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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终章

两军对峙。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主帐内,叶骋披甲立于正位,两侧副将依序排开。其中有几人或多或少都带了伤,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将军,阵前暂由秦丰替我领着。”伤的最重的一人开口道。

“嗯,吴统领辛苦,当务之急先治伤。”叶骋点头。

吴统领,吴程,得了准许却也没离开,只是让人搬来了椅子,坐在一旁待命。

他原先是纪家的护院,后随纪承毓一同入军中做事,也是纪家抄家后为数不多仍留军中的人。其人忠善骁勇,却也并非是一根筋,只是此时此刻战事吃紧,他不能退也不愿退,故而坚持留在此处。

叶骋见他意决,也不强求,转而看向沙盘。“如今西戎主力尚还未动,派往此处的皆是小队,虽无大伤但终究是害。”

“将军,他们能派人,我们也可以此法回击。”一人道。

“不可。”立时便有人反驳,“若只论单兵,西戎胜于我军,贸然前往只会平白浪费兵力。此话虽不利士气,但确为事实。”

“那你待如何?”

营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大军压阵而一派主奇袭,一时间分不出高下。

叶骋没有插言,此时只任由他们争论,摩挲着手中小旗沉思不语。

这时,突然帐帘一掀,轮轴吱呀声响起,常泽自己转着轮椅进到帐内。他今日罕见地换下了玄色衣袍,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云纹长衫。

场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不请自来、甚至连通禀也无的常泽,有人面上已显不悦。

常泽停下动作,只淡淡扫了一眼,毫不在意。

“常先生怎么来了。”还是叶骋先开了口。“到桌前来吧。”

常泽轻颔首,无视了其余人或惊或恼的神情,缓缓转动双轮到了叶骋身侧——一眼看去,倒成了他二人共分主位,甚至叶骋的气势比常泽还逊上三分。

叶骋脸覆面具不辨神情,只从声音看未见恼怒:“常先生此时前来,可是对战局有见解?”

常泽点头,看向旁侧桌案上的纸笔。

叶骋会意,让人将东西搬至常泽眼前。

“诱敌。拔营百里,遣一队先行。”常泽写的飞快,字迹较先前似乎流畅了不少。

叶骋皱眉,先将纸上内容转述给众人,而后问:“何意?”

常泽看向沙盘,半晌却又收回视线,眼中光罕见地暗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然而一旁的叶骋却看得清楚——常泽想以沙盘布局,然受限于身体残疾,就算给他长杆以作辅助,他恐怕也拿不住。

但叶骋又想到之前墓园见面,那时的常泽尚能以手撑杆而行,为何到了此时反倒有了问题。

他本想问些什么,可思及眼下形势又将话咽下,转而道:“常先生若是有不便,在纸上画也可。”

常泽点头。他又提起笔,在纸上点出几笔作地点示意,而后划出几条线,在其中一条上画了个叉——是埋伏点,旁注明“定县”。

叶骋拿起图纸,比照沙盘沉思。

“此计不错,然,先生怎知敌军会中计?”他双眉紧锁,将图纸传下去交由众人分析。

常泽没回应,但这时,刚看过图纸的吴程开了口:“常先生之计是明谋。若是西戎对我先锋置之不理,这先锋自然也就成了利刃;若是全力阻截,便给了大军前行的机会。”

“若是西戎识破此计,只略加阻挠,而后绕道来截我军……妙极,这样他们必会走定县。”有人出言欲辩,半途却想通了此间关窍。

可还有人问:“西戎据守不出又当如何?”

“他们耗不起。”叶骋答。“西戎最近的城池距其营也甚远,加之今岁年景不佳,西戎供给必然不足。这也是为什么最近他们的骚扰愈加频繁——他们坐不住了。”

“既如此,我军也可直接据守胥云关,等其后继不足,自行退兵。”有人道。

“笑话,那样岂不是将主动权全交给了敌人。”一员将领嗤笑,“让人打到家门口却只能当缩头王八,你知那帮孙子有没有鬼心思等着我们?再者,他们有消耗,难不成我们没有?这年头朝廷的银子可不好拿!”

“那也……”

又是一番争吵。不过有了常泽干涉,显然主战派更占上风。

叶骋看着他们,突然发觉常泽拍了拍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常泽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交给他。

封面上未注名称,叶骋翻开才知,里面写的竟是前数年与西戎的大小战役,从兵力分布到主帅风格,事无巨细。观字迹,应是常泽亲笔整理,但纸上是旧墨,且笔画平稳有力,显然不是最近所写。

还没等他问,常泽在纸上写下:“只作参照,不可尽信。新王与其父终有不同,需谨慎以待。”

叶骋恍然大悟。这是常泽赠他的又一份大礼——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尚还在翻阅,常泽已经转动轮椅,向帐外而去。这次那些将领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显然此人在他们眼中已有了不同的分量。

叶骋本有些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再看不见波澜。

他收回视线。待战事毕,再谈也不迟。

——

“唔!咳咳咳……”

“将军!”

“无事,别分神。”

叶骋咬着牙将箭杆折断,顾不得包扎,又拉弓解决了对面几个喽啰。他不似寻常将领善刀枪剑戟,唯有一张弓百发百中;但为防近战吃亏,身后也始终负着柄长刀,只是鲜少使用。

“啐!狗崽子咬人还挺疼!”副将一边骂,一边挥刀格开几支飞箭,再度提马向前闯杀。

他的声音在震天喊杀中显得微不足道,只片刻便消散在风沙中。

叶骋能清晰地感受到箭头在伤处翻搅,血肉来不及凝痂便再遭重创,极端的痛严重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率军依计而行,起先确有奇效,敌军在定县中计损失惨重,只留残部撤回驻扎地。

然而,他没料到,在返回大营的途中竟有西戎兵设伏,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幸而他手下尽是精锐,迅速组织迎敌,才不致直接崩溃。

——军中出了奸细,如若不然,西戎怎会未卜先知。叶骋甚至怀疑,先前西戎所谓“中计”,或也只是为麻痹他们。

“……该死。”他狠咬一口舌尖保持清醒。

他现在没时间去想奸细是谁,就算答案看起来显而易见——突然出现于西北大营、又恰到好处出言献策的常泽,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个神出鬼没的人。

但叶骋知道不是他,或者说他不相信是常泽。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渡过眼前难关,其余事待他回去方有定论。

——

在接到求援信号的一刻,便有人冲入了常泽的营帐——叶骋派去的人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本是有备无患,却在此时真正派上了用场。

然而前两人刚踏进帐内,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抽飞。

站在后面的人侥幸逃过一劫,怒而抬眼,正对上常泽满是杀气的双眸。

身有残疾的他此时竟站在那里,轮椅被劈烂扔在一旁,桌上倾倒的药瓶碎成几片,他手中一杆亮银枪硬生生将地面戳出深凹——也正是它抽飞了打头阵的几人。

“带我去主帐。”他开口,声音嘶哑极为刺耳。

那些人还想上前,结果常泽横枪一扫,枪尖正对着为首之人的命门。

“带路!”这一句怒吼,声嘶力竭。

众人被其威势所摄不敢妄动,领队者面色阴沉,但最后一摆手:“走。看着他”

常泽没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出营帐。

主帐内,几位留守的将领刚要点兵,结果突闻外界喧闹,而后就见常泽一脚蹬开帐帘,几步便到了近前。

“你!”一人又惊又怒。“叛军之人怎还在此!来人,拿下!”

然而,他话到一半便骤然没了声响,血液自他脖颈处猛地喷出,随常泽而来的人正好目睹他瞪目倒地的惨状。

“逆贼,该杀。”常泽双眼猩红,枪尖上血还未干。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看守常泽的人更没料到看似病弱的他竟能出手如电。

不过这下他们总算也反应了过来,刀剑一同指向常泽。为首者怒吼:“拿下!”

“滚!”常泽一枪猛扫。“若是还想救人,就听我令!”

“你无权无职,又有通敌之嫌,凭甚听你!”

“凭此令!”

常泽从怀中掏出一块金令——是叶骋放在暗格里的那块,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他手中。

人群一瞬沉寂。帐中原有三位将领,一人被杀,剩下二人死死盯着那块虎雕金令。

“你从何得来。”吴程开口,语含怒意,显然若是常泽不能给出满意的解释,下一瞬这些刀剑便会将他直接穿成筛子。

常泽没说话,伸手摸向耳后。周围人提防他又要发难,皆严阵以待。

怒火正盛,他手有些颤抖,好半晌才摸索到一道极细微的边界,而后一用力,猛地撕下一张假面。

他死死盯着吴程,眼中是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为再不会燃起的烈火。

“如、此、可、够!”

——

叶骋当然不知道军中发生了什么。

他携带的箭矢数量终究有限,且左肩受创严重影响了他的发挥。待箭筒耗空,他索性丢了手中弓,自马上跃下,右手从身后拔出长刀,高喊一声杀入敌军。

叶骋参军以来杀了很多人,有敌军,也有营中细作,还有些他为了上位而不得不除去的阻碍。但他很少直接挥刀,像今时今日这般搏命拼杀。

他脸上的面具早已经落了地,被马蹄践踏成碎片。

鲜血喷溅,部分落在身上,也有部分直接溅入眼,顷刻间他眼前便是一片红朦。

他眨眨眼,努力使视野清晰些许。

可也就是这一瞬停滞,身后一柄长刀袭来,他躲闪不及,后背重重挨了一击。

西戎人壮硕彪悍,这一刀力有千钧,就算有坚甲挡住了刀锋,单只这股巨力便足以重创叶骋,登时便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

叶骋脑中一阵嗡鸣,条件反射向身后挥出一击,暂时逼退了敌人,而后便脱了力猛地跪倒,长刀狠狠扎入地面,勉强撑住了他的身体。

鲜血与汗水一并滴下,恍惚间他竟感觉周围环境起了变化,不再是黄沙战场,而是青石砖地;不变的是,他仍旧身负重伤,仍旧有人冲上前尽全力护他平安。

他颤颤巍巍抬起左手,捂向胸口,指尖坚实的触感将他从虚幻中拽回现实。

他没穿着绸料官服,他还在沙场之上,他还有还手之力。

叶骋涣散的目光再度聚拢。

他一用力,手中刀又向地里扎入寸许,但也终于是撑着他站了起来。

“杀!”

叶骋从土中拔出长刀,刀尖划过眼前而后定格在头顶,掀起尘埃蒙蒙。

他挥起刀,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芒,劈散了他前生后世所有的阴霾与不甘。

他的身影隐隐与多少年前的一人重合,同样的沙场,同样的年华正好。

这幻影实在真切,以至于叶骋似乎都看见了那一人策马奔来时卷起的风沙。

不。

叶骋劈开眼前阻碍,眯起眼,在血光利刃间看向远方。

不是幻觉。

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几乎压过了眼前的喊杀——或者说这声音早已出现,只是叶骋此前根本无暇去辨别;直到此刻声音来到近前,他才注意到这隆隆战鼓。

“将军!是援军!援军!!”有人在他耳边高喊,可叶骋几乎半字也未听清。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阵前一人,他确定那不是西北军中留守的任何一员将领。

但是他知道他认得那张脸,那个人是他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他不敢认。

他不能认。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两军阵前,他没资格、没功夫胡思乱想。

叶骋索性转过头,大吼一声再次冲向敌人,不顾一切地劈砍着任何一个阻拦他归途的障碍。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再去想。

但是在他被一股巨力猛地捞上马背,只来得及看清眼前银枪划过时,他就知道他躲不开了。

那个人用力抱着他,铁甲将他二人隔开,但叶骋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人传来的体温,以及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知道那人不是脱力,不是愤怒。

那个人在害怕。因他而害怕。

叶骋的目光从他怀中移开,却迟迟不敢上扬,而是沿着那人的手臂一路向外,直到他瘦削、甚至病态的手,最终落定在那手中攥着的红缨枪。

他的双眼似乎被那枪上折射的光芒灼伤,顷刻间便泛了红,但他迟迟没有闭眼。

他硬撑着,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转过头、扬起了目光。

他看着那张脸,脑中却不只是那张脸。

他想到的竟然是他的名字,或者说他从军以来用的假名,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叫什么,就像几乎要忘记眼前人的样貌一样。

但现在,他终于记起来了,终于能记起来了。

他不叫叶骋,他叫承邺。

眼前人也不叫常泽。

他轻开口。

“你回来了。”

身上的伤早已破溃,失血过多致使他此刻头脑极为昏沉,但他仍旧强撑着,因为他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

而那个人终于有了回答。

“……嗯。”

叶骋,不,纪承邺的双眼登时亮起。

曾经在墓园,他那一声“兄长”没有等来任何的奇迹,他这些时日所有的试探尽皆落空。

但如今他等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纪承邺手中的刀早在他被捞上马时就已不见,他抬起手,颤抖着探向那人的脸,但又迅速收回。

最后他还是选择开口,声音很轻。

“哥。”

“别说话。”

“哥。”

“……我带你回家。”

“哥。”

“……”

最后这句没有回答,但纪承邺知道他已经得到了所有的答案。

曾有人言:“银枪烈火定黄沙,玉笔泼墨览天下。”

可他曾见银枪黯淡,烈火骤熄,黄沙翻卷。

他也曾见玉笔寸断,墨痕皆消,天下为牢。

所以纪承邺舍了官袍,拼了性命,拿了长弓,上了战场。

他以为西北再等不到天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这片他曾驰骋的土地。

但是他亲眼见到了奇迹——他早该想到的。

那人生于黄沙,也终将回到黄沙之中,只是这中间有过太多的波折。

但终究是结局未改。

“纪、承、毓。”

纪承邺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三个字,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那人没说话。

只有风沙与号角声回应着这一声呼唤。

——end

想不到吧,结局了!(?

我知道很多事情还没交代清楚,比如纪承邺怎么会在这,比如纪承毓怎么能再度执枪,比如后续如何,所以还有番外嘿嘿(

只是觉得这些事都放在主线写会影响主体性和进度,所以单独拎出来啦

感言什么的,留到番外也写完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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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