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看出闵崇山也被噎了一口,迟迟接不上话来,倒是一旁的泠夫人心情不错。涂了艳色丹蔻的指尖顺着小少爷闵继宗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像只干枯惨白的爪子,随时能掏出肥美的脑浆一口吞下。
沈既白皱了眉,自知仍受昨夜发疯的影响,很快将血腥的场面赶出脑袋。他现在看谁都像要杀人,昨晚那点疯劲还没全散,得压着。
“闻庄主——”泠夫人的声音又变得娇弱柔媚,一双勾魂的桃花眸子带着些水雾,却是看向闻疏,“不瞒您说,晏师父圆寂之后,东西便都给了寒桐。这孩子只给我们看过一张鬼画符似的书,家里人都识不得,也不好为难寒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不动声色泼了沈既白一身脏水,甚至顺手把鬼画符难题丢给闻疏解决。沈既白在旁听着,倒有点佩服这个女人:自己抢东西抢不利索,就把话头转成“我们一家子都识不得”,好像东西留在闵家是委屈了它。
闵崇山不满自己的妻子以色侍人,可眼见从中得利,只能握了握拳再添一把火。“闻庄主,我本想着,这内功拿出来给荣儿强健下身子也好,可……”
闻疏倒像是来了兴致,杯盖搁在茶盏上磕出一声轻响。仍旧是疏离温和的笑容,眼中却多了分促狭,“桐公子身体不好,为何是给荣公子强健身子?”
闵崇山没想到闻疏打断了他,还是为了跟他话家常,磕磕绊绊了两句,没说出个所以然。沈既白差点笑出来,低头去拨茶沫子。泠夫人只得主动接过话茬,又把闵继宗推到前面去给闻疏磕头。
“桐儿拿着的内功,自己当然会练得。我们荣儿也不是贪那东西的人,若是闻庄主能把荣儿带回去调教调教,那也是极好的。”
闻疏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闵继宗明明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根本练不成武,那厮却装模作样的点头,露出满意神色。他只抬手轻勾了一下,房梁上便翻下二人,全身着黑夜,面遮黑纱,扛起闵继宗三两下跑出了屋子。“那令公子我就带走了。能否给我点时间,和桐公子单独谈谈。”
沈既白看见那两个人从梁上翻下来的身法,眉心一动——利落、无声,脚下还带着青衣庄特有的那种轻。他认得这种功夫:方才那一下若是放在暗处,他自己也未必听得见。
这下连泠夫人都打了个愣,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想将闵继宗拽回怀中。眼见着闵继宗被拖走,她连忙扯了闵崇山的衣袖,后者匆匆俯身向闻疏行礼。“闻庄主跟着寒桐回词芳阁便是,我和夫人得去给荣儿收拾点东西,招待不周,您多担待了。”
闻疏轻哼了一声,也不管沈既白,自顾自又喝了口茶水,闭眸捏了捏眉心。他没动作,沈既白也不着急,捡了个离他远的位置就着茶水吃凤梨酥。他大呼小叫了一宿,又浑浑噩噩做了些怪事,身心俱疲。凤梨酥是油腻了些,好歹能填饱肚子,沈既白一连吃了三块,举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抬头便对上闻疏的目光,远山似的眸子深不见底,收起那几分调笑与慵懒,偏偏好看的像天上的星星。沈既白迅速移开目光,刚想开口,便被闻疏抢了先。
“我知道你不是闵寒桐。”
沈既白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爆了个惊天大瓜,警惕抬首瞟了眼闻疏身后的一片阴影。
“现在没人了,只有我自己。”闻疏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带暗卫,一阵煦风吹过,带起他的衣摆,透过薄纱似的绿色外衫隐隐能见到里头的白色衬衣,沈既白闻到了些竹子的清香气味,暗骂一句小妖精。
“没人了也不方便,还请闻庄主随我去词芳阁。”沈既白率先起身,也不管竹子精跟不跟得上,只大步回了自己的底盘,咔哒扣上红漆大门。
沈既白不做声,只扬颌示意闻疏先讲。后者无奈笑笑,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些,又似乎是拿这不把他当回事的小公子无可奈何。他跟着沈既白回到那鸟不拉屎人影儿没一个的词芳阁,反而放松了些。
“我不知道你是谁,这也不是很重要。我是来拿回晏重的那本《凌空劈波》的。”闻疏不跟他躲躲藏藏,也不扭捏,简明扼要说明来意,顺带给他开条件的机会。“那本书是用青衣庄暗语写的,你拿着也没什么用。”
原来那鬼画符叫《凌空劈波》,听名字像是个飞檐走壁隔山打牛的功夫,……真是书读多了,非起这么些个花了呼哨的名字。沈既白暗啧了一声,非常不屑。等等…他突然愣了一下,昨夜那小厮说的童谣里有什么来着?‘曲江山漠,凌空劈波’???沈既白不动声色的眯了下眼,不确定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他想起自己昨天跟着那小厮念了两遍,当时还嫌那调子不成调,如今忽然有个词对上了,后颈一阵发凉。
沈既白掀了衣摆坐回大床上,这算是整个闵家庄他最熟悉的地方,立刻沿着床边坐下,又招呼闻疏坐在他跟前的小凳子上。“师父死前只把东西给了我,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闻疏对那小凳子很是不喜欢,两条长腿蜷缩着,明显不太舒服的样子。闻言微微惊讶的歪头看了一眼,有些不明白为何身份被拆穿还要老老实实扮做闵寒桐,只犹豫片刻,便和盘托出。“我在庄里养了不少暗卫和眼线。”
指尖扣着床板敲出细微声响,沈既白从怀中掏出锦囊,只捡了那本鬼画符丢进闻疏怀里。“你这么信任我?”
闻疏扬眉,抬手挥了挥《凌空劈波》。“你不也一样?”
书页在他指间翻了两下,纸都发脆了,他翻得却极轻,像是怕碰坏。沈既白注意到,他翻到中间那页折角处时,指腹停了一下。
两个人心里摸得门儿清,过了两招竟然生出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沈既白重新打量了下这位看起来温和谦逊,杀伐果断,实则一肚子坏水,还心思活络的闻庄主。把心里的评价从美人有毒默默改成两把刷子。
他从床边坐起,拉过闻疏身边的木椅子,指尖扣着桌面漫不经心的敲打。“闻庄主对我如此和盘托出,大概是已经把我当成庄里人了吧。作为晏重的徒弟,是不是得跟你回去?”
闻疏一副了然的笑容,摊开书册,指了指封皮上的四个符号。“闵公子把书给我,也是想学这内功吧。我给你译成官话,再教你运气?”
沈既白觉得这交易他做的有点亏,译本书而已,他天涯海角抓人,总有能认得出的。况且钟离宫的暗卫可比他青衣庄强得多,什么打听不出来。……不过他人也肯定不会跟着会青衣庄的,自己也虚与委蛇应了闻疏,学会了功夫跑路便是。
想清楚其中关窍,沈既白欣然点头,刚想出声应下,却见闻疏扬眉,笑眯眯地张口打断。“不过你要是学了功夫便想逃,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身体里的毒就要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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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