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春日渐高。
草场上的车帐已撤去了大半。禁军重新列阵,甲光向日,枪戟如林。水榭看台之上,勋贵大臣依次落座。太学生与苍狼使团分列两侧。
风从兰溪水面吹来,旌旗高悬,猎猎作响。几只燕子贴着水面掠过,又折回草场,在人群与旌旗之间盘旋。
礼官展开金册,朗声宣读春猎祭辞。辞文不长,不过祈谷、祝狩、告山川三意。
春风拂过绯袍与旌旗,草场万众寂然。
祭辞既毕,靶架很快在草场中央排开,一字延出百步。木靶朱心白圈,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按例由太学射御前三甲先行试射。
韩文才挽弓。
弦响。
箭正中靶心。
太学生中有人喝彩,韩首辅面色不动。
周胜发箭极快,三矢叠影,尽数扎在红心正中。
王武那一箭更狠。箭镞撕裂木纹,直透靶背,箭尾只余数寸残留在身前,兀自嗡嗡作响。
人群中响起掌声,几位老臣却不动如山,只是默默看着草场。
草场另一侧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侧目。但见苍狼使团里,一人慢慢走了出来。那人身形高大,眉骨深陷,目光锐利。一头银色发辫,日光下,像覆了一层冷霜。
——苍狼部第一勇士,贺兰屠鸿。
“不错。”贺兰屠鸿看了看百步外的靶子,抬手拍了拍身边苍狼勇士的肩。
“只不过——草场上的箭靶,与战场上的人,可不是一回事。”
韩文才皱眉:“什么意思?”
贺兰屠鸿抬眼:“难怪我家单于常说——”
他慢慢吐字:“大晋人射箭,只会射靶。”
韩文才脸色一沉:“你家单于?”
贺兰屠鸿挑眉:“我家单于。”
他一字一顿:“燕——惊——云。”
草场上一时寂静。
太学生中有人脸色由白转青,又慢慢涨得通红。
燕云失守百年,那是大晋百年未愈的创口,如今苍狼部单于却堂而皇之地披上了汉人的姓氏。这种以胜者姿态掠夺而来的“姓”,比刀剑更让这群文人觉得火辣。
祭酒盛春朝闭了闭眼,微微摇头;首辅韩修则压下一阵低咳,目光扫过苍狼部使团。
萧寄离隐在人群中,神色漠然。
燕——惊——云。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着这三个字,冷笑了一下。
这名字,倒取得坦荡。
一记耳光,穿越百年风尘,扇在每一个大晋人的脸上。
此时,场中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一匹黑鬃高马冲出苍狼使团。
马蹄踏草如飞,马上之人稳立鞍上,身形挺直。
——燕南征。
他没有披甲,只穿一身白色轻骑服。阳光落在侧脸,轮廓锋利。比那双异瞳更刺目的,是他手中举着那面不过木盘大小的圆靶。
“草原的箭靶——会跑。”
声音在风里散开,黑马已冲出十余丈。
骏马奔驰,草浪翻卷。那面圆靶在他手中上下晃动,忽高忽低。
苍狼勇士同时举弓。
萧寄离的视线落在那弓上。
比中原弓短,弓臂却更厚。弓背覆角,弓腹贴筋。弦拉满时,弓身几乎贴成半月。这种弓骑射最利。
他还没收回目光,便察觉到另一道视线。
付锋镝也在看。
不看人,不看靶,只盯着那张草原弓。
——嗡。
弓弦炸开。
第一箭破风而出。
——笃。
正中红心。
燕南征单手举靶,另一手控马,马速未减。
第二箭紧跟着追上。
第三箭更快。
靶子在他手里晃得厉害,箭却像认了路,一支一支咬了进去。最后一箭落下时,几乎是贴着前一支挤进去的。
燕南征勒马。黑马长嘶,他抬手,把靶子往外一晃,笑得有点野。
贺兰屠鸿抱臂站着,笑得轻慢:“这才是射箭。”
他目光扫向太学生:“诸位要不要试试?”
楚时钺握弓欲出,却被身旁忽然伸来的手一把按住。
萧寄离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
风过草场,燕子低旋。
草场另一头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骑枣红马冲出人群。
嘉宁郡主策马而出。她换了身鹅黄色骑装,衬得整个人如春日暖阳般明烈,长发高束甩在脑后,飒爽英姿。
几只燕子飞过柳梢,身形忽高忽低。
嘉宁抬弓,拇指那枚暗色扳指扣上弓弦,金石相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响。
第一箭离弦。
箭影一闪。
黑影从空中直坠下来。
枣红马踏草而过。
嘉宁手腕翻转,第二箭已在弦上。
扳指压弦,弓满如月。
第二箭破风而出。
又一只在半空猛地一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颓然翻落。
草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众人屏息。
枣红马去势未减。
嘉宁此时忽然微微俯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第三箭。
扳指与弓弦轻轻一擦。
嗡——
燕子刚掠过旗影。
箭已到。
一点黑影在空中翻落,落进草丛。
嘉宁这才猛然勒马。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原地踏出一片碎泥。
她手中的弓仍然稳稳举着。拇指那枚暗色扳指,在日光下微微一闪。
太学生中有人低声叫好,也有人怔在那里。
齐王那一身玄青道袍在风里飘摇,他看着草丛里那三点黑影,兀自摇头,嘴角却不知是惊还是叹。
这射的是燕子。
打的,却是苍狼部王爷——燕南征的脸。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替大晋回敬这一箭的人,会是嘉宁郡主。
燕南征那双异瞳打量着嘉宁郡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张狂:“嘉宁郡主骑射不凡。当得起我们草原的阏氏。”
嘉宁的手指猛地收拢,指节扣在暗色扳指上,“咔哒”一声冷响。
“阏氏?”有人咬牙重复了一句。
原本倾慕赞许嘉宁郡主的太学生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在这群大晋青年眼里,将年仅十四的郡主送给年过五旬的苍狼部单于,无异于将大晋的脸面掷于泥淖。
“苍狼单于今年都几岁了?”
“五十有余。”
“呵。也不怕折了腰。”
“和亲的不是说是燕南征……?”
“谁不知道苍狼单于好女色。”
……
燕南征对这些碎语置若罔闻,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异瞳。
“可惜。大晋男儿不太争气。”
草场一时无声。
风掠过猎旗。
燕南征慢慢开口:“女子可御马。”
“可御弓。”
“可御敌。”
异瞳扫过大晋青年们:“若大晋缺男儿——”
他笑。
“本王愿借三百勇士。”
禁军阵中,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金顶大帐。高台之上,太子穆禹起身。
金吾卫递上一张沉黑巨弓。穆禹并未多言,撩袍、定身、挽弓。那张弓极大,弦线绷得如同一线流光,阳光落在箭镞上,寒意凛然。
他没有对准任何一个靶子,而是将箭尖微微上抬,指向苍狼使团的旗帜。
弦响。
箭破风而去。
远处猎旗杆应声而断,旗面在空中翻卷而落。
草场一时哗然。
韩修这才上前一步:“今日时辰已晚。”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面。他向高台拱手:“明日围猎,太子殿下自可尽兴。”
风起,靶架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萧寄离回头时,看见付锋镝还站在那里。
目光凝在那把草原弓上。
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