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醒了三四次,每次睁眼,都要愣神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栀子花香总往鼻尖钻,搅得他心烦意乱,闭上眼就是昨晚客厅里的争吵,是周敬山沉冷的呵斥,是孟岚那句轻飘飘的“多顾着点你哥”。
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沉了片刻,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床头的闹钟显示,离上课只剩半小时。
周澈猛地坐起身,胡乱套了件校服,连脸都没洗,抓起书包就往楼下冲。
客厅里,周敬山正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张姨端着煎好的鸡蛋从厨房出来,孟岚在看着手机,周珩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杯温牛奶。
看见周澈,周敬山抬了抬眼,放下报纸,语气难得缓和:“醒了?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周澈没应声,只想抓片面包赶紧走。
“你那间房采光不好,”周敬山慢悠悠开口,“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跟你哥换个房间。他那间朝南,冬天暖和,也亮堂。昨晚让阿姨把床单被罩都换好了,你睡得怎么样?”
周澈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来不是意外,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
他转头看向周珩,少年坐在那里,手指绞着校服衣角,脸上带着点局促,小声道:“我……我没意见的,是爸妈说—”
“我有意见。”周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孟岚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盘子:“小澈,你别闹脾气。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哥那间房——”
“为我好?”周澈扯了扯嘴角,笑了下“问过我要不要换了吗?我认床,认地方,你们知道吗?”
这话堵得孟岚哑口无言。周敬山的脸色沉了沉,语气又硬了几分:“多大点事,换个房间而已,怎么就这么多毛病?”
周澈没再争辩。
争辩有什么用?他们永远有理由,永远觉得是他在闹脾气。
他抓起一片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噎得喉咙发紧。转身往外走时,他听见周敬山在身后冷哼:“越来越不懂事,摆着好好的房间不住。”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小区里,晨跑的老人慢悠悠地晃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十五了。
周澈抿了抿唇,没多想,抬脚往学校的方向跑。
课堂上,周澈趴在桌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一夜没睡好的后遗症全涌了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那些x和y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极了昨晚那床陌生的床单。一夜没睡好的后遗症全涌了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那些x和y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极了昨晚那床陌生的床单。
“周澈!”数学老师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点严厉。
周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直起身,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看向讲台,他打小就被教得尊重老师,哪怕再烦躁,也不会在课堂上敷衍顶撞。
老师皱着眉,指着黑板上的题:“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说说。”
周澈盯着黑板看了半晌。
这道题的辅助线该怎么画,步骤该怎么写,他其实门儿清。毕竟是初中练烂了的题型,那会儿他闭着眼都能默写出三种解法,次次拿满分的卷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回家,想换爸妈一句像样的夸奖。
可迎接他的,永远是孟岚忙着给周珩整理错题本的背影,是周敬山那句淡淡的“别骄傲,多帮你哥补补”。
他的好成绩,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比不上周珩的一句“我努力了”。
高一开学那天,他把新发的数学课本塞进桌洞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周澈垂下眼帘,声音哑着,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老师,我不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低声笑了起来。老师的脸色更沉了,敲了敲黑板:“这是初中的基础题型!你上课都在听什么?”
周澈没说话,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黑板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他不是不会,是不想会了。他不是不会,是不想会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梧桐叶被晒得发亮。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热意,吹动了桌角的书页。周澈的视线落在那道熟悉的题上,忽然想起昨晚那颗橘子糖的味道,甜丝丝的,能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坐下来,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亮,许野推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还躺在消息列表里。周澈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是没点下去。
有些事,好像还是慢点好。
下课铃响的瞬间,周澈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垂着头跟在数学老师身后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的喧闹声还没散尽,追跑打闹的同学擦着肩膀跑过,办公室里却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在周澈面前,是他初三的成绩单,排名年级第三的字样还清晰可见。
“你看看,”老师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你能进咱们班除了你爸的关系还有你的初中总体成绩。你底子这么好,现在上课走神、作业不交,周澈,你到底在犟什么?”
周澈的目光落在那张成绩单上,纸边已经微微泛黄。
那是他当年攥着满心期待回家,却被孟岚一句“珩珩这次又进步了”盖过所有喜悦的东西。如今这份亮眼的成绩,在他转学这件事里,连提都没被提起过。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的歉意:“对不起老师,我昨晚没睡好。”
老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聪明,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要是有什么难处,跟老师说,别自己憋着。”
周澈没应声,只是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刚往西斜了一点,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了浅浅的暖橙色。迟叙正靠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等他,见他出来,脚步顿了顿,快步迎上来。
“老师没说你什么吧?”迟叙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走廊里来往的同学和老师。
周澈摇了摇头,脚步慢了些,和迟叙肩并肩走到座位上。
预备铃很快响了,尖锐的声响划破走廊的喧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迟叙熟练地帮周澈把摊在桌上的数学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能趴着的地方。
周澈坐下,脸颊刚贴上冰凉的桌面,鼻尖就像条件反射似的,萦绕起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闭了闭眼,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剩下的几节课,周澈听得昏昏沉沉。老师讲的知识点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他明明认得那些公式定理,却连抬手记笔记的力气都没有。迟叙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悄悄往他这边推了块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澈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眼身旁埋头写题的迟叙。少年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看着格外干净。
放学铃响时,周澈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书包往外走。没有理会许野的邀约,也没分给迟叙一个眼神。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微妙。周敬山坐在沙发上抽烟,烟蒂攒了小半缸,孟岚红着眼眶,周珩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看见他进来,周敬山掐灭了烟,抬眼看他,语气不容置喙:“房间的事,就这么定了。朝南的屋子采光好,对你眼睛好。”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有一句板上钉钉的决定。
周澈没应声,也没看客厅里的三个人,径直往楼上走。周澈没应声,也没看客厅里的三个人,径直往楼上走。
他的房间,已经彻彻底底换成了周珩的模样。浅灰色格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书桌上堆着周珩的习题册,连床头柜上的小夜灯,都是暖黄色的光晕。
而他原来的那些手办、漫画书,还有带着雪松味的旧床单,都被一股脑塞进了周珩现在的房间。而他原来的那些手办、漫画书,还有带着雪松味的旧床单,都被一股脑塞进了周珩现在的房间。
周澈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亮,许野推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还躺在消息列表里。周澈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亮,许野推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还躺在消息列表里。
这一次,他的指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有些靠近,好像还是慢点,再慢点,才好。
夜色漫进窗棂时,周澈才磨磨蹭蹭地掀开被子躺下。
浅灰色的格子床单蹭着胳膊,触感陌生得让他浑身发紧。空气里浮着的栀子花香,不是他用惯的雪松洗衣液味道,像一层薄薄的膜,裹着鼻腔,闷得人喘不过气。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周珩喜欢的亮度,柔和得过分,却照得他心口。
周澈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床头柜。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玻璃,是周珩的相框,里面嵌着他笑得腼腆的证件照。周澈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那边,是周敬山和孟岚的卧室,再隔壁,是周珩的房间,现在堆着他的手办和漫画书,堆着他那床带着雪松味的旧床单。
黑暗里,周澈的耳朵格外灵敏。楼下传来孟岚压低的说话声,大概是在跟周敬山念叨,说他今天又惹老师生气了,又听见周珩轻轻的咳嗽声,伴随着孟岚推门进去的动静,嘘寒问暖的语气,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初三那张成绩单上的“年级第三”,被孟岚一句“珩珩这次又进步了”轻飘飘盖过。高一开学那天,他把新发的课本塞进桌洞最深处,看着周珩被爸妈围着挑台灯的样子;还有下午在办公室里,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没睡多久,又猛地惊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书桌上。一摞整整齐齐的习题册,封面上写着周珩的名字。周澈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堵得厉害。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夜色沉沉。对面楼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几扇窗还亮着暖黄的光,像孤星。周澈忽然想起下午迟叙推过来的那粒薄荷糖,糖纸是淡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糖还在。
指尖捻着糖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周澈没剥开,只是攥着那点单薄的凉意,靠着墙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的钟楼敲了四下,天快亮了。
他才重新躺回床上,把那粒薄荷糖压在枕头底下。栀子花香依旧萦绕,只是好像没那么闷了。
这一次,他终于浅浅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偏爱的目光,只有夕阳下,迟叙埋头写题的侧脸,干净得像一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