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时锦平时并不能常常见到沈佳煦，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比如早上他出门上学，会对沈奶奶说声婆婆我走了。晚上下晚自习回家，偶尔也会喊一声婆婆我回来了。
两家隔得太近，平房也不隔音，少年的声音便会穿过清晨薄薄的雾霭与夜晚浓浓的暮色，传递到时锦家院子里来。
有时，她还能听见沈奶奶对沈佳煦的嘱咐。
拿上水壶，今天要下雨啦别忘记带伞，早餐吃完了再走！
一声一声，满是老人家对少年无微不至的疼爱。
时锦听着听着，便总感觉世间美好，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
偶然几次，也会在巷子里撞见少年，这样的机会却不多。
南迦一中的时间很规律，早读六点半开始，晚自习九点下课。
往往沈佳煦出门，时锦还沉浸在梦乡。等他回来，时锦已洗漱完毕，准备休息。
少年有少年的生活，时锦也有时锦的生活。
两人就如两条线，偶尔相交，更多时候，各自向着各自的前程奔去。
时间一晃而过，九月中旬，时锦已来到南迦半个月，大学里的室友联系上她。
时锦上的大学是陈凛挑的，艺术系，宿舍是两人间，时锦很少去住，一上大学她便办了住读证，大部分时间都住陈家。
只有在陈家里，陈凛才会收敛一些。
她没办法逃开他，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去躲避。
因为陈凛的缘故，时锦大学没交到什么朋友，唯一熟一点的人，便是室友周玥。
周玥不是北都人，不过家境同样很不错，据说在她的家乡澜城，周家是能排得上号的豪门。
不同于时锦对绘画的喜爱，周玥对艺术并无向往之心，用她的说法，她来上学只是镀金。
她原话说：“就像一样礼物，在外面包上珍贵的礼盒，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周玥是个意外真实的人，对世事有种看透的漠然与随性。她眼神总是懒洋洋的，仿佛在旁观着所有事，目光透着若有似无的嘲弄与事不关己。
相比时锦大学的按部就班，周玥的大学生活相当丰富多彩。
朋友圈里经常能见到她在外面喝酒蹦迪的视频，除了这，时而还会突然飞到国外参观大牌秀场，时而又不知在哪直升机跳伞、深海潜水。
时锦与周玥，堪称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谁也不会将她们联系到一起，然而没人知道，她们其实关系还不错。
周玥经常翘课出去玩，有一次课上教授布置作业，时锦看她不在学校，便好心在微信里提醒她。
那是她们第一次交流，隔天周玥才回时锦消息，说自己昨晚喝高了才醒。
然后又问时锦，能不能帮她做一下作业，她实在赶不回去云云。
时锦不擅长拒绝，最后只好帮她完成了。
从那之后，周玥便直接赖上了时锦，从此再也甩不掉。可以说，周玥能顺利大学毕业，其中时锦出了百分之八十的力。
电话一接通，周玥便问：“时锦宝贝，你现在在哪呢？”
“在南迦，怎么啦？”时锦手里捏着喷壶，一边给草坪浇水，一边笑着问。
“哦哟，恭喜你脱离苦海呀宝贝，终于离开那个傻逼男了。”
周玥很不喜欢陈凛，即便他们都没见过。
不过用她的话来说，陈凛那种人不必见，她也清楚那个圈子里的人的德性。
更何况，周玥见过陈凛给时锦打电话，只听过一次，大概是陈凛强势的语气让她不爽，她便从此将陈凛拉入黑名单，变成她口中的傻逼男。
时锦不想谈陈凛，便问：“你呢？你在澜城吗？”
“不在，我在y国这边旅游呢。你不知道，我才回澜城，我家就给我安排相亲，迫不及待把我嫁出去。没办法，我只能跑远点喽。”
周玥语气慢悠悠的，哪怕说到让人无奈的事，也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锦却清楚，她其实很在意这一点。
或许这就是那个圈子的规则，一如陈凛，一如周玥，最终都逃不过被家族掌控的命运。
陈凛是主动迎合，周玥则一直在抗拒，不愿接受。
时锦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干巴巴地道：“你在外面玩得开心，有时间也可以来我这里，我现在有一个小院子了。”
她给周玥讲小院里那棵桂花树，树上筑巢的那只鸟儿，后来时锦查过资料，原来那鸟学名叫百舌鸟。虽然其貌不扬，但叫声非常响亮清脆，每天清晨站在树枝上鸣叫，像在唱一首动听的歌。
还有她新栽下去的月季，光秃秃的根茎上已经长出细小的叶芽。
这段时间，她又抽空去花鸟市场买了些小叶灌木，种在中间那条鹅卵石小径两侧，现已长得非常茂盛、郁郁葱葱。
院子里那口大缸，时锦也没空着，而是洗干净装了水，养了一群拇指大的小金鱼。
她嗓音温柔，讲述时语调不疾不徐，听着听着，眼前便好像徐徐展开一副美丽的画卷，真实又充满烟火气。
“真好。”周玥忍不住发出感叹，“时锦宝贝，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爱上你。”
时锦失笑：“可惜你不是。”
这话周玥常说，每次时锦帮她做完作业就有类似的夸赞，她已经免疫了。
周玥总觉得，时锦脾气太好了，这样好脾气的女孩子，容易把男人惯坏。
好比陈凛，就被惯成个大男子主义的傻逼。
这性格的女生就像温柔乡，一旦靠近，便会叫人情不自禁沉溺。
聊着聊着，周玥忽然问道：“对了宝贝，南迦据说很偏僻，你找到工作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介绍？我这边资源还蛮多的，别跟我客气。”
尽管周玥没怎么上过课，她手上依然握着无数人脉，根本不需要考虑前程问题。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优势，也是一种枷锁。
时锦将水壶放下，转而去屋里舀一勺鱼食，慢悠悠依靠在水缸边，给小金鱼投食。
“不用啦，我想尝试一下漫画，大概会先在网站上投稿吧。”
小金鱼一股脑簇拥上来，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一下下啄水面上漂浮的鱼食，涟漪层层散开。
周玥问：“漫画？有什么想法吗？”
时锦慢吞吞道：“嗯……大概会画一个高中校园里初恋的故事。”
这个想法不是现在才有，其实早在潭西机场，她就有一点灵感了。
“校园啊？不是我的菜，太纯了。”周玥语调慵懒，调笑道，“如果是小x漫，我倒想观摩一下。”
时锦被她说得脸红，又听周玥笑嘻嘻问：“话说，时锦宝贝，你这么正经一人，有没有画过小x漫？”
“当然没有！”时锦连忙否决，“你再这样我不跟你说了。”
周玥：“跟你开玩笑的嘛，宝贝别生气，我们再聊聊。”
一通跨国电话打了许久，从下午到夕阳西下，基本都是在闲聊，时锦心知周玥压力大，便耐心陪她说闲话，听她抱怨家里的事。
对于周玥的家庭，时锦也有所耳闻。
周玥有位后妈，后妈生了个弟弟，现在才上小学，整天防她跟防贼似的，撺掇着周父把周玥嫁出去。
周父同样不重视女儿，只在意宝贝儿子，周玥在家的日子便不怎么好过。
虽然不至于亏待，但在家庭亲情上，周玥并不比时锦好多少。
甚至时锦认为，周玥或许比她更难受。
起码时锦知道自己的父母爱她，只是他们先一步离去了。周玥却是曾经拥有，之后却又失去，这样更令人痛苦。
出于这样的想法，时锦便总忍不住多关照她。
挂断周玥的电话后，时锦想了想，干脆又联系了林双。
【时锦：林双，明天我去一中看看，你能带我进去吗？】
南迦一中平时只允许师生进出，外人不能进去。时锦要想去学校，必须找人带。
林双很快回了消息：【可以呀！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校门口接你！】
【林双：不过你怎么突然想来学校啦？】
【时锦：收集素材。】
【时锦：我不是要画漫画吗？打算画个校园题材的故事，去观摩一下高中学校是什么样的。】
【林双:哈哈好！正好我明天下午没课，到时候陪你逛校园！】
【林双：你画好了一定要给我看看，我要当你的头号粉丝！】
两人聊了会天，确定好了明天约定的时间。
暮色四合，梧桐巷子里逐渐响起各种零碎的声响，交谈声脚步声车铃声，那是外出的人和放学的学生归家的讯息。
院门突然被敲了两下，时锦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隔壁沈奶奶慈爱的笑脸。
老人家手里捧着一捧东西，一股脑往时锦手中放。
时锦慌忙接过来，便听老太太说：“这是我新摘的小青菜，这时候最好吃了，用油清炒几下就很鲜嫩。”
时锦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愣在原地。
不必她说什么，老太太已笑眯眯转身离去，那样大的年纪，脚步却格外矫健，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时锦站了半晌，才抱着小青菜回家。
路过客厅，她看见摆在窗边的画架。客厅那扇窗子采光最好，平时她都在那里画画。
画架边有一个素描本，本子关着，看不见其中内容。
眼睛看不见，时锦却记得。
她恍惚忆起周玥的话语，你画没画过小x漫？
时锦手一抖，陡然间感觉手中的小青菜仿佛重若千钧，格外烫手。
小x漫倒是没画过，可是，她画了少年一截劲瘦的腰线。
包裹在白T里。
纤细，干净，若隐若现地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