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寄君明月 > 第29章 山河入剑

第29章 山河入剑

付锋镝来晚了一步。

他一路纵马追进青竹岭时,本以为很快就能赶上楚时钺与萧寄离。

可甫一转过竹林急弯,他便不由得勒住了手中缰绳。

前方的风,停了。

不。

不是停。

是被生生截断。

整片竹林,被掐住了喉咙,一点声响都没有。

付锋镝瞳孔一缩,当即纵身下马,伏低身形,从竹影间贴过去。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没有兵刃相击的脆响。

只有沉闷的震动,一下、一下,仿佛有什么在地底一寸寸裂开。

他拨开最后一片竹枝,视线骤然一空。

碎竹叶悬在半空,不落不动,凝成漫天“绿雪”。

连日光都被压住了。

他站在那儿,没再往前。

一时间,他竟辨不出那是什么境界。

“雪脊宗,贺兰屠鸿——问道山河剑。”

贺兰屠鸿,银发如霜,立于那方青绿天地之间。

他身形高峻,白衣肃杀,远远望去,不似活人,倒像是一座自北地横移过来的雪山。

付锋镝少时曾听萧家二哥讲过这一脉——北疆雪脊宗,一脉一人,活下来,才算传承。

只见贺兰屠鸿赤手空拳,拧身挥臂之间,关节隐隐发出低沉的爆响。

一拳出,周遭气流都被压出凄厉的长啸。

一步落,脚下的泥土竟然浮起一层寒霜。

那一拳里,只有雪。

冷,绝,孤,断。

仿佛有人把一生的守望与缄默,都压进了这一拳里。

那极寒的拳意,此刻尽数压向场中的另一人。

是叶昭。

在付锋镝眼中,叶昭是将军府最果决的一把暗剑,武艺高强,却几乎冷情冷脸。

除了杀人无形以外,叶昭与他自江湖奇谈中听说的那些侠客高手毫不相干,更谈不上什么宗师气度。

可此时的叶昭,对上北疆宗门魁首,竟无半分逊色。

“北疆的雪,落得太南了。”

叶昭的声音不高,却在那压迫到极致的拳意中,硬生生撑开了一线天地。

贺兰屠鸿目光落在他剑上。

那是一柄阔剑。

无锋处钝,剑身灰败,没有半分名器光泽,仿佛从黄沙里挖出的旧铁。

“我师父说,中原有一柄剑。”

“承的是五十年孤城不退的命。”

“就是这把……山河剑?”

叶昭抬眼:“山河剑派,当代传剑官,叶昭。”

付锋镝心中惊骇。他曾在军中听过前朝安西铁军的传闻。

铁血郡王守了一座断了五十年的孤城。

粮绝,援断,白发兵至死不退。

后来城没了。

人也没了。

史书一笔带过。

只剩一句话,在边军里传了很多年——

“山河可失于我,不能亡于我。”

再后来,边关多了一道“山河剑”。

不入名门,不立山头。

散在军中,行在路上。

如风无形。

可若边城将破——

山河剑必至。

……

贺兰屠鸿踏前一步。

风声骤紧。

拳出。

如雪崩压顶。

整片竹林在这一瞬低伏。

叶昭不退。

他出剑了。

那一剑,极沉。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

只是向前。

剑锋划开气流的瞬间,低沉轰鸣骤起,仿佛万里关隘齐齐闭合。

“山河入剑。”

“寸土不让。”

这一剑里,没有帝王,没有江湖。

只有城砖、烽火、断旗,与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的人。

叶昭将百年前的不甘,与百年后的路,尽数揉进这一寸铁锋。

“砰——!”

气浪炸开。

付锋镝被震得连退数步。

竹林成片倾倒。

那一瞬——

拳停眉心。

剑抵咽喉。

再进半寸,两人皆死。

风与雪,在这一线之间凝住。

叶昭的手很稳。

但他手背的筋,却一根一根绷起,指节已经失了血色。

他清楚——这一剑若再往前半寸,他也撑不住。

两人的呼吸在拳意与剑气中化作白雾。

片刻。

贺兰屠鸿低低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山河剑。”

他收手,看着那柄剑,恍若看见一座城。

再进一步,不是胜负,是同归。

而他此行——不是来同归的。

他不是败于剑招,而是败于那死守孤城的决绝。

付锋镝此刻终于参悟叶昭身上那股“冷得像风沙刮过骨头”的味道是从何而来了。

不是侠气,而是军魂。

他曾经以为那是萧寄军的军魂,如今方知,竟已传承百年。

贺兰屠鸿转身入林,几步之间,人已经淡进林中。

冰雪归山,只留下几句话,散在风里:

“有我在,别再打燕南征的主意。”

“但这大晋山河——”

“你守得住吗?”

……

贺兰屠鸿的气息消尽,竹林重新开始沙沙作响。

叶昭仍拄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叔!”

付锋镝刚要近前,叶昭已抬手制止。

一口血猛地喷出。红里发黑,夹着细碎的冰渣,落在竹节上,竟未立刻化开。

付锋镝抬手欲扶,却被叶昭反手扣住腕骨。

“知道当年入京,我为什么选了你?”

“因为你和我一样。”

“都是孤儿。”

“这世道,命是捡来的,嘴,就得闭严。”

他指节微松,又很快收紧。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他看了付锋镝一眼,那一眼压得很低。

“尤其是——萧寄离。”

付锋镝喉咙发紧,应了一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扶住。

那一瞬,他忽然发觉,这只手,比记忆里更冷。

“叶叔。”

他开口,又停住。

许多话堵在喉咙口。

春猎这三日的血、火、人心翻覆,连同那一夜栖凰宫中未曾说破的荒唐,一路压在心头,堵成一团,他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他最后只拣了最轻的一句:“主子他……拿了武魁。”

叶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付锋镝盯着他,又道:“虎口裂了。”

这一回,叶昭没有立刻接话。

竹林里风声轻了一瞬。

“我一路追过来的。”

“你见着他了吗?”

“嗯。”叶昭淡淡道,“和楚家那小子在一处。”

“死不了。”

付锋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这不是答话。

是——到此为止。

可他还是没松手。

“叶叔。”

这一声,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你呢?”

叶昭看了他一眼,扶着竹竿站直了身形,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付锋镝望着他手中那柄阔剑,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怎么?”

“孤烟九斩还不够?”

“还想学我的山河剑?”

叶昭唇角勾出一抹微笑。

“你小子恢复得倒是快。”

叶昭拍了拍付锋镝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

“牵马过来。”

“回府。当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