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怀安循着左卿发送的定位赶到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两个半小时的行程,在左焕璋的催促下,愣是压缩到一个小时。
警察包围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警车的呜鸣在山谷间回荡,警犬在四处嗅。
四辆红色大卡车上的凶手,早已消失地毫无踪影。
这一片全是山林,跨省交界处,凶手躲进山林,去向不知。
左焕璋看见警察正在现场拍照,躺在地上的左思谦和林书屿已经闭上了双眼。
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一个踉跄,头晕目眩,差点昏过去。
旁边的左怀安皱眉,扶住了老人的肩膀,“爸!这里交给我吧。”
左焕璋好像没听见似的,直接冲向警戒线。
守在旁边的警察看老人的年龄和脸色,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听到旁边的左怀安说“我们是家属”,便放他们进去。
左焕璋双膝跪地,手指颤颤巍巍地拉着左思谦的手,老泪纵横,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早上还一起有说有笑,晚上人就没了。
旁边的女孩,脸色苍白,颓然坐在泥地里,腿上、手上都缠着纱布,白色连衣裙沾染了一块块血迹和泥土,紧握着林书屿的手,一动不动。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冰封了五感。冰凉的,即使是冰凉的,她也不愿意放手。好像只要她不放手,就不会失去一样。
混乱嘈杂的现场,左卿听见了爷爷的哭泣,还有小叔的声音。
法医和警察过来,高知家属:“车辆从八十米左右的高空滚落,期间数次撞击上山体岩石。初步鉴定,左思谦先生和林书屿女士的死亡原因,皆为创伤性脑内出血,李武先生为碎玻璃割破颈动脉。”
法医刚说完,警察做补充:“我们从监控看到,四辆红色大卡车一路夹击,车上的歹徒全部带着面罩,目击证人说,其中一个卡车司机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我们已经封闭了高速出口,和隔壁省份联合搜查山林。你们作为家属,如果有任何信息,请及时提供给我们。”
左怀安面无表情,“好,如果案子有进展,也请及时联系我们。”
忽然一道细小的身影踉跄着努力站起来,一拐一瘸走近他们。
左怀安注意到了,扭头看她,身上好几个地方都缠着纱布,白裙又脏又破,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刮跑了。
“我记得,其中有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T恤,左边胳膊上,短袖掩盖的位置,露出一个纹身的尾巴,尖尖的,像是蝎子的尾巴,往上翘起来。”
“还没有没别的?”警察立刻提笔记录,“哪怕想起来一点都是好的。”
“还有一个男的,皮肤跟我们不一样,偏黑黄,所以显得握方向盘的右手疤痕明显,大约两公分,在这个位置。”她比划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李伯说他们一早就等在了这里···”女孩的头很痛,身子摇摇欲坠,那些回忆对她来说太痛苦。
现场的警察互相对视一眼,几乎可以将这一场案件定义为凶杀,而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小姑娘,你爸妈生前,是否有仇家?”
“仇家?”左卿扫了现场众人一眼,尤其是左怀安那双黑眸,后背冷汗直冒。
他就像一个看客,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悲伤,好像死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摇摇头,“爸爸没说过。”
“你说的这些很有用,如果你还能想起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对方已经看出女孩很痛苦,父母双亡,侥幸活下来,现在还能思路清晰的提供线索,已经很不容易。
登记身份证时,对方明显一怔,事故发生时间和她的出生月日一致,她今天刚好十八岁生日。
左怀安看着警察一笔一笔的记录,余光扫了眼左卿,没有倒下去,反而站起来了。
*
一夜之间,左焕璋白了头发,拒绝了小儿子的提议,硬撑着自己替左思谦夫妻办葬礼。
左家的民宿关了门,门口挤满了车辆。
夫妻两的葬礼来了很多人,艾尔瑞所有高管从全球各地都赶了过来,除了个别几个跟着左焕璋打拼的老交情,其他全是左思谦一手培养出来的。
尤其江年,作为左思谦的保镖兼总助,堪称左膀右臂,从二十二岁进公司,一直干到现在三十六岁。期间,江年家里被高利贷缠上,左思谦让公司法务出面,才解决这件事。
本来江年也要跟着一起去左思谦老家的,当时两人从伦敦出差回来,左思谦让江年周末去度假。
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
江年看着灵堂上摆着的左思谦夫妻遗体,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双眸瞬间红了。
先鞠躬致敬,上香,再向家属致哀。
“董事长。”
左焕璋稳坐大堂,浑浊的双眼,看到他,点点头,“来啦,送送他,晚点我们再聊其他事。”
左思谦的很多事情,都会经过江年之手,相对于左怀安这个亲弟弟,江年才更像左思谦的亲兄弟。
人死不能复生,左焕璋现在要防着公司内乱。
前来参加葬礼的高管,左思谦在的时候,是一回事,人一走,不排除有人想趁机钻空子,毕竟艾尔瑞家大业大,哪怕咬一口,都能管一辈子。
众人看着站在左焕璋身后的左怀安,年轻强壮,又看了眼跪在灵堂上的小女孩,一身黑裙,身影纤细,脸色苍白,挂着泪痕。
心思灵活的已经明白,艾尔瑞很可能要换人掌舵了,怎么选才能保证自己不被淘汰出局。
董事长今年六十多岁,已经好几年不管公司的事了,左思谦一朝出事,如今董事长一夜白头,苍老了至少十岁。
艾尔瑞这副重担,怎么也不可能落在小女孩身上。
顾景和带着父母一起赶来,看着左卿憔悴的小脸,人都瘦了一圈,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后脊椎骨冒出来,半蹲下,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麻木的琥珀色眼仁,瞧见了来人通红的双眸,终于有了些反应。
男孩将人扶起来,直接紧紧的抱着她,“对不起,我来迟了。”
闻着顾景和身上的味道,这是左卿的安全区,她卸下了防备,把头埋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顾母早已双眼红肿,她没想到,一周之前还在和林书屿说两个孩子的事情,如今林书屿夫妻已经去了。
顾父的视线停留在左卿身上良久,这个小姑娘已经成年,如果继承了左思谦夫妻的遗产,那么她的身价不菲,能上福布斯全球富豪榜。
直到对上左怀安那双冰冷的黑眸才收回视线,莫名的心头一颤。
那眼神里含着警告、威胁和戏谑。
左焕璋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很明显,打主意的不少,包括打自己孙女主意,小女孩即将成为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这么多人,第一时间赶过来,送一送左思谦夫妻只是部分原因,葬礼一结束,不可避免的将是艾尔瑞内部人事调整。
很快,就到了扶灵出殡、送遗体火葬。
左卿端着火盆,走在队伍前面,咬着牙送完父母最后一程。
中午的丧宴,她并未参加,爷爷安排她去休息。
后院屋内,左卿注视着父母的遗照,脸色铁青。
她父母是被人杀害的,连带着无辜的李伯。
如果不是父母用身体护住了她,她如今已经躺在了坟墓里。
前院,左怀安点了根烟,冷眼看着现场满满四十桌人正在喝酒寒暄。
主桌坐着左家亲属,旁边几桌坐着老爷子的好友,艾尔瑞的高管,分为制药、医疗器械、医院三个板块,各自成桌。
左思谦生前任用的各区域负责人、人力、财务,已经在想退路了。
聪明人频繁将视线投向了左怀安,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男人从善如流,该怎么说话,敬酒,游刃有余。
*
转眼到了七月月底,左卿没回S城,而是一直陪在爷爷身边。
爸爸临终前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便是照顾好爷爷。
她拿回了爸爸送的电脑和八音盒,电脑已经被压扁,八音盒因有外面的木盒保护,只是磕破了楞角。
爸妈去世后,爷爷很忙,总是开会,也把她带着,让她听听,虽然她听不懂,但是还是尽力去听。
她不太喜欢陌生人的视线,那些眼神有好奇、同情、怜悯,甚至还有些她看不懂的,盯在她身上,总觉得很不舒服。
至于小叔,她已经好一阵没看见他了。
夜已深,她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遍的回想,爸爸不让她跟任何人提血型,可是小叔知道他的血型。
所以,她的血型是出了问题吗?
前院有车轮滚动的声音,熄火了,听到来人脚步声往后院走来,不止一个人,估计是爷爷和章伯回来了。
两人径直去了爷爷房间。
左卿犹豫了好一会,实在是困惑到睡不着,便一骨碌爬起来,整理好衣服,穿上拖鞋。
刚走到爷爷房门口,她就听见章伯的声音:“董事长,这些资料,可以证明,十八年前,思谦在西雅图制造了车祸,致使林书屿当时的恋人陆月白当场身亡。”
女孩听到这些倏地抬眸,准备敲门的手滞留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