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皎手握方向盘，微微偏头，拉下了手刹，车子平平稳稳地停下了。
柔和的声音响起，却是：“美女，你到了。”
许沅一愣，抬头看去，果然到了，不远处，温泉公寓四个大字被高高挂在小区门口的圆形拱门之上。
许沅缓缓弯腰拾起脚底的伞，抬头看去，那人手指放在仪表盘上的平坦处，轻轻敲击，三下一停。
“好吧，”许沅声音轻柔，左手按下安全带的打开按钮，缓缓地将其收了回去，“那就有缘再会。”
随即，她下车从车前头绕过去，走到了郑皎车窗前，又说了句“多谢了”。
郑皎点头示意，没立即开车离开，而是看着许沅走向小区进了门，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而后消失不见。
小区门口再没有来客或归者了，郑皎重重地靠向车椅，仿佛卸了全身的力气，良久，她喘了口气，抬头，在微弱的灯光中，那双眼睛忽明忽暗。
“撩我？”郑皎仰着脑袋自言自语。
回家，手机里黄子靳发来消息。
「你到家了吗？怎么也不给我回个信？」
郑皎这才看见手机聊天界面上一条是黄子靳问好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呢？」
郑皎单指揉了揉额角，看来自己又脑电波回消息了，回来的路上看到了，本来说到家就回，结果一来而去就忘记了，连忙打字道歉。
「抱歉，我忘记了」
「我真服了你了」
黄子靳秒回，还发了个i服了u的表情包，黄子靳请求语音聊天，但被郑皎迅速拒绝了，原因无他，黄子靳很能聊，若是接了这个电话，就别睡了，黄子靳屁话很多。
「许沅说她不认识我」
郑皎犹豫着，还是打了这几个字。
「是吗？其实也难怪，你留了长头发以后，变化真大，如果是我七八年前的普通同学突然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更认不出来」
高中时候，郑皎图方便理了和男孩子一样的短发，而且很少见的是，郑皎短发长发气质差别很大，短发极有少年感，当时爱笑，似乎浑身都被阳光围绕。
大三那年开始留长发，长发反而让她看着多了几分淡漠，出国几年，也不爱笑了，满脸都散发着生人勿近。
郑皎紧抿着唇，显然不认同，普通同学？
「其实，我觉得，现在也好」
黄子靳发过来一个贱兮兮的熊猫头过来。
「怎么说？」
郑皎不明所以，此时，黄子靳已经发过来了一条语音条。
“将错就错，没负担啊，同样都是玩，玩你也是一样的，搁以前，你觉得你能和你们家许老师有什么发展吗？”
郑皎忍住了有点发痒的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发了个“麻溜滚”的表情包，就扣住了手机，她坐在床上，抬头看窗外，没有月亮，夜凉如水。
那边，黄子靳躺在床上晃着脑袋得瑟，终于把郑皎说哑了一次。
郑皎毫无睡意，许沅的脸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折磨的她难以入眠，抬眼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按掉手机侧键，屏幕一下子熄掉了，窗外无月，只有天光，郑皎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赤脚下了床，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把伞，一把墨绿色的伞。
同学，在看雪？
这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入脑海，第一次遇见许沅，是在高三寒假的那一年。
郑皎在中天市汇北中学读高三，因为一张宣传单和舌灿金莲的阿姨，一向不懂拒绝推销的郑皎报了为期30天的寒假魔鬼训练营，吃住都要在那所辅导机构过，刚好也落个清净。
当时郑皎的姐姐郑皊时年26岁，正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吵了个天翻地覆，家里的亲戚都来了，车轮战劝郑皊不要和那个穷酸的男人结婚，须知门当户对就是有它的道理。
郑皎刚说出补课，郑爸郑妈大手一挥就批准了，还给了郑皎一笔不菲的生活费，郑皎喜滋滋去了，然后就觉得被骗了。
没有名师辅导，没有专家训练，全都是一些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当时郑皎报名的一大因素是宣传单上说本市数学名师秦琳也在。
郑皎早有耳闻这个老师，听说她辅导好多学生参加奥数赛都得了一等奖，往年高考也押对了不少题，郑皎的理想学校对数学很重视，如果数学成绩优异更受学校青睐。
结果没有，一上来就是个连做个自我介绍都会害羞的老师，害怕就害怕在她居然一人带数理化三门，郑皎顿时觉得人生无望，反观其他的傻蛋都挺高兴，觉得人家年轻讲课就会多活泼有趣似的。
“郑皎，你知不知道，我听说咱们那个数理化老师超有气质！”有人自来熟得很，凑到郑皎面前。
“关我屁事！”郑皎一句话让对面不敢再搭第二句，她早上起床气脾气不好，再加上觉得自己被诈骗，心情正糟糕。
教室里人声鼎沸，讨论着即将闪亮登场的老师，郑皎心烦意乱，见离正式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一个人跑出去透气了。
辅导机构在二楼，郑皎下了楼，站在一层的阶梯上看雪，天空上的雪花洋洋洒洒的飘着。
郑皎探出头，极目向天边看去，暗沉的天上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均匀又细密地落下来，轻轻落在睫毛上，脸颊上，鼻子上，郑皎的心情好了很多，天地都静了，来往的车流声离她远了，二楼的吵闹声离她远了，有一个声音离她近了。
“同学，在看雪？”
语气轻柔，却吓了郑皎一跳，不耐烦地睁开眼，刚想说这不屁话，一偏头，就看见了一个套着红色大衣，穿着雪地靴的人正站在台阶上跺脚，要将鞋上沾染的脏雪都跺下来，而后直起身子收伞，脸上红彤彤的，洋溢着笑容。
是一种恬淡的、温柔的笑，那人白皙胜雪，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踏雪而来，美不曾添上冰冷气，还是柔和。
郑皎不自然偏了偏头，没搭理她，转身准备上楼去，左脚刚迈上一个台阶，却在看见那人将墨绿色的伞放在一层靠墙处，踏上台阶的脚蹬了一下又下来了。
“你还是拿上去吧，放下面说不定谁就给你拿走了。”
那人抬头看她一眼，笑眼弯弯，说道：“这伞上沾了雪，上面是木地板不好放，而且你说的那种情况……也不能吧，现在人都有素质了，没必要拿我这把伞，就算有，那也应该是不得已拿的吧。”
不得已？
“爱信不信。”
郑皎丢下一句话，一步三个台阶上去了，在心里骂了句烂好心，她最讨厌烂好心了。
学校里不知道多少人下雨下雪把伞放班级外面晾着，最后也不知道谁拿的，莫名其妙就不知所踪了，不管是阴谋论也罢，郑皎就是觉得有人心术不正拿的，就因为自己的伞又贵又好看，所以接二连三被别人拿走了！
对此郑皎颇有怨念，这个人还不听劝！
郑皎头也不回地上去了。
郑皎上去坐好，等着所谓的一人带三门的老师来，结果刚才被自己骂烂好心那位推门进来，站在了讲台上，深深鞠了个躬，说了句：“同学们，大家好，我是给大家带数理化的老师。”
“哗”的一下子掌声雷动，三十多人愣生鼓成了近百人的团队。
“我叫许沅，请多指教！”
穿着臃肿的红色大衣，又是一个深鞠躬，回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再转过身来，郑皎分明看见原本染有晕色的脸更红了。
郑皎依稀听见有人说着，“美女诶，这老师一看就是温柔挂！”
“切，”郑皎轻嗤，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讽刺：“误人子弟。”
郑皎一不觉得她有讲好课的本事，二觉得温柔的老师管不住人，结果后来的情况远超她的想象，许沅简直成了人气王了，无他，这个女的会撒娇，而且，她确实有两把刷子，总结的技巧和经典题型真的很有用。
辅导班的不一定都是认真想学习的孩子，也有被家长逼迫着来的，其实这样都不成气候，偏偏被逼着来的里面还有个刺儿头，前几天还给她面子，毕竟是个美女老师，坐了两天就坐不住了。
有一个人上课左顾右盼和别人说话，就会有第二个被他带起来，起初，还没影响到课堂纪律，后来，不管不行了，就算没影响到许沅，也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池夏！”
“到！老师。”这人声如洪钟，丝毫不虚。
“请你不要影响到其他同学，高三了，你这样真的很幼稚，我会以为我在教幼儿园的小朋友。”许沅不徐不急，丝毫不慌。
池夏要不是刺儿头，嬉皮笑脸满口答应的好，下次还敢，还更得寸进尺。
“池夏！”
“到！”
如此反复，其他同学看池夏的眼神也变了，辅导班里真心想学的也不少，毕竟高考啊，被耳提面命嘱咐了多少年的考试，连之前和池夏搭话的也不敢出声了。
“池夏！”
“到！”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池夏一个人也玩得欢，许沅这一次叫他，却再没有换花样的训斥，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她，直到……盯的池夏低头不敢言语，直到……许沅眼眶湿红。
“我去，老师好像哭了。”
年轻老师初次教学，心思总是敏感又丰富，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去反思自己，更觉得委屈了，妄图得到所有学生的喜爱，显然是不可能的。
郑皎闻言仔细看去，果然，那个狠戾不起来的温柔老师红了眼眶，郑皎下意识觉得她很废物，一切被学生拿捏的老师都很废物，一切被学生气到摔笔离开，然后讲“谁愿意讲谁讲”的老师都很废物。
这时，许沅讲话了，收敛了情绪，她讲话平静又有力量。
“我一直觉得被学生气到摔了粉笔离开，然后丢下一句‘看谁能讲谁讲，反正我不讲了’的老师很失败。”
读心术！郑皎倏忽睁大眼睛看着许沅，不可思议，这个老师简直不可思议。
许沅继续说：“池夏，我不会如你所愿做个失败的老师，你如果这么喜欢做幼稚游戏，请不要耽误其他正努力拼搏，面对自己成人后第一个挑战的其他同学，钱可以全部退给你，你可以走了。”
满室寂静，池夏不动弹。
许沅留了时间，见他还不走，自顾自地讲起了课，边讲着，眼眶里的泪盛不住了，许沅立马伸出手背去擦，眼眶微红，不仅她觉得自己很坚强，在其他人眼里，简直可以吹成外柔内刚的小白花了。
啧啧，郑皎还是阴谋论，觉得这老师手段了得，挺会装。
说是这样说，郑皎不自觉被那微红的眼睛吸引，心里又不自觉感慨，啧啧，林黛玉海选，许沅老师你就该去啊，什么叫我见犹怜，这就是我见犹怜！
下课了，一帮人撺掇去安慰安慰老师，许沅虽然不至于梨花带雨，可这帮学生真是好好心疼了她一把。
郑皎心里吐槽，又来了又来了，记得初中惹毛了数学老师，就是数学课代表携全班签名的悔过书负荆请罪，高一新来的物理老师心里脆弱，直接罢课，全班人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人请回来。
又是这一套，真烦。
最后有人提议每个人交一块钱买点零食给许沅送过去，许沅再怎么还是个女孩子嘛，老师人还那么好，大家都愿意哄着她。
郑皎心里呵呵，人是当老师来了，敢情你们处对象来了，还愿意哄，我不愿意！收钱的同学收到郑皎面前时，郑皎还是给了钱，翻翻裤兜，直接给了二十。
收钱的人一脸懵逼，但郑皎摊开手表示无奈，“我没一块，兜里就一张二十，”那人恍然大悟，正要说什么，郑皎立马明白，赶紧制止。
“别，千万别，我不要那么多一块钱，就当我心疼许沅……老师，多给她买点，行吧？再不行给同学们也行。”
收钱的同学霎时星星眼，满脸感恩戴德，“郑同学，你真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