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斯米并不是个天生的攀登者。因为这样形容他似乎有点太过狭窄了。他是那种天生擅长使用身体的人,或者说是擅长被身体使用的人。
攀野岩这种众所周知既惊险又极限的活动,他也不像那些安全锁安全绳扣挂一身的安全人士,他只是将岩钉固定在崖边的巨石之下,绳子绕了几圈,又把绳子拴在腰间,攀着绳子就开始从崖边缓缓绳降。
麦斯米缓降到崖壁半腰一个突出的岩台,稍稍退后,朝左上方目测了一眼自己与接下来目的地的距离。
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峭壁上一个天然的岩龛。
他拍拍怀里的丑小鸭,冒出了一句很有深度的采访:“就快到家了,你现在什么感觉?”
丑小鸭抖了抖羽毛,没能如麦斯米所愿地给他一句更有深度的回答。
这只丑小鸭其实是胡兀鹫的雏鸟,之前麦斯米跟着地质队来山里采集岩石标本,在接近峡谷底的某个岩缝里发现了这只瑟瑟发抖的雏鸟。
按理说雏鸟无论是怎样的原因,从千丈峭壁上摔落出巢,都只能是一句“焉有命在”。但是这只丑小鸭一没摔死饿死,二没被其它猛禽和野兽叼走当食粮,三还竟然撞上了他们这支科考队。麦斯米感叹生命的奇迹,决心搭把手让奇迹延续下去,就顺势把小鸟捡了回去。
“近乡情怯。我觉得你现在肯定是这个感觉。”麦斯米从怀里把小胡兀鹫拽出来捧在手心里,把脸蹭在它绒绒的翅羽上。
虽然麦斯米是个自封的神奇动物学家,但其实麦斯米不太会跟动物建立什么感情。他不像是那些出于对动物的热爱或怜惜,就毅然走上那条路的人。他对待动物,更像是对待“同胞”。
他欣赏动物们与生俱来的天资禀赋,也尊重动物们形态各异的生活方式,不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什么不同。
他对他自己和对动物们都一样,“生死不强求”。他站在峭壁之上,也没想过“万一”之后的事。
但是说到这只小胡兀鹫,麦斯米也只能叹息,然后悠悠地说出那句:“它不一样...”
要不是胡兀鹫只吃腐肉和骨头,不需要他的乳/汁...
“你叫我一声妈妈吧,我再去送你见你亲妈。”麦斯米对着小鸟不依不饶。
不过他这个养母肯定是挑亲妈不在家的时候来的,避免起什么亲子纷争。胡兀鹫一般会在白天出去觅食。
“送你回家以后我要去那边。你要是能看见我,就冲我叫一声好不好?”麦斯米把小胡兀鹫举高高,对着他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
麦斯米的视线也跟着自己手臂的方向折了上去,面色突然就沉静下来了。
高原的天色亮得出奇。刺目的光线流转在石块、岩缝和崖壁之间,山体的轮廓被刻画得十分清晰。
麦斯米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凸起的巨型崖台之上。
整个崖台像是平坦的山的脸面中央拔地而起的鼻骨,只不过这座山是头朝地。山是明明是沉默不语的,麦斯米却觉得自己偶尔能听见山在说话。这座崖台传出的只言片语听起来都瑰丽又诡异,以至于麦斯米每次望向它的时候都会微微出神。
麦斯米之前已经跟着地质队攀上过这块崖台了,他们调查出这块崖台是片麻岩和花岗岩在冰川融冻下的鬼斧神工,却没怎么在意崖台表面散落的动物遗骸,而这却是麦斯米打算再次登临的原因。
太奇怪了。
悬崖表面有散落的动物遗骸不新鲜,胡兀鹫这类的食腐猛禽会挑这种平整而坚硬的崖台将大块的动物尸骨摔碎砸裂,方便进食。
但是这块崖台上的动物骨头既不破碎,又不零落,而是堆在一起。骨头的类型也很特殊,几乎没有头骨、腿骨这类明显得一眼能分辨的骨头,大多数都是链状的脊骨和胸骨之类的残片,而且风化程度惊人地相似。
更奇怪的是,任何一个动物学家来了都能一眼辨明,这里遗落的骨堆里似乎混进了许多根本不可能在这片高原区域出现的动物骸骨。
火眼金睛的神奇动物学家麦斯米没声张,直觉可能与他所追查的“神奇动物”的踪迹相关。于是,上次考察回去后就在为再来此处调查做准备,终于是等到了今日。
念及此处,麦斯米总算是收起了和小胡兀鹫依依惜别的英雄养母心,亲了一口小胡兀鹫的小鸟头,把它好好地塞回怀里,开始朝左上方岩龛里的胡兀鹫巢穴攀爬。
扒在岩壁往上攀登和从悬崖上向下绳降基本是两个概念的事,失去了向绳子和地心引力的借力,攀岩基本上只靠四肢的发力和整个躯体的配合。
不过麦斯米攀得得心应手,仿佛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如饥似渴,就在等待这样的试炼。
一旁的矮岩羊经过,几乎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长得奇形怪状的同类。
攀登中途,本来亮得刺眼的天色一点点转暗,麦斯米没在意,以为是几朵多事的云。
他虔诚地、心无杂念地攀到岩龛下方,找到了一个相对踏实的落脚处。他整个头越过鸟巢,朝里面望了一眼。
嗯,是一个有在好好养护的,结实漂亮的好鸟巢。看起来它这亲妈非常能干。
麦斯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小胡兀鹫,轻轻地放进巢里。小胡兀鹫像丑小鸭一样扭着屁股踱了两圈,随后一屁股安稳地趴在了鸟巢的里缘。
麦斯米刚想自作多情地叮嘱小胡兀鹫一两句,天色却煞地完全昏暗下来了。
麦斯米的方向无法直视太阳,不然他一定会知道,此时并非简单的阴云密布。
太阳被一只眼睛吞了。
那眼睛以缭绕的云雾作睫,隐蔽地挪移着,一点一点遮住了太阳,自己取而代之,像是要替太阳俯瞰人间。
那高耸崖台上成堆的动物骨骸,此时正呜呜地哭咽着震动起来,骨头碰着骨头,碎片擦着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整片山体仿佛都被传导了这个震动,一些已经开裂的岩块纷纷下落。
小胡兀鹫那不在家的亲妈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回巢的上方,在昏暗中还能在山体上看到展翅的成年胡兀鹫投下的阴翳。
麦斯米以野兽般的直觉感知到了那只胡兀鹫已经锁定了自己。
上方有落石,高空有猛禽,白日如白夜,好一幅活灵活现的地狱绘图。
害怕小胡兀鹫栖身的巢被落石砸翻,麦斯米将整个巢都往里推进了岩穴的更深处,然后当机立断地朝刚刚暂时休整的岩台上撤退。
小胡兀鹫冲他焦急地叫出了哇哇的尖声,麦斯米被它叫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一方面是舐犊情深,另一方面,麦斯米真怕它那亲妈听到这动静给他来上一爪子。
但是麦斯米撤退得并不顺利,因为那个岩台并不在鸟巢正下方,而是离着一段不短的横向距离。
光线太暗了,麦斯米根本看不清有哪些能够挪手下脚的攀登点,更别提上方的碎石块不住地往下落,给麦斯米的脸上身上都擦出了血痕不说,更是阻挡了视线。
饶是麦斯米是个牛劲没处使的铁人,这个时候也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突然,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出现的意外要命地兑现了,麦斯米脚刚蹬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手还没找到下一个借力的地方,脚上的岩石就命短地断掉了。他一下子没了支撑的力,沉重地往下坠。
麦斯米伸长了腿擦着岩壁拼命给自己降速,但山体是朝里倾斜的,没两下就蹬不到任何实心物块了。他只好更加拼命地拽紧了绳子,绳子的末端上上下下地印满了他的血手印。
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终于被抻到了最长,他跟着绳子残存的弹性蹦了几下,就这样无所凭依地吊在山崖间。目之所及处是压抑的昏暗,头顶上方的落石还在劈头盖脸地往下砸。胡兀鹫在山崖间盘旋着尖啸,时不时地俯冲,身形切出凶厉的气流。山谷里的风呜咽着,麦斯米听着像是在提前宣告他的结局。
他往下瞟了一眼,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恐惧”两个字怎么写。
河谷里湍急的水流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天色越昏暗,白浪就看得越清楚。
他要是就这样摔下去,脑袋立刻就能被冲刷成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欢快地滚在河滩里。
麦斯米一个脑子在疯狂运转想对策,另一个脑子却已经在争分夺秒地想遗言。
他有点悲愤,自己这样摔下去,算不算摔骨为号?粉身碎骨地标记了一处地点,日后要是谁在那崖台上的动物遗骸里调查出了什么,能不能勉强算他是个英勇就义的先驱啊?
他又苦笑,自己最后居然变成了这只小胡兀鹫取之不尽的自助餐。这下可是真的为那只小胡兀鹫鞠躬尽瘁了。麦斯米想,既然都这样了,希望它亲妈能发挥自己这把骨头最后的价值啊...
他又有点安慰地想,幸好临别时跟叔说了可能不回去了,不然叔还得惦记他。就是可惜了叔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身体却没管脑子想什么,一身一意地自救。
他拿出了小时候荡秋千仿佛要荡出宇宙的气势,悠荡着朝右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扒。
他已经又看到了右下方有一块凸出的岩阶,虽然非常非常狭窄,平时休整时大概决不会朝此等体量的岩阶多看一眼,但是此时也成了麦斯米为数不多的希望。
只要脚能撑住,他把腰间的绳子再放出一些余量来,应该就能跃到底下那块凸出的岩阶上。
麦斯米反倒在这时候更冷静了下来,身体仿佛接管了一切,他的目光甚至都比平时锐利了几分,肌肉在抓握的时候绷紧,又在换点的时候松弛,整个身体张驰协调出了此生的最高峰。在幽暗的落石雨里,麦斯米几乎成为了一位绝壁舞者。
可这次,出岔子的变成了悬崖最高处那块巨石。
看起来千年万年都不会挪动的巨石,偏偏随着山体的震动挪腾出了岩钉能进出的缝隙。
明明就只剩一个身长的距离了。
他没在目标的岩阶上自救,反而是重重地摔了上去,失去了意识,身体随着惯性,无可奈何地滚下了岩石,朝崖底坠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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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