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柳微青并未去往昨日提起的东山，反倒去了另一侧的西山。
这座山山势稍缓，却依然巍峨沉敛。比起被视作阵眼核心、重兵紧盯的东山，这片无人问津、近乎荒寂的西山，反倒莫名让他心头生疑。
南临早前提过神战时：北武曾凭空召出万余神兵抗衡天庭，可整个泰岳城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人。那数目悬殊的上万兵力，从何而来，始终是疑团。
二人就这样在群山之间辗转搜寻，将近一月，却半点线索全无。
柳微青抬眼望着茫茫林海，心中难免涌上几分泄气。
见他驻足，唐玉也停下脚步。这一个月里，临近的三座大山几乎被他们翻查了个遍，皆是一无所获。今日柳微青偏执守在西山，从天光微亮耗至暮色沉沉，不出意外应当又是无功而返。
唐玉犹豫片刻，轻声劝道：“或许我们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城，从长计议？”
“是我太过执着，一味相信直觉。” 柳微青轻轻一叹，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顿，语气发紧，讷讷开口，“这里…… 先前就是这样吗？”
唐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也是一震。
原本横亘在前方的一座小山丘，竟凭空消失不见，只剩一团厚重白雾拦在前路，白烟缭绕，层层叠叠，将内里景象尽数遮蔽，看不真切。
柳微青刚要抬脚踏入，唐玉拽住他：“别冲动，贸然进去太过危险。我先捉只野兔，试试这雾气是否带毒。”
柳微青应声驻足，目光一瞬不移地锁着前方白雾。这雾气界限分明，如同自有灵智，不会向外飘散蔓延，绝非山间自然生成之物。
他正看着，突然一道白影闪过，略显单薄的背影藏身于雾气边缘的树干后，此时转瞬没入白雾深处。
柳微青来不及思索，亦毫无迟疑，抬步径直追了进去。
不远处走出几步的唐玉闻声回头，连声呼喊，柳微青却充耳不闻，瞬间便被翻涌云雾彻底吞没。
“该死！”唐玉怒骂道，虽然知道柳微青定然是发现了什么，可如此冒冒失失又不听话，实在让人气愤。转身追了上去，他怕自己晚一秒，下次见到的就是对方的尸体。
前方那人看似刻意逃窜，却每每在他将要跟丢、脚步迟滞时，悄然驻足等候，分明是在刻意引路。
前路崎岖，那人身法极快，柳微青不敢松懈，咬牙全力疾奔，任由丛生枝丫擦破衣袖、割划皮肉。心跳擂鼓轰鸣，震得他耳膜发颤，与周遭一切声响隔绝开来。天色步步沉暗，他敛了所有杂念，死死盯着前方那抹若隐若现的白衣边角。
转过一处古树拐角，眼看那人即将逃至巨树之后，柳微青咬牙快步追上，伸手便要去拽对方衣袖。
下一瞬，他后领忽然被人牢牢攥紧，猛地向后扯住。
就这短短片刻的耽搁，他余光一闪，堪堪看清了雾中那人的容貌。
“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胡乱奔走，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唐玉的怒声在耳畔响起。
“我刚才……” 柳微青话音未落，毫无防备之下，脚下猛然一空。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两人身躯直直下坠，空旷的地底回荡着坠落的风声，层层放大。这个高度，直接摔下去，怕是非死即伤。
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出现，下坠的身形被稳稳托住，二人安然落地。
唐玉心口狂跳，先是确认怀中人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长气，后怕不已：“真是要被你吓死！能不能注意脚下！”
“多谢唐兄，我是看林中树木茂盛，才断定雾气无毒，抱歉，先放我下来吧。” 柳微青神色平复，侧首淡声道。
唐玉依言将他放下，可似乎有些不情愿，所以动作有些慢。
地底四下漆黑幽深，柳微青取出火折子点燃，昏黄微光破开黑暗，一条狭长甬道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没有半分迟疑，迈步顺着甬道向内走去。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渐行渐远，不多时，一片开阔空旷的地底洞穴映入眼帘。
“看来误打误撞，竟找对地方了。”柳微青缓缓道。
唐玉神色凝重，环顾四周，不置可否。
放眼望去，无数道模糊人影笔直伫立，密密麻麻，齐齐面朝二人而来的方向。纵使生人闯入，也没有一点动静，如同冰冷死物，漠然僵立。
“不是活物。” 唐玉接过火折子，上前几步，火光细细扫过眼前的人形躯体，仔细打量。
柳微青蹙眉思索：“看外观像是泥俑，可北武耗费心力，在地底藏匿数具泥俑，究竟意欲何为？”
“那便一探究竟。”
唐玉话音落下，足尖轻点岩壁，身形掠动穿梭，抬手将崖壁上悬挂的油灯一一点燃。
灯火次第亮起，整片地底洞穴豁然明亮。
一排排人俑身披冰冷铠甲，整齐列阵，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陶土般的面色僵硬惨白，静静蛰伏在西山地底。粗略望去，数目竟足足上万。
答案已然明晰，这便是神战之时，北武凭空多出的那支神秘万人队伍。可天庭仙官眼力非凡，绝不会连真人与泥俑都分辨不出，其中必然藏着蹊跷。
“你先前说北武与妖王有所勾结，” 唐玉拍着其中一名人俑的肩膀道，又凑近了几分仔细端详，“说不定他修习邪术，能将无生命的泥俑化为死士战士。”
邪术？以北武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并非没有可能。可那个顶着南遥容貌的妖王，为何要甘愿与他联手？
柳微青正要深思，唐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说…… 北武，会不会就是妖界之主，双重身份什么的？”
柳微青缓步走下石阶，微微摇头：“这个猜想我也曾有过，可细细推敲，并不成立。北武野心昭然，从不会刻意掩藏自身身份，且妖界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他一心图谋的，从来都是天庭权柄。不过二人之间，互相利用，倒是有的。”
话音落下，身旁久久没有回应。
柳微青侧首望去，只见唐玉死死盯着身前一具与人等高的人俑，身形僵立，全然没有听见他方才的话语。
“怎么了？” 柳微青心生疑惑。
眼见唐玉脸色一点点泛白，神色难看至极，他心头一紧，转头想要细看眼前人俑。
一只手猛然横来，死死遮住他的视线。
柳微青抬手想要拨开，只听唐玉嗓音干涩发紧，一字一顿低声道：“别看……这不是泥俑，是真皮。”
柳微青的动作蓦然顿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拉开唐玉的手，目光直直落向人俑的眉眼。
真人皮。
栩栩如生，皮肉肌理隐隐可辨。
柳微青心底一沉，脊背发凉。
唐玉喉咙发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这些人皮，是被人生生剥离，内里填充杂物，才伪装成泥俑模样。满口仁义教化，自诩神明，背地里却残害数万生灵，何等卑劣残忍。”
柳微青望着眼前静默伫立的人皮人俑，声音轻而发颤：“方才在林中，一路引我到此的，就是他。”
唐玉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柳微青面色平静，不见惧色，唯有细微颤抖的声线，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先前北武广招凡人入城，引得无数百姓慕名而来，可如今城中常住人口寥寥无几。想来那些失踪的凡人，都被残害在此。数万亡魂困于皮囊之下，不甘不散，才会执念引路，盼着有人能窥见真相。”
皮囊之下，枯木残枝交错填充，**油脂黏连斑驳，洞穴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腥闷的异味，经久不散。
柳微青仿若毫无所觉，来回踱步理清思绪，当即决断：“你脚程快，立刻回城去找南临。”
“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唐玉当即拒绝。
“我退去甬道口等你，不会有事的。”
唐玉依旧不肯松口，柳微青拗不过他，只得暂且作罢，先行一同离开地底，再与南临商议对策。
二人刚转身迈步，脚步齐齐顿住，都察觉出了哪里变了。
同一时刻，唐玉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周身气场瞬间绷紧，下一秒剑尖直指柳微青。
可柳微青心知剑锋绝非冲他而来，唯有一种可能……，他缓缓转头，瞳孔骤缩。
方才还死寂僵立的数百具人皮人俑，竟齐齐转动头颅，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二人。
上万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同时落在身上，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窒息般的恐惧感席卷周身，脑海嗡鸣作响。
柳微青有些庆幸，刚才唐玉没有直接离开，要他一人面对这诡异场景，就只能赌他心脏够不够强大。
他脚步微移，后退半步。这一动，周遭人俑也齐齐跟进；他赶紧止步，人俑也骤然停驻，如同被操控的傀儡。
僵持一瞬，唐玉倏地攥住他的手腕，低喝一声：“跑！”
二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冲出浓雾，一路奔至西山林外，才缓缓停下脚步。
柳微青扶着树干喘息，回头望向山林深处：“没追出来，北武应当对他们有所限制。”
唐玉气息稍稳，沉声道：“先回去，我去找南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