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位?那个戴面具的可疑男人?”李凤生感觉自己的声音是从天边发出来的,充斥着虚无缥缈。
“可疑吗?”沈文峥比她还茫然。
钟枫离默默抹了把脸的茶。身旁坐着的张沛岑额前发打缕,从衣领子捡出一根毛尖,表情有些精彩。
他们峰主自打这口茶水喷出去,就跟要了老命一样开始咳嗽
“生位入境,至少要会几个辅助法诀,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吧?”李凤生用手对着额头比划,表情不确定,好像是这辈子头一次听说有生位这个位置。随之跟过来的还有听潮剑君意义不明的视线。
被琦渊两位剑君这样盯着,沈文峥压力倍增,小心道,“是有什么问题吗?应识前辈确实是我们队的生位,早些时候他还在为钟兄疗伤止血,他……”
“疗伤?”傅慕琼茶杯又崩裂一次,表情都有点不对劲,“止血?”
张天茂好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听了差点又背过去。他第一反应是去捉钟枫离受伤的手。
不顾弟子呲牙咧嘴,一把掀开遮掩的袖口。
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一团焦黑的缝合线。
硬要说是治疗……也没问题。
凑过来的三个脑袋表情各异。
就是看处理状态还不如截肢算了。
三人同时偏开视线,钟枫离不巧和傅慕琼对视上了。听潮剑君的目光里夹杂着一点不可察觉的…什么意思,可怜吗?
钱巧巧第一个打破冰点。她自从落座视线一直在角落那边打转,闻言对李凤生问,“师姑,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戴面具的可疑男人?”
“刚刚不确定。”李凤生迟疑,“现在有些不认识了。”
琦渊弟子心里一顿,什么叫有些不认识了?
“师姑……”钱巧巧怀有心事,没有留心场中的暗流涌动。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凑到李凤生腿旁撒娇,“其实我此行还有一个事情想让你们帮我。”
钱巧巧是李傅师兄钱留音唯一的子嗣,琦渊上下宠着的明珠,脾气有些刁蛮任性,但心肠不坏。小女孩撒娇这招屡试不爽,已经从两个师姑身上讨要了不少新奇宝贝。二人被她喊回了魂,李凤生看她这样便知她又在打什么东西的主意,“你又看上什么了?”
“这个我先不说,太容易得到就没意思了。”钱巧巧故意卖关子,仰起脸看了看这位,又看看那位,“你们答应我,如果这次比试赢了,就帮我,全当是给我的奖励。”
傅慕琼不松口,“你要先说是什么,才能答应你。”
“你答应我吧,答应我吧。”钱巧巧抓着李凤生的手耍赖摇个不停,又以一种很期待的眼神望着傅慕琼,既肯不说,也不妥协。
一下子得到太多颠覆性的消息,李凤生脑子正乱着,只得先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不要晃了,只要不是很过分的事情,我哪次没有答应过你。”
“师姑最好了!”钱巧巧闻言喜笑颜开,抱住她胳膊,“自然不过分,那也就是师姑你抬抬手张张嘴的事罢了。”
反观张天茂,根本无心听那边师叔侄在聊什么。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眼珠子从钟枫离的伤口上挪开,向角落处二人投去。
树妖抓着头发,一抬眼和张天茂对个正着,张天茂立刻双目睁圆,恨不得要把自己眼珠子瞪出来,狠狠地和树妖交流一番。
趁着无人观察,树妖略抬起右手向着张天茂的方向压了压,示意他别激动。
坐在李傅身边,张天茂不能贸然动作,全身上下能表达情绪的只有一双眼。他瞪了赵行舟一会,又去看陈时易,很用力努了努嘴,表现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再瞪回赵行舟,索要一个解释。
……
解释起来太麻烦,赵行舟佯装没看懂,避开目光去看旁边。
一扭头和他师弟对了上眼。
老友们面上不显,皮下被这则消息震得人仰马翻,二位身为当事人,却仿若置身事外。
凌绝师兄弟的脾性处事很不相同。一个随性,一个克制,从走姿坐姿都看得出区别。
正如眼下,赵行舟容貌大变,手肘着膝身体前倾,自下往斜上去看他师弟。陈时易换衣覆面,背骨挺拔,姿态淡漠令人觉得十分有距离感,在回望他师兄。
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出现,姿态强势,针锋相对,水火难容,于情于理都应该合不来。
可赵行舟无声勾唇角,对他师弟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沟通只有二人知道的秘密。心想这帮人真是大惊小怪。天字第一杀位修生位怎么了,他这个前天字第一控位现在都跑去当妖了。他师弟不是说了吗,又不难。
如此想着,有一片极小的雪花于空中凝结,轻轻地落在赵行舟的睫毛上,如同扫去肩头雪。
这算是给他眨眼的回应?更像是在肯定他心中所想。
眼下他二人坐在一起,受制于身份,受制于环境,不能乱说不能行动,从头到脚都不像一路人。但对视的这一刻偏偏游刃有余,能构成一种莫名的图景,就像有人在凛冬极夜中笑着叹了一口气。
张天茂倒牙了。
那种熟悉的古怪的难言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他好想立时就冲过去揪住赵行舟的衣领子大喊,大哥看看氛围呢,现在是你俩神交的时候吗?!他在这边眼神使得都快抽筋了,兄弟你装睁眼瞎,扭头居然和陈时易挤眉弄眼上了。
到底谁是你转生后第一个投奔的老熟人,谁才是你分享秘密的唯一挚友啊!
但是他不能。好在这师兄弟二人的对视点到为止,没有惊动更多人的注意。
李凤生随口打发了钱巧巧的请求。比起她小师侄的任性,眼下还有极为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南仲君以第一杀位当生位入境固然骇人听闻,但背后令他这么做的原因,更加耐人寻味。
纵观在座所有人。钟枫离整理袖口,张沛岑清扫碎茶,二人看上去十分命苦。钱巧巧沉浸在自己得意的幻想中,沈文峥若有所思,琦渊两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说话。还有角落里那两个男的,一个环臂看天,扶膝看地,动作倒是默契,装出一副和谁都不算熟的做派。
李凤生灵机一动,“我看不如这样比试。”
众人望过,李凤生再道,“年轻弟子第一次入秘境或许不知,待会第三层开启后面临三界混战,需要守城攻城。但是在一切混战开始前,还有一个必经流程。”
沈文峥立刻追问,“是封灵问道?”
李凤生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沈文峥,点头,“不错,没想到你知道,正是封灵问道。”
沈文峥赧然道,“入境前听师姐提过一嘴,却没细说,只说以我现在的修行还差得远,若有幸晋级第三层,切要保命为主,不可去凑封灵问道的热闹。”
“文峥真人都不可以去吗?”周志荣面对沈文峥态度十分友善,不见往常那样跋扈,“那门槛当真是极高了。”
“封灵问道门槛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谁都可以去的,只是你们不了解其中机制。”李凤生笑着耐心解释,“众所周知,洞天秘境会将修行中人的修为压制到元婴境下,就以为这层约束厉害,殊不知第三层的封灵问道才是最蛮横的。它会直接抹除你身上的所有修为,让修者变得与凡人无异。”
“什么?!”在座所有年轻弟子皆瞠目结舌,这种逆天机制闻所未闻。对于修士而言,一身修为如同呼吸,高阶修士被压制到金丹境已是极其不适。若完全剥夺,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尘土,那根本不敢想是何种难堪的境地。
李凤生却不以为意,道,“所谓封灵问道,顾名思义,就是要封了道灵,像凡间寻常武夫那样只身问道。换言之,一旦进入封灵问道,即使是我们境外修为大乘,也和凡人无异,可以被一把刀杀死。”
钟枫离单一想就觉得惊悚,“莫非秘境第三层,就是人鬼魔妖一起在这种地方混战?”
“并非。”李凤生道,“人魔鬼在第三层分为三城。封灵问道的领域开启在守城后攻城前。只有同一种族才能进自己城内的封灵问道中。不过妖是自分阵营,所以妖族可以任意进入。”
听上去妖族似乎沾光了些,实则妖族千年势弱又不团结,进入封灵问道只会被排挤,讨不到好处。卫青山道,“这封灵问道这样凶险,却不知进去有什么好处。”
“她师姐无意真人有句话说得不错。”李凤生指了指身边的沈文峥,道,“以你们现在的修行,接触封灵问道太早了,还是先想想魔族手下怎么活下去再说吧。”
卫青山忙低下头,“谨遵师尊嘱托!”
“师姑,你突然提这封灵问道做什么,是和我们的比试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是刚刚想到的,第三层晋级在即,倒不如就参考封灵问道。”李凤生扫了眼狼狈的张沛岑,再看向角落存在感极低的树妖,“为使公平,就让两队队长撇去一身修为,只身以武艺切磋,一局定胜负,如何?”
两方队伍人数修为种族都有不同,这听上去是最合适的方案。能做一队队长,那至少是在招募时被队友所信服。虽他身为琦渊内门新秀弟子,和一个树妖比武,实力太过于悬殊,赢了也不光彩。但眼下已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张沛岑点头,“一切听从师尊安排。”
“你们觉得呢?”李凤生问向昆仑一方。
沈文峥钟枫离对视一眼,他二人都看过树妖拭武台上的比试,此妖基本功夫苍劲扎实,甚至可以力敌金猊大妖。如此对上张沛岑,谁胜谁负不好说。于是皆抱拳道,“愿听剑君做主。”
李凤生挑眉,“你们对这小妖倒是信任啊。”转头再看张天茂,“他还是你门下侍是吧,你怎么看?”
张天茂心想还我怎么看,你此番来显然在有意试探,我能怎么看。他陈时易都去当生位了,这还有什么好掩护的。待会别说我们昆仑为老不尊欺负小孩就是了。于是抖开浮绿扇扇了扇,“我没意见。”
“你呢。”李凤生最后一个才问到树妖。
其实以她现在身份,根本无需过问一个小小门下侍的意见。但是她问了。
自然,李凤生何等聪明,眼下这些事聚到一起,她不可能对他的身份不起疑。现在这样问,无非是需要最后一个肯定。
待会一动手,赵行舟的招式路数旁人看不出,这些厮混百年的旧友如何瞒得住。如此想着他笑了一下,首次与李凤生隔空对视。
瞒不住便不瞒了。他松垮坐着,右手落于身前,做了个赐教手势,“那便讨教了。”
“讨教了。”
三字落音,仿佛一个的落子。
过往百年,有人眉眼含笑春意料峭,与友人切磋前曾无数次重复过这个动作以及这三字。
大梦一瞬。
所有的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于这一个赐教的动作中恍如隔世。
傅慕琼一直绷着的手一松,茶杯七零八落地掉在桌上。李凤生见此直接怔住。
而后莫名失笑了一下。
“你怎么……”
话要说出口了,反而她眼眶一热,鼻腔隐隐泛酸,一时间接不下去。
曾经的心元剑君赵行舟,作风不羁,风骨不凡,百年化神,堪称天选。一剑引天光,一剑破万法。何等骄傲,何等自负。
李凤生笑着想,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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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