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周澈脸上,力道狠戾,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你小子太不给我省事了!”周敬山的怒吼裹着怒火,西装袖口的钻扣在警局的灯光下闪着冷光,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对面的人瞬间换上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点头哈腰:“这位家长,实在抱歉,我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后续的赔偿我让助理对接,保证让您满意。”
他是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生意人,低头道歉的模样做得滴水不漏,唯独对着自己儿子,只剩不耐和厉色。
“其实也没多大问题,也不早了,咱们两方各退一步回家吧。”对方家长给自己孩子擦着脸上的伤,对着周澈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周澈任意脸颊散发热气,指节攥得发白,没看周敬山,也没看对面的人,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纹,他早该习惯的。
对方家长见周敬山态度恭顺,还主动提了赔偿,也没再多纠缠,领着孩子转身就走。警局的白炽灯依旧晃眼,周敬山这才收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瞥了眼周澈脸上的红印,丢下句:“跟我走,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望平一中的重点班,花了不少心思才塞进去,你别再给我惹事。”
周澈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磨了砂纸:“我不转。”
“由不得你,你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现在这个学校是我他妈自己考的,没花你一分钱。这不是市里最好的学校起码也是个市重点吧,你以为你谁,说转就转。”
“你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就盼着你能安分点,别耽误阿珩的前程,也别坏了我谈生意的心情。”
阿珩。
周珩。
那个只比他大三岁,却被整个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周澈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想起周珩次次考试垫底,父母却能笑着砸钱送他进私立名校,而自己自己考了年级前十,换来的也只是一句“别骄傲,多帮帮你哥”。在这个家财万贯的周家,成绩好坏从不是衡量偏爱的标准,血缘里那点牵扯才是硬通货。
周澈被拽着走出警局,门口那辆黑色宾利的车灯亮得晃眼,司机早已恭敬地立在车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被他爸搡着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冰凉细腻,却硌得他浑身不舒服。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脸上的灼痛感还没褪去,心里憋闷的滋味,却越积越沉。
车厢里很安静,周澈靠着窗看着路边的小男孩牵着父母的手走在中间。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像一道嘲讽的印记。
他明明也在这个家里,明明也是周敬山的儿子,却像个多余的物件,连得到一句正眼的关注,都是奢望。
·
他跟着周敬山走进客厅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眉眼弯弯地和坐在一旁的周珩说着话:这次的补习班老师是你爸托人找的名师,你好好听,哪怕记不住多少,也能有点帮助。”
周珩坐姿端正,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刚剥好的橘子瓣,规规矩矩地放进旁边的果盘里。
周澈站在玄关,玄关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灼痛感疯了似的往上涌。
母亲的目光扫过来,掠过他,落在周敬山身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回来了?阿珩刚才还念叨你呢,晚饭热在厨房,赶紧去吃点。”
母亲没看周澈一眼,没问一句他脸上的伤,没提一句他去了警局的事。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闯入了这场只属于周珩的团圆。
周澈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缓缓垂下眼,盯着玄关地砖上的纹路,指尖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小澈回来啦。”
是张姨,把周澈从小带到大的保姆。
周澈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张姨手里提着医药箱把周澈拉到沙发上坐下。
“坐。”张姨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拧开药膏盖子,用棉签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涂。药膏凉丝丝的,冲淡了那阵灼痛感。
“啊呀张姐,你就不用管啦,这么大的孩子了,自己肯定会上的。”周澈母亲孟岚一边帮周珩收拾电竞房一边头也不回地喊,语气里满是敷衍,“阿珩新买了个电竞椅要调一下高度,来帮下忙。”
周澈听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药膏,凉意渗进皮肤里,却暖不透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孟岚的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扎,就把他仅存的一点期待,戳得稀碎。
“没事姨你去吧,我自己能行,不早了我先回房了。”周澈轻轻推开张姨的手,他没再看客厅里孟岚忙碌的背影,也没理会那声漫不经心的敷衍,只是攥着拳,一步一步往楼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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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平一中的校门气派得很,米白色的大理石门柱上刻着烫金校名,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年级排名和竞赛喜报,阳光洒在上面,晃得人眼睛发花。周澈捏着转学手续,跟着教务处的李老师往教学楼走。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和路上穿着望平一中蓝白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加上脸上那道未消的红印,引得不少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
三楼的重点班教室门虚掩着,早读的琅琅书声从里面传出来,李荣推开门,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停了下来:“这位是周澈,刚转来的,大家往后互相照顾。”李荣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周澈抱着单肩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讲台旁,目光扫过教室里陌生的面孔,刚启唇吐出两个字:“周—”
“报告。”一个穿着红白校服,领口袖口都扣得整整齐齐的男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竞赛证书和获奖资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眉眼干净又清爽,脸上还带着点奔波后的薄红。
李老师原本微皱的眉立刻舒展开,语气温和得不行:“迟叙,辛苦啦,赶紧进来,”接着拍了拍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来:“好了迟叙,你赶紧回座位。周澈,你继续。”
可周澈看着满教室重新聚焦过来的目光,方才到了嘴边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他只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了。”
说完,便转身抱着包,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而迟叙,恰好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许野转着椅子背靠课桌,手肘轻轻撞了撞身后迟叙的桌沿,声音压得不算低:“哎叙子,你旁边这新来的,就是那天把赵三揍了的周澈吧?
迟叙把竞赛资料往文件夹里塞,闻言抬眼扫了下周澈,弯着嘴角点头:“不知道,没听过。”
许野来了劲,干脆把椅子转过来,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响。他拍了下周澈的胳膊,语气挺直接:“兄弟,他们传的是不是你?”
周澈手里转着的笔没停,笔杆在指尖滑出个利落的圈,嘴角勾了勾,点了点头:“是我。”
许野啧了一声,眼睛里的光都亮了起来:“可以啊。走,去厕所待两分钟,抽根烟?”
周澈笑着摆手:“算了,在学校抽犯不上,我也不爱这个。”
许野也不勉强,又凑近点,声音放低了些:“那你住不住校?咱仨放学去网吧坐会儿?新开的那家,机子还行。”
“不住。”周澈把笔往桌上一放,挑了挑眉,“别拖我后腿就行。”
“行了啊你。”迟叙笑着拍开他的手,三人闹着说了几句,约好校门口见。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书包拉链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周澈慢悠悠收拾好书包,跟着许野和迟叙往外走,三人勾肩搭背地挤出校门,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了几句,约好校门口见。
刚拐过街角,远离了校门的视线,许野摸出烟盒,只抖出一根递向周澈,他太清楚迟叙的性子,打认识起就没见迟叙碰过这东西。周澈摇摇头,把烟推了回去:“今天没兴致,算了。”
许野也不啰嗦,把烟塞回兜里,抬手揽住两人的肩膀,脚步加快了几分:“行,那赶紧去占机子,晚了就得等了。”
夕阳贴着街道的屋檐慢慢沉下去,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暖黄的光裹着风里的梧桐叶香,漫过一路的说说笑笑。
网吧里键盘鼠标的噼啪声混着邻座的笑骂声,吵得人耳朵发烫。三人正对着屏幕打得热火朝天,许野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个不停,他叼着吸管摸出来一看,啧了声:“我妈又催了,说再不回家真锁门。”
迟叙也跟着说:“是该回去了。”
许野把手机揣回兜,扭头瞅见周澈还盯着屏幕,指尖慢悠悠点着鼠标,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角,半点动静没有。他凑过去,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是你自在,没人催着回家,多爽。”
周澈头也没抬,随手点掉游戏里的弹窗:“习惯了。”
“那你怎么回去?”许野拎起自己的书包,“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周澈终于挪开视线,关了电脑站起身,“给家里司机打个电话,让他来接就行。”
“少爷啊,还有司机来接呢,”又顺口问:“你家在哪儿啊?”
“阳光城。”周澈淡淡道。
“叙子也住阳光城,我真和俩少爷一块儿出来上网了。”许野一拍大腿,“那还叫啥司机呀,你俩一道儿不就回去了吗。”
周澈愣了愣,低头看了眼刚掏出来的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顿,然后收了回去,冲迟叙笑了笑:“行,那我不叫了,一起走。”
许野乐了,冲两人挥挥手:“那我先走了啊,明天学校见!”说着背着书包一溜烟跑了。
网吧门口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几分。迟叙看了眼身旁的周澈,笑了笑:“走吧。”
周澈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卷着街边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周澈和迟叙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许野看着闹,其实特仗义,”迟叙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嘴角扬着笑,“小时候我被高年级堵着要钱,还是他跑过来跟人呛声,硬把我护在身后。”
周澈听着,忍不住笑出声:“就他那咋咋呼呼的样,我还真信他能干出这事。”
“他就是精力用不完,”迟叙耸耸肩,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被路牙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手忙脚乱间,掌心正好擦过周澈的小臂,又慌忙按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相贴的地方漫开,迟叙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才反应过来似的松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光顾着说话了。”
周澈的胳膊还留着那点浅浅的热度,他低头瞥了眼迟叙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点:“看路,别踩空了。”
两人踩着路灯碎金似的光斑往小区里走,晚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刚才那点微妙的局促慢慢散了。
迟叙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周澈:“你跟赵三那架,是因为啥,之前听许野瞎猜了好几个版本,没一个靠谱的。”
周澈脚步顿了顿,垂眸看着地面上晃动的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过了几秒,他才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没什么大事,他嘴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迟叙没追问,他看得出来周澈不想多提,只是点点头,又踢开一颗石子:“赵三那家伙,平时就爱到处嚼舌根,早晚得挨揍。”
周澈抬眼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迟叙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的轮廓。他忽然弯了弯唇角:“你倒是不追问。”
“追问什么,”迟叙笑了笑,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的,“总不能逼你说不想说的事吧。”
走到三栋楼下,周澈停下脚步,冲迟叙挥了挥手:“我到了,再见。”
“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