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溅到眼睛里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有那么一瞬间酸涩难耐,继而涌出热泪。
呵,原来是这样的啊……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么对待二公子,不怕家主责罚吗!”再也忍耐不了的少年,从假山后偷偷围观的人群里冲了出来,双拳紧攥,不过说了两句,肩膀便随着呼吸急切地耸动。
他面前错落地站着十数个人,与他身上的织金绣纹类似,而这群人为首的那个,样式要比他们华丽的多。
在他们身后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锦缎玉带,连足履鞋袜都有金线织纹。哪怕此刻他倒在血泊中,发髻零散,外袍被鞭打勾带撕扯地破破烂烂,露出内里绣有仙法咒文的白缎□□涸的黑血和伤口中涌出的鲜血斑驳侵染,石板路上血泥滚身,却也仍能看得出身份。
是少年口中的,二公子。
眼见无人理会,他疾步上前准备越过这些人去扶起二公子。
可刚靠近一步,便被领头的晋坤一掌打了出去,连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脚步。
“晋坤,你做什么!”
少年愤然,绯色一下从脖颈攀上脸颊,“往日二公子待你如何,你现如今是都忘了吗!”
晋坤一脸鄙夷:“什么二公子!今时不同往日了,逢初。如今闻人家可只有一位少主,你之前跟错了人不要紧,及时回头,免得牵连家人。”
眼前人笑着,却让人生恶,说出的话也让人作呕。
“你难道不怕大公子……”责罚吗?
“大公子吗?!”晋坤被逢初这天真的想法逗笑了,他笑得张狂。
被叫做逢初的少年,一句话噎在半道。
大公子吗?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怀疑,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次不同往常,不是一般的惩戒和关禁闭。因着二公子强闯昆仑剑冢去见北域越少主的事,家主对二公子下了死手。
视线穿过晋坤和他左右的弟子,紧紧钉在血泊中的那个人。
还被他称为“二公子”的人。
晋坤发现了他在看,嗤笑一声,刻意地捡起脚边的藤鞭,细细捻着指尖沾染上的鲜红的血迹。
“还以为大公子会管,真是可笑!也不想想如今的局势,谁沾上北域不是个死。就连寰宇学宫都对那人都避之不及,上赶着交出去。一个闻人家见不得光的东西,当了几年二公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人了!敢触这个霉头,不自量力……”
这人骂的难听,却没有一句的假话。尤其…是那句“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啊!顶着闻六这个名字活了几年还真当自己是真的少主了,呵,呵呵……
血泊中的人突然身躯攒动,猛不丁的笑出声,骨节随着撑手爬起来的动作,“喀、喀…”作响。
晋坤身旁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默契地退到了他的身后,左右空荡,寂静,就连风卷起砂石否恍若在耳。
他怎么还能站起来!不对!他修为尽废只是凡人一个,就算骨头再硬,如今已是第四遍鞭刑了!家主亲自动手,以家主的修为内力,哪怕他是玄铁筑的都得开裂。
对!
他不可能再站起来了!怕什么!
晋坤眉头一压,凶相尽显,朝着身后怒骂:“一群废物!磨磨唧唧干什么—!还不将人拖去刑堂,家主下午还要亲审。”
“…是是,是……”应声杂乱,抬人的默契更是一点都没有。那么些人围着半天,竟还没碰到他半点,手脚还打起了架。
一来二全,人都晕死过去了。
“晋…晋师兄……”瞧见他倒下,周围的弟子们吓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那毕竟是寰宇学宫玑枢阁的闻六啊!哪怕二公子被大公子替了身份、被家主厌弃,可他还有玑枢阁的师兄弟们,还有那位越仙子……他们也是常跟随二公子在外行走的,别人不知,他们还能不知,二公子可是那位放在手心上的人!
周遭突然再次静默,晋坤浑身打了个冷颤,眼前这人觉不能在这里出事。他疾声令下:“快!快抬过去!他可不能在我们手里咽气,愣着干什么!快啊——!”
被这一声呵斥惊了神,这群人如同被拧动了机巧的傀儡一般,一股脑七手全都涌了上去,七手八脚的。一个不留神,竟把人又翻到在地……
“嘭-!”的一声,血污飞溅。
侧身着地,耳中一阵刺痛,巨大的嗡鸣声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嗡——嗡——!”
也许,是他要死了吧。恍惚间,他竟看见了…越二?
她穿着玑枢阁的弟子服,独树一帜的在外添了件玄色圆领绣袍,扎进去一半。他还记得那日她甫一出现在秘境集合入口,便将大半女弟子的目光引了过去,唏嘘赞叹!
可恨她不是个男儿,无法扑入她怀呢。
“阿姐~”
“阿姐~~”
阿忱小跑着向她这边来,满面春光。
一到跟前便挨了上去,拉住她的衣袖晃悠来去,“阿姐~,你知道的,这次的小重山秘境是我第一次下山。之前师傅都只让你们去,就连五斋的孟景和都能跟着你们一起去,我剑术可比他强不少呢!不让我去~”
越二看着他:“所以呢?”
他不满越二明知故问,撇着嘴连连跺脚,“阿姐~,阿姐~~”
“我若与你们一队,再加上大师兄,可比成三他们多一人,不太公平。”
“哪里就不公平了!”从拉衣袖边成了攀着手臂,语气更是娇嗔:“我可都听他们说了,每次你都跟大师兄一组的,加上我怎么就不可以了。而且有阿姐你在,六哥下山连拔剑的机会都很少,每次都气呼呼的回来。这样算来,我们也不算多他们一人!”
“……不过阿姐你这…也太欺负人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这我可不能站阿姐你了。”
越郁川微微一笑,抬手轻弹他的额角,“鬼灵精。”
“阿姐~~,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们一队!我这次能下山还是阿姐求的师傅,阿姐怎么能不管我呢!阿姐~~~”
受不了他这般耍闹,越郁川点头答应。
“太好了!!!”
他很高兴,越郁川也藏不住笑意。
可自己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他不讨厌阿忱,阿忱与她的亲近也不是这一两日才有,可不知不觉的,他就是在意、不开心。
“那是六哥!六哥—!快过来!说神仙神仙到……”
……
这份在意被他自己捕捉到之后,就再也无法抹去。这一程,他都无法把视线从这二人身上挪开,就连在秘境里都恍恍惚惚的,险些中了招。
“这只怕就是那情祸鬼的真身。”越二持剑将他们护在身后,她一贯这样。
阿忱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好奇,很是兴奋。从进入秘境开始,越郁川的一双眼睛但凡稍微离开他片刻,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捣乱了。
正如此刻,他面对洞穴内的那个跟肉茧一样的鬼东西,两眼发光:“我们找到它老巢了,阿姐!”
“躲到我身后去。”
“好,阿姐你小心。”被冷声呵斥后,他乖巧地往后挪了几步,也向他招手,示意他一起躲起来:“六哥,六哥,六哥……”
我才不会躲在她身后,哼!
就在他发愣的那一刻,裹附在钟乳石侧的大肉茧突然射出红光向阿忱袭去。
越郁川即刻闪身去拦,可几乎是同一瞬间,肉茧破开,那猩红朦胧的鬼物双眼闪着绿光向他奔来!
他侧身出剑,虽避开了杀招,没能让那鬼物得逞,可她那尖利的长甲还是划开了他的袖袍,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慢慢渗出了血。
狡诈的妖鬼!
佯攻阿忱,实际上目标却是他,呵!
“闻六。”越郁川回头,视线落在他滴血的右臂,瞳孔攒动。
那鬼物在他们俩之间流连,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忽然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情郎~,看来她心中你不是最重要的呢?”
真聒噪!
“鬼才是你的小情郎!”他提剑准备砍向这个满口胡话的妖鬼,剑势还未蓄足,便见她的魂体骤然在眼前崩裂!
而出现在消散的魂体后的那个人,正是越郁川。
她满目冷冽,越人歌漆黑的剑身透着玄光,横在她身前。
动手真快。
……
都说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会看见自己这一生所意难平,为何他偏偏看到的是这一幕呢?他竟为这一事心念久不能平吗?
朦胧中,他仿佛又那么一瞬清明,他听见了些动静。
是回光返照吗?
……
生锈的锁链垂落,撞击出声。一下,一下……
一个人进来了,然后是一行人脚步杂乱地抬了什么东西进来。
“砰—!”的一声,隔绝了内外。
“泼醒他。”
底下侧身蜷缩着的人被泼的一激灵,眼睫挂着红泪,一下一下扑扇。
“家主,人醒了。”
主座上的人抬了抬手,两侧的侍从立刻背过了身去,只留余下负责行刑的两位和那位大公子还看着。
“可还有话说?”闻人绪撑着前额,眼底青黑连烛光都照不透。
堂下的人艰难爬起,竟也撑住了,跪立着行礼。
闻人绪简直要气笑了!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有如此骨气回话,当真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呵呵!
但听堂下人一字一句慷锵有力问出心中所疑,他不由得后背发凉。
“父亲,您,可与北域之事…有关吗?”躺下的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闻人绪,眼中之意仿佛不是在要一个答案,他是肯定。
他的敏锐聪慧,闻人绪不是第一天见识到。以前的骄傲自豪,现如今只剩下愤怒和心惊。
“冥顽不灵!”闻人绪额角青筋暴起,拍桌而起,拔了架上的长剑扔到下面,“给我挑断他的手脚筋,扔到城外乱坟岗。”
“父/”
“求情者同罪!”
留他一命,居然是想听他认错吗?
可是父亲,我是你教出来的!我的剑法,我的课业,我一直信奉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教的!你现在让我把这些全部都抛之脑后,我如何能做到!
我是师姐她没错!
我也没错!错的是你们!
是你们变了!
“砰—!”的一声,他失力倒地。
眼中的泪水从一只到另一只,然后滑落,混入眼前腕骨处流淌出的鲜血,倒映着他此刻还尚存的那一丝天真。
“家主,行刑结束,您……”
冷刃卷血,透着寒光。托着它,向上奉上的那双手止不住的轻颤。
闻人绪本欲去拿,余光瞥见地上那人的目光,终究还是退却了。
“把这逆子和这把破剑一块卷了草席扔了,也还算是我这做父亲的送他一程。”
“是,家主。”
侍从引路,两位贵人先后离去。这漫天的威压仿佛才满满倾泻,漏出些许供他们喘息。
两位行刑官转过身已是满头薄汗,看见眼前这一幕更是忍不住心头惊悸。
手脚筋被生生斩断却能一声不吭,尽管是在刑堂呆了大半辈子的他们,也从没见过第二个。
二公子若是个明白人……多好。
可惜了……
稍年长的那位吩咐道:“放尊重些,送二公子出城吧。”
“是,师兄。”得了安排,门口候着的两人齐齐走了进来,颔首听令。
“记得,走之前派人去寻一下少堂的逢初,让他一路相送。”
“还是师兄周到。”
“谈何周到不周到,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见血不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就当给自己积阴德了。”
……
夜半,风雨如晦。
一辆印有不死鸟纹样的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出了城,车架上只有一位驾车人,却留下了明显的车辙痕。
马车临近乱坟岗,熏人的腐尸味被雨水裹着污泥的腥臭味冲散开来,离老远都能闻到些许。
马儿无论如何不肯往前走了。
相送的师弟面带歉意,卷起车帘向内里道:“逢初师兄,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逢初能跟来已是觉得万幸,便道了一声:“好。”在这位弟子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人腾挪下马车,靠在乱坟岗破牌的木门檐下,堪堪避一下风雨。
待马车返程走远些,他才掏出怀中的哨子,吹响了它。
那一夜,雨不知下了有多久。
他只记得他…他隐约看见了逢初,还有一个人,一下高、一下低,向他走过来。
“你得活下去,越郁川还在等着你去救她。”
师姐?她?
师姐她…还在……等我去救她。
我,不能死。
不能死!
……
“什么死不死的?睡懵了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师兄,师兄!周师兄—!你先起床吧!你再不起床,你今天早课就又要迟到了——!”
“你死不死的,我不知道,我要是喊不起来你,你师弟我啊,就,死,定,了——!”
“快起来——!”
床边的人吼的纱幔吊角的铃铛都荡起来了,响个不停。床上的人却只是翻了个身,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突然,余光中淡蓝色阵光点点汇聚,奚卢青懊恼地直拍脑门,“遭了,忘记防/……”
门外,奚卢青的人连同声音一并被赶了出去,“…这招了。”
“卢青?”
谢殊走近,看清了奚卢青那一脸的丧气。
“师兄。”奚卢青抬手一搭全当是行了后辈礼。
谢殊摇摇头,只觉得奚卢青这人当真执着,又有那么一丝心疼:“先去上早课吧,替他告假就行。”
“是,师兄。”
奚卢青每次来每次都是哭丧着脸走,光谢殊一月撞见的就有七八遭。
他入门比周易早,却称周易为师兄,这件事奚卢青闹了很久。但五斋的师傅说,周易之天赋非他累年修炼所堪比拟。
天赋这个东西,有便是有,有多少便是多少。
且五斋从来不以年岁资历论前后,所以周易当得起他的“师兄”。还说,若是他能赢周易,无论何事,便让周易唤他师兄。
但奚卢青从未赢过。
天之骄子坠入泥潭也是天骄,玑枢阁的闻六哪怕修为被废,断筋重续,从头修炼也是一日千里非常人所能及的。
“进来。”
门蓦然打开,穿戴齐整的周易正端坐在桌前喝茶。
“你……戏弄他呢?”谢殊蹙着眉,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嗯。”周易翻开另一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热茶推到一旁,示意谢殊坐下说。
“茶好喝吗?”
谢殊刚坐下,他就开口问了。谢殊就端起来准备品一下,可茶杯刚至嘴边,熟悉的香味就迎面扑来,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
这茶杯!
“崔师妹的茶杯?”
周易:“崔师兄心疼幼妹,吃穿用度都是从崔氏运过来的,在学宫都是数一数二的,这茶杯当真是好看,细嗅之下还有股…清香!”
那茶杯端在他指尖,左右来回、来来回回、左左右右……
到这一句,谢殊要是再不明白他有求于自己便是蠢了,他饮尽这杯茶,开口道:“你有事交代我就直说吧。”
可周易却没有直说,他又看了看手中的茶杯。
“这件事,你一个人办不成,还需要崔燕燕帮你。”
“何事?”谢殊不解,为何他执着于崔燕燕。
茶杯最终被周易安放在桌上,他正色道:“我要在半月后的昆仑论剑大会上,潜入剑冢。”
“你少去吗?”几乎是一瞬间,谢殊就接住的他的话,很明显就是对这件事,不满已久!
“每次都是我帮你忽悠奚卢青。”
谢殊气不打一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学宫上下你可以不用管,剑冢那边的凶险我也不知。我不拦你……可是/”
“你要截越师姐出来!”几乎是一瞬间,谢殊反应过来了。
“你不问问我,怎么拿到这套茶具的吗?”
周易故作高深的停顿了一息,接着又说道:“我同崔燕燕说我要去救越师姐,想请她相助,她当即就同意了。并且我们俩畅聊之后,她深觉我是她的知己,并送了我这套茶具,以作纪念。”
谢殊冷脸看他瞎编:“……”
突然,屋内寂静的吓人。
“……好了,我说实话,我跟崔燕燕说我与你计划去救越师姐,有一事需要她帮忙。另外,找她借了这套茶具。她大方,就送我了。”周易一边说,一边给谢殊添着茶。
有求于人,是得这样。
“我帮你,可/”
“我会保你们无虞。”这个“们”字,周易可以缓读加重。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保证。这句话定了谢殊的心。
谢殊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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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