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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第一次见到裴暄,他还是个团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像个行走的木桩子,白亦趴在雪地里,这个南方小城常年下着雪,只是薄薄的一层,难得有这样厚的雪层,保不齐第二天是没有的,当然得好好玩一玩,这样的雪,落在地上也堆不起雪人。

小时候的白亦就是外婆说的那种死心眼,不说全靠猜,可惜外婆总是读不懂小孩的心思,只好任着白亦折腾,但到底是年纪小,外婆看得严,要是看到白亦这样,少不了一顿骂,白亦不想动,小小的脑瓜子里想不明白这些雪为什么不能留到明天。

实际五分钟不到,白亦等着外婆出来逮他,肯定有一顿好说,不过外婆还没来,倒是得了一个同样被裹成团子的小孩,白皙干净的脸蛋凑到白亦面前,白亦一抬头就看到这样的脸。

“你干什么呢?”小白亦被团子吓得一激灵,还以为外婆提着扫把已经站在面前,可结果……

小时候的白亦就已经拥有强大且不可磨灭的自尊心,别别扭扭的性子,总要强装着要面子,秦姨总笑他是个“犟骨头”

这会儿更是瞪着吓自己的小孩,小脸都皱巴巴的。

……

这是裴暄初次见到白亦是在跟着奶奶回到南方小城的第一天,奶奶收拾年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房子,裴暄被随意打发在门口。

狭逼昏暗的楼道里灯光偶尔亮起,年代久远连墙皮都掉了一大块,一层楼只有两户,对门紧紧关着,裴暄把手塞进棉衣口袋,惊讶这南方的冬天居然更冷。

冷到骨子里。

窗外呼呼的吹着风,像挣扎嘶吼的困兽,老旧的房子都感觉要经常不住摇晃一样,裴暄趁奶奶没注意下了楼。

一眼就看见了雪地里那个“凸起”的小包,小小的,但又明显,裴暄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跑过去,犹豫着好久,才蹲下身子,想要掀开这个“小包”,又疑心如果……如果是……

那咋办!这种天气,怕不是有病才会趴在雪地。

可怜白亦一个南方小孩,少见这样厚的雪,到底是个孩子,左右是要趁着大人没注意悄悄玩一玩,可惜白亦思来想去,小脑瓜也只想感受一下。

这会子被人瞧见,一下子又恼火起来,万一这人告状,少不了一顿。

“你干啥呢”完全陌生的口音让白亦这个社恐小孩更是一愣。

裴暄看他愣住,顿了顿,又重新开口“你在干什么,这么冷的天”

白亦没应声,伸出被冻红的手撑着站起来,衣服已经变得脏兮兮,除了脸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小泥娃娃,风一吹,还忍不住抖一抖,饶是这样,还是挺着脸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裴暄在许多年以后再想起,还是觉得好笑,这小孩从小就气性大,犟得要命。

“哎,谁家小孩,你们大人是死的?小孩都在雪地滚了,还不出来带回去……”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在白亦头顶打着转,头都不抬的拉着还顺着声音抬头去看的裴暄跑了。

两个小孩像个小流浪一样,尤其白亦,一身的泥,幸好衣服厚也只是脏而已。

“她是谁啊”裴暄被白亦拽着往楼上跑,但还是忍不住问,能让刚才默不作声的白亦这么大反应。

白亦还是没回答,但已经放开了裴暄的手。

后来裴暄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她们更像一个组织,在这个老破小里仔细观察着每个小孩,实时更新告状,维持秩序,像白亦这样家里经常没人的小孩是重点关注对象,是这座南方小城这个老破小生活的所有温情,是一些小孩幼年得到的教育一样意义的对世间万物的善意,每个被压在最底层贫苦的那点细碎的希望。

她总是笑着,仿佛那些苦痛没有经历过,女性最内里的柔软与坚韧,她们更像一棵高大的树,这里寄居了太多不幸,谁都走不出去一样。

裴暄看着面前紧闭的门,犹豫的开口“这是……你家?”

白亦没有理,转头看了裴暄一眼,脸上没啥表情,“嗯”了一声,从上衣领口里摸索了一会儿。

衣服太多,动作实在有些慢,摸索半天还没有把东西掏出来,余光扫到裴暄还在,面上尽量从容,鼻尖却渗出一小层汗。

终于裴暄看着白亦扯出一根绳,最末端挂着一个钥匙,大概是怕孩子太小弄丢,特意挂上绳子,挂在脖子上。

“咔哒”开了门,白亦像是有些着急什么事,连门都没关就消失在裴暄面前。

裴暄站在门口,那句“我住你隔壁”愣是没说出口,一下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你还在?”白亦已经换了套衣服,但是由于太矮人小,那样大件的衣服实在是洗不了,又担心外婆回来看到,正发着愁,低垂着头小声自言自语。

再抬头就看见门口那道被灯光拉得老长的影子,裴暄还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眨眨眼睛,一脸老实。

“你没说……”裴暄动了动腿,顿了顿看着白亦说“我住那”

伸手指了指后面,然后笑了“我们是邻居”

身后的门打开,老旧的门转动的声音有些刺耳,一张有些苍白但看着温和的脸,有些病气的模样。

白亦心里还有些惊讶,因为这张脸跟外婆实在像,只是一个锐利一个柔和。

“小亦吗?”声音也如白亦想象的温柔,她又咳嗽一下,像是有些激动,把开了一半的门推开,走向白亦。

连裴暄这个亲孙子都被晾在一边,但裴暄显然是个沉稳的或是天生的冷静,只是站在一边,也不出声就只是看着。

小孩特别是经常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就算外婆再怎么寡言,还是再三叮嘱“离陌生人远点”

眼下一个陌生女人,就算看着再怎么和蔼,白亦还是忍不住退了一步,皱起眉戒备的看着。

“我……”却有些说不出口,看着白亦戒备的眼睛,老人看着一边的裴暄,心想着小孩总是能玩到一起,总得别吓着孩子才行。

“这是裴暄,比你大一岁,白亦……叫白亦是吗?你外婆跟我说过的,我是你姨婆,我叫玉兰,你外婆应该提过我的”

……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白亦不松开门把手,也不关上,就这样盯着那张与外婆想象的脸,偶尔又看看裴暄,裴暄就眨眨眼睛,无辜得很,一个劲盯着白亦打量。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打破僵局,白亦用力点力把门彻底推开。

“姐姐,你回来了”

提着菜篮的手有一瞬间地脱力,才六十岁的背已经有些佝偻,这下又用力挺直了,狭小的空间,忽闪的灯光把这一切模糊又清晰。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没有声音,她想像冬日里夜里呼啸的风一样,却只是叹了口气,消瘦苍白的,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只是拉起白亦的手,进了屋。

“你们也进来吧”

老人笑了一下,牵着裴暄进了门,她的姐姐也这样老了,时间是杀人的。

……

两个小孩被赶着坐在一起,沙发是外婆多年前回收的二手沙发,小但是便宜,木制的,冬天有些冰凉,外婆拿了毯子铺在上面,平日外婆偶尔在上面午睡。

“叫姨婆”外婆有些冷的声音响起。

白亦乖巧的站起来看着坐在外婆旁边明显有些拘谨的人叫了句“姨婆”

老人笑着应了,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擦擦眼角一个劲说“好孩子”

好孩子,跟白亦不搭边,白亦这小孩出了名的不爱搭理人,外婆不在谁都不理,谁都当没看见。谁叫都不理,谁逗都不笑。

“好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

两个因为大人们秘密交谈被赶到房间的小孩凑在一起,白亦有些不开心的戳了戳裴暄,然后凑近裴暄。

白亦比裴暄矮了点,只能拽着裴暄一起蹲在床边,“你叫裴暄?”

小裴暄一愣,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以为要说什么大事,结果只是问名字,点了点头。

小白亦又像是有些骄傲但非要脸上不经意那般的说“我叫白亦,我是我们班里最早学会写自己名字的”

“很厉害”裴暄犹犹豫豫回答,似乎在考量白亦需要什么回答一样。

于是,白亦又满足的笑起来。

白亦后面想起来,总觉得裴暄表面上说厉害,眼睛里大概是想说:你看看,那两个字多简单。

白亦又爬上床,在床头枕头下翻了翻,掏出什么,又迅速像猫一样,从床上滑回原地。

是一个小册子,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着“白亦”

打开是贴满一整页的小红花,被贴的整整齐齐,有些泛着黄,尽管再小心还是卷起了边。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似乎开始争吵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床边,细细看着那些卷起边的小红花,好像外面的一切都是那么习惯,仿佛没听到一样。

裴暄抬手用铅笔在歪歪扭扭的“白亦”旁写下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裴暄”

外面的争吵已经没有了声,夜已经深了,外面的风刮得起劲,这会儿街上是一个人都没有的,该睡了。

外婆曾经说过一个故事,大概是三姐妹和一个母亲的故事,母亲离开家前告诉老大外婆要来家里,可这个消息被守在门口的狼听到了,于是狼装成外婆在母亲离家后敲开了家门,带着红头巾,像母亲描述的那样,于是三姐妹打开了门,狼外婆说谁磕头磕得好,晚上和谁一起睡,最后老二最好被选中,故事的结局是老大发现老二的血和肠子淌了一地。

外婆本意是想要白亦不要随意给外人开门,而白亦纠结一个问题:老二死了,其他人会难过吗?

外婆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会,但是不会一直。

死亡是老二在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其他人的。

白亦后来跟裴暄说起这个故事,问了同样的问题,同样沉默,然后艰难的说:这个居然是说给孩子的故事吗

是的,还是睡前故事。

很荒谬吧,这个世界太多荒谬的事情,这样的故事一经对比已经不算什么。

可白亦还是认真想,觉得老二最可怜,尽力讨好,还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天晚上,外婆拉着小小的白亦说“白亦,以后有个哥哥怎么样。”

没有询问的意思,单纯告知,白亦也不管为什么,大人们的秘密小孩是没权利问的,只需要点头而已。

所以白亦乖巧的点点头,他向来会“装”,两岁的时候用纯真的笑拯救烂到底子的婚姻,三岁靠杀猪一样的哭声捆绑母亲,虽然失败,四岁的时候同样用眼泪为自己求得一处安身之所。

无所谓的,现在他才五岁。

外婆拉着裴暄,把两只瘦小的手握在掌心,因为常年劳作皲裂的手,把白亦的手磨得生疼。

她们对白亦说“叫哥哥”

白亦眨眨眼睛,三道炽热的像七月的太阳一样灼烧着。

“哥哥”

“嗯”

自此无论血液里那点似有似无的像丝线一样把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像寄生的藤蔓一样纠缠成就一场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