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到真相之后,旧城在我的眼中,彻底换了模样。从前,这片颠倒晨昏、藤蔓横行的土地,至少还有可以奔赴的念想——藏在西区废墟之中的旧图书馆,两组分界地域的钟楼,还有烬珩。哪怕处处是囚笼,至少我们可以偷来片刻温存。可现在,整座城都成了巨大的、无声的牢笼,一道看不见的界限横亘在我与旧城深处之间。那里,就是他被放逐的地方。
旧城深处,是连两族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禁区。浓稠不散的瘴雾终年盘绕,藤蔓疯得近乎妖异,无数残破楼宇层层叠叠往黑暗里延伸,罗盘失准,路径一日一变,踏进去,便是彻底迷失。没有人清楚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凶险,但凡曾经贸然深入的人,大多再也没有回来。
大长老同我说那番话,本是想要劝我放下。他以为只要我得知原委,认清前路的可怖,就会乖乖退回朔族的领地,把这段不该有的情意,埋进岁月,慢慢淡去。可他低估了这份在畸世之中生根发芽的执念。越是清楚前路凶险,我心中想要寻到烬珩的心思,便越是牢不可破。
我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心中打算。
若是叫族里的人知道,我打算孤身闯进旧城深处去寻一个烬族之人,哪怕是大长老有心护我,也压不住流言与族规。于是我只能把这份计划,悄悄藏起来,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时候,一点点做准备。
平日,我依旧维持往日的模样,按时参与值守,面上平静淡漠,任由旁人以为,巨大的噩耗已经将我击垮,我只是一具失了心神的空壳。可等到墨色漫过断墙,族人陆续归营,我就偷溜出去,在废墟之间搜集路上要用的东西。
旧城之中能够取用的物资本就稀少。我寻来结实的粗麻布,撕成长条捆成绑带,用来防护手臂,防止尖利的藤刺划伤皮肉;捡了完好的铁皮水壶,灌满干净的积水;又在一间坍塌的杂货铺里,翻出一小包早已风干的干粮,虽然粗粝难咽,却是一路上仅有的补给。我还特意寻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备下足量的灯油,一旦踏入瘴雾,天光会彻底消弭,唯有灯火,可以短暂帮我辨清前路。
每一次外出搜集物资,我都万分谨慎,刻意绕开暗哨的巡守路线。朔族的暗哨遍布边界,他们本就在暗中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只要稍稍露出破绽,我的计划便会直接败露。
夜里回到住处,独自坐在窗边,望向旧城深处那一片沉沉的黑雾。明明相隔极远,看不见半分景物,可我总忍不住去想,此刻的烬珩,在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正独自穿行在无边无尽的藤蔓之间?是不是也会靠着断墙短暂歇息,会不会,也像我想着他这样,在想着我?
我不知道放逐的命令对烬珩来说,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妥协。我只记得大长老的话,密令不容推辞。烬族的主事长老约谈他的时候,想必早已将利害摊开。若是他不肯领下放逐的责罚,战火会席卷整片旧城,无数族人,都会因此殒命。
为了不酿成厮杀,他只能应下,孤身一步一步,走入那片没有归途的荒芜。
想到这里,心里沉甸甸地发疼。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畸世,爱上了彼此。到最后却要由他一人,承担全部代价。
“我要去找他”
筹备的日子缓慢难熬,大长老偶尔会来找我轻声劝慰,言语之间满是叹惋。他见我日日对着深处黑雾出神,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执拗,终究明白,劝说是没用的。他活了太久,见惯两族厮杀、别离与死亡,可他看着我长大,终究舍不得看我耗尽气力,一头扎进永无回音的迷雾里,到最后连一场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这天黄昏,灰雾比往日更浓,把半边旧城裹得朦胧。他寻到我,没有再讲那些危险的劝诫,只是轻轻开口:“朔栖,你很想再看看他,对不对?”
我猛地抬眼,喉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我可以用雾影之力,引你看他离开的画面。只是记住,这只是留存在风与雾气里的残影,摸不到,留不下,看完之后,前路依旧是你自己选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灰白色的雾从他掌心缓缓涌出来,温柔地将我整个人包裹。朔族的雾影之力,本用来隐匿、窥探踪迹,此刻却被他拿来,为我拼凑一段早已流逝的光景。
雾气在我眼前缓缓成型,周遭的声响慢慢褪去,我站在旁观者的位置,静静望着那一幕。
是旧城深处的边界,藤蔓缠绕着断墙,瘴气翻涌。烬珩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分界线之前,没有回头。他身上烬族的火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周身的火光收敛得很低,不再是从前图书馆里,温暖安稳的模样。他沉默片刻,抬步,一步一步,走进浓稠不见底的黑雾之中。身影一点点被雾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慢慢消散,再也寻不到踪迹。
没有道别,没有呼喊,只有一场安静的、被迫的远离。
雾气晃动的瞬间,一段回忆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我忽然想起钟楼里的一幕——烬珩将火灵凝作灵珠送入我体内,原来那一次,就已经是我们最后的相见。
钟楼的风很大,锈蚀的钟摆静静悬在半空,四下无人。他将凝聚了自身火灵的灵珠捧在掌心,暖红的光落在他的指尖。他说,他没有办法对抗两族积攒百年的仇恨,能留给我的,只有这一点属于他的火。灵珠贴上胸口的刹那,滚烫暖意渗进皮肉,与我与生俱来的雾影血脉缠绕相融。那时我还读不懂这份托付的重量,天真以为我们总能寻到出路,总有机会重回图书馆,守着一堆柴火静静相伴。
眼前的残影慢慢消散,大长老的雾缓缓收了回去。幻境褪去,我重新站在黄昏的废墟里,周遭风声依旧。
下一秒,胸口传来一阵清晰的跳动
属于我的雾影之力,和烬珩留在我体内的火灵,在方寸之间凝聚在一起。没有滚烫灼烧的痛感,也没有寒雾的冰冷,是坚定又温柔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和我本身的心跳重合,再也无法分开。
火与雾本是两族天生相克的力量,是百年厮杀的根源,此刻却安稳共存在我的胸腔里。
我抬手,轻轻贴在胸膛上。隔着一层布料,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份独属于我们的动静。烬珩已经消失在旧城深处,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方,能不能活下去,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只有两族寥寥几位核心长老知晓放逐的内情,只有大长老,知道我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往后漫长岁月里,我依旧按时巡夜,行走在藤蔓疯长的旧城里,守着这片我们曾偷偷相爱过的土地。旁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归于平静、不再执拗躁动的朔族族人。
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漆黑平静的生活之下,胸口这团雾与火交织的跳动,永远替我记得,在这个荒诞怪异的旧城里面,我们曾有过一段滚烫真挚,不容于世的爱恋。
风卷着藤蔓,轻轻擦过砖墙。我望向旧城深处那片永不消散的黑雾,安静地站了很久。再也没有奔赴,没有重逢。只有身体那颗跳动着的心脏,记得在这座快死掉的城市里,我们偷偷的相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