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照是个疯子。
与头颅自说自话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疯子从不自认为疯子。
一阵风穿过竹林,摇曳着密密匝匝的枝叶,漏下几缕寒凉月光。
青石上立着一颗头颅。
薛照捻着草叶,对上了那双未曾瞑目的眼。因久未与人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
“这位兄台,我只想多活几年,何必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一个不会有的回答。
“你这一身筑基修为,修了得有五六十年吧?嘿,刚刚被我一口吞掉了。”他轻轻笑着,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也难怪,他们一个个的,都像嗅到血的苍蝇。”
“我东躲西藏这些年,与野兽为伍,同草木作伴。无牵无挂,便也无懈可击。”他的声音骤然转冷,“所以,即便我学的都是旁门左道,杀你这种规矩的宗门子弟,也只需一刀。”
说到此处,他在人头眼前晃了一晃手中寒刀,嘴角微扬。
那双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半晌,薛照骤然暴起,一脚把头颅踢翻。
头颅滚回被斩首的躯干边,褪去尘浊恶臭,再看时,肉身已灭,一只红蝴蝶翩然摇向远方青穹,渐渐消散。
他把长刀一甩,几滴泛着奇异黯哑光泽的血珠坠地,而后转身,离开这片杀戮场。
月光如水,流过少年溅血的脸颊。
薛照停在一条河流边,俯身,荡水,抹了把脸。
长年的风霜雨雪,无尽的流浪漂泊,本该在他的脸上刻上早衰的痕迹。
但他没有。
他十七岁时便已筑基。
十七岁筑基,当世恐怕没有第二位天骄能做到,也没有第二位天骄自问能做到。
他似乎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信步蹦跳之际,还是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的邻家少年。而等到挥刀起落时,已是孔武有力、血气方刚的野郎。
薛照对自己的相貌和天才颇为得意。
他也常在溪边弄刀,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便宜了他照镜自顾。
只可惜,除了他自己之外,他绝不能和任何人分享这份得意。
相貌长得太好,容易给外人留下印象,无论好坏。
十七岁筑基,这在修真界空前绝后、匪夷所思。
为此,薛照每次到附近城镇溜达,往往头戴斗笠,身着粗布,收敛干净气息,装成平平无奇的炼气小散修。
杀完人后的第二日,他做派依旧,前往一处最热闹、流言最盛的茶摊饮茶,探探风声。
昨日所杀之人,瞧着打扮,貌似是枯月门的弟子。此人眼逮着他一个少年低阶散修在路边晃荡,起了劫杀之意,一路尾随,终遭反杀——
若要问此人何以敢穿着门派衣裳行劫杀之事?恐怕是觉得捏死个炼气小修手到擒来,连遮掩都多余。
杀戮之余,亢奋消退,少年有点委屈,有点莫名其妙,他摸摸储物袋,一身破衣烂衫随风飘呀荡,然后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
忽然,腿上一沉。
薛照垂眼一看,有条瘦瘦的狗儿正抱着他的大腿蹭,鼻子急切地抽动,好是亲热。
——这狗莫非是在觊觎他的茶?
他捧起茶,拉下脸,甩腿快快走开。
茶是粗茶,但饮个烟火气。取下斗笠,茶香氤氲着自眼前升腾,如织人流、车水马龙朦朦胧胧,很不真切。他竖起耳朵,听得邻桌人热火朝天道:
“我三舅姥爷在仙门当杂役,听他说,那些寂灭道的魔头,杀人不眨眼,血都当酒喝!”
“何止啊!我听说死在他们手里的,连阎王爷那儿都去不了,魂儿直接给扬了。别说是名门正派,就连那些横行嚣张的魔修们也惧怕得很呐。”
“可他们现在满世界地追踪这些疯子呢。既是害怕,为何又要白白送命去?”
“怕归怕。这些疯子每杀一人,连同他的修为也吃进肚子里了,抵得上寻常修士数十年苦修。背后的功法、神通亦或是什么宝贝,谁人不眼馋?”
寂灭道的传闻,竟已飘到这个远离八大宗门、凡人扎堆的碧溪村,落地生根。
薛照抽了抽嘴角,他还不想这么早死。
正当神游之际,脑后风声尖啸!
他略一低头,一柄小剑堪堪擦着后脑勺飞过。眼看要直刺邻桌人脑袋,薛照伸手一探,捉住剑刃。周围人群惊动,脚步纷沓,接着,身后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错不了!这追骨香的味道,附着在你身上——好啊,就是你这小子杀的我师兄!”
薛照啜了一口茶,没有回头。
碗底嗒的一声叩在桌上,甚是清脆。
声音未落,他已闪在一旁,原来的凳子被劈为两半。
阳光下,来人手持凛凛双剑,一身纤纤白衣,面容清清秀秀的,像个女儿家,一双桃花眼正灼灼盯着他。
“什么香,是茶香么?”薛照挠挠头,咧嘴一笑,迎上来人的目光。
——呵,此人不过炼气小成,我既能杀了他筑基期的师兄,他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前来报仇?莫非是个弃子,前来试探我的?看他这般有恃无恐,难道附近还有同党?
瞬息之间,一连串可能闪过脑海,薛照眨了眨眼,神识微动。
周围确确凿凿清一色的凡人,而且是逃得飞快的凡人。
一眨眼,这偌大一个茶摊,只留他二人对峙。
“装傻充愣!”那人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废话,双手持剑便朝薛照斩来。
这一招一式端的是飘逸诡谲,灵气盈盈。眼下分明是晴日朗照,却忽如冷月悬空,夜色寂寂,丝丝寒意绽放。可境界差距明晃晃摆在那儿,薛照一面左躲右闪,从容自若,一面捉住自己衣衫上下嗅了一通,奇道:
“你说的追骨香,怎么闻出来的呀?总不会跟我刚刚遇见的野狗一样,是闻着味儿来的吧?你修炼还能修成狗么?”
少年面露愠色,却并未着了薛照的道,一剑一剑地刺去,一剑一剑地落空,终于不耐:“你为何不抽出刀与我堂堂正正对打?”
薛照兀自躲闪,大为不解:“堂堂正正?你师兄昨日想抢我这穷鬼的储物袋,我不给,就要我的命——好没道理,枉你枯月门还自诩名门正派!任你们再怎么洗,也洗不了骨子里的魔门臭习!”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面色涨红,嘶声道:“胡说八道!我师兄他……他只是下山寻药……就算他抢了你,他也是走投无路!这世道,本就是抢来抢去!你杀了我师兄,我自要你偿命!”
他长剑一伸一挑,灵气激荡,将几张木桌上的茶碗叮叮当当砸落一地,茶水四溅。薛照躲闪依旧,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过轻松自若,便抽出腰畔长刀格了几格,还故意卖了破绽,吃了浅浅小伤,活脱脱一个“身法灵动但武力欠缺的炼气期小散修”。
炼气对炼气,菜鸟啄菜鸟,瞧上去浑如两个身强体壮、粗通武艺的凡人缠斗一般。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痛心疾首的叫骂响彻秋风:
“哎哟!我的凳子、茶碗还有刚煮好的茶水啊!只不过刚走开一会儿,哪个挨千刀的找上门来?!”
茶摊后的蓬帘掀开一线,钻出个枯容哀色的老婆子。
她拎着一把扫帚风风火火,看不到白衣少年凛凛的双剑,无视薛照灵动的身法,只拔起光秃秃的扫帚头,往始作俑者大剌剌一指:“你!穿得人模狗样,做事猪狗不如!你爹娘怎么教的?赔钱!”
薛照琢磨着这厮敢在此地寻仇,不怕误伤凡人,自然更不会把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然而,这气势汹汹的宗门少年仿佛被这声叫骂唤回了理智和正道子弟的良知,忆起自己是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寻仇,如何险些伤了凡人,又是如何弄坏老人家的财物,一时停手驻足,耳根发红,高高的身形,登时矮了一半。
薛照看在眼中,心中嗤笑,敢情这少年是盛怒之下、独自寻仇不成?他顺势收刀,躲到老婆子身后,连忙拱火:“阿婆当心!这人疯了,不仅砸摊,还要杀人!”
少年脸色青白:“你、你才疯了!我看你也是炼气,没啥特别的能耐,如何杀得了我师兄?运气好,耍什么阴招罢了!有种别躲人家老太太身后,滚出来,我们换个地方打!”
薛照当然不想跟他打,牵连的因果越少越好。
可若是不与他打,以后恐怕还得和更多的悬月门人打。
这被种下的追骨香,似能定位引人。
问题是,如何才能拔除这香气?
薛照抱着胳膊沉思,但天然微微上扬的唇角,使他现在看起来仿佛更可恶了。
听到这少年的叫嚣,老婆子则怒甚怒甚,连连挥弄扫帚:“换个地方打?不,你不许跑!你砸了我的摊,得先赔钱!”
少年后退几步,狠狠剜了还躲老婆子身后、兀自微笑的薛照一眼,旋即整整早已落灰的白衣,咳嗽两声,施施然一拱手:“老人家,在下枯月门外门弟子程如练,现下身上并无银两,改日定再登门携礼致歉……若您着急,您可以前往枯月门执事堂,报上我的名字,再取银两。”
碧溪村中人本就对修真界认识无多,老婆子一脸莫名其妙,固执依依:“管你哭月亮还是哭太阳,今天你非得在这儿给我赔钱不可!我这小本生意,不能让你白白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