放松了警惕。

于是李书常的心也活络了起来。

夜晚永远是最好的保护色,他穿梭在各宫之间,寻找着将军的身影。这其实很简单,皇帝后宫空虚、无后无妃,大多宫殿冷清无人,他几乎没费力气就找到了“无欢公子”的住处。

直到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李书常才知道,他内心深处究竟积压了多少情绪。

这么长时间的奔波劳碌,他全靠当初那一点不甘支撑着意志,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将“将军仍在”这个猜测当成了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目标。

而如今这些也终于尘埃落定。

无论那人现在如何狼狈如何虚弱,李书常也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纪承毓,毋庸置疑。

长夜中不需要多余的声音,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涛,只愣愣看着院中对月独坐的身影,直到双目酸涩非常。

他忍不住轻轻眨了下眼,忽觉得脸上一凉。

李书常抬头看了眼天,星月不见,乌云密布。

——下雨了。

……

“应该是下雨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李书常怅然抬眼,看向对面的赵继宁。

这时他才恍觉嗓子干哑,四望也不见茶水,只得忍着难受干咳了几声。

突然赵继宁说话了,从腰侧解下个葫芦递过去:“给。我自己调的,对嗓子有好处。”

李书常伸手接过,拔开塞子灌了几口。茶水初入口时有种药材的清苦气,不过很快蜂蜜的甜味便涌了上来,冲淡了涩意。

“多谢师伯。”他道了声谢。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李书常没再继续说下去——后来的事赵继宁也都知道了,不必赘述。

良久,赵继宁倏地笑了一声。

李书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没事,只是觉得,你和你师父,还有床上那位祖宗,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继宁解释道。

赵继宁明明语中含笑,但李书常听着莫名觉得心中一阵发堵。

他忍不住又抬眼,而后突然愣住。

——赵继宁一直在盯着他看,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谁。

而那双眼,此时正有一滴泪从中落下。

“……都是疯子。”

他听见赵继宁说。

一章短短的属于李书常的番外。

下章大概是赵继宁的,有一点关于他的设定没在正文写,番外补上。

提前祝国庆快乐!祖国母亲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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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书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