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韫晖感受到此刻的微妙气氛心领神会,偷偷对着覃澍眨了下眼睛,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助理出去了。
她可不想在这里当电灯泡了,趁着关门的时候还冲着了里面的人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才放心离开。
注意力都放在覃澍身上的周弥,并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她看着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心里有些微妙的别扭。
她和覃澍高中时期不算熟,仅有的几面之缘也不过是在考场或是竞赛见过,其余她对覃澍几乎毫无印象,就连她来进门之前,也只是在心里怀疑救自己的会不会是他,但又觉得可能是她想多了,怎么不可能是他呢。
毕竟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熟,刚刚她只是信口胡诌的,她高中对覃澍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一心扑在学习上,只知道覃澍是和她争年级第一,抢奖学金的竞争对手而已。
即使是上辈子他们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他们也没有过多交集。
除了大学期间要选交换生,不知道他是处于什么原因拒绝了留学机会,她当时作为专业第二,这个机会留到了她的身上。
也是借此机会她认识了很多大佬级别的人物,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很幸运,心里也对覃澍很是感激。
直到后来她回国和程辙创业开了公司,为了扩宽市场份额,在一场商业酒会再次遇见覃澍。
当时他已经是行业新锐了,她又借着同学身份和他拉近了关系,之后他们各取所欲成了合作伙伴,这次慢慢熟了起来。
那覃澍知道当初他就的认识自己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甚至重生前的他在吊灯倒下来时把她护在了身下是为什么?
他竟然救了她两回,如果不是她重生回来,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初是他救了自己。
带着满腹疑虑和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打听到你在vip病房,我来看看你…”
她把从自己病房拿过来的水果放床头柜上,“谢谢你……救我。”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迟疑,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和身上游移。
没看到伤,不过也可能是在衣服下面,不过看起来应该没什么事儿。
听到她对自己说“谢谢”,覃澍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倏然地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光,像是平静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没漾开就被他压了下去。
“没事,刚好路过。”他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眼神躲闪,想要让自己显得镇定,但似乎更不自然了,他垂下眼盯着白色的被单。
刚好路过?周弥心里的疑问更重了。那条河的位置偏僻,离学校和学生常活动的地方都有些距离,绝不可能会是“刚好路过”的地方吧。
“你怎么会去那边?”她忍不住追问,目光探究地看着他。
覃澍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紧紧关注着他的周弥。
他喉结滚动,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低了些:“……我去那附近找东西。”他含糊其辞,明显不愿多说的样子,像极了心虚。
找东西?这个借口实在有些拙劣了。她在脑海努力回忆学校里关于覃澍的零星记忆:一个家境不错但异常低调的学霸,在学校独来独往,没几个朋友,除了参加竞赛必要的小组合作,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
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理由在那个时间点跑去偏僻的河边?
除非……
一个模糊的、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可能浮上心头,难道他当时就在那里?或者,他不会是……跟着谁去的吧?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覃澍看似平静,但是周弥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并且,他似乎有意避开她的直视。
这是……被她看害羞了?
周弥心中哂笑这个年纪的覃澍竟然这么纯情,被看两眼就害羞了,想到长大后的覃澍总是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的样子,她还是觉得现在这个覃澍更讨喜一点,还仔细看还蛮可爱的。
为了打破尴尬,周弥站起身,拿起床头的水壶:“我给你倒点水吧。”
“不用……”覃澍想阻止,她已经拿起了水壶倒好了一杯水,她想把水递到他手里,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拿这个书,她觉得这本书很眼熟。
覃澍顺手把怀里的书扣着放到床上,周弥这才看清这本书的封面,竟然是《罗杰疑案》。
她在看到书封的一瞬间,忽然记起自己高中时,有一段时间特别沉迷悬疑推理小说,那段时间她总是会在课间看小说,别人按本看,她按作者看从柯南道尔到阿加莎·克里斯蒂,他们的推理系列都被她看完了。
为此她熬了好几个大夜,还差点因为上课犯困被叫家长,后来她还特意去掏了英文原著版放在家里。
没想到覃澍竟然也喜欢看这些书,她还以为他就喜欢学习做题呢,不过也对,他们本来也不熟,他喜欢看什么书她怎么会清楚呢。
可能是发现对方和自己有同样喜好,周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带着一种遇到同担的讶异与欣喜,目光灼灼地看着覃澍:“你也喜欢看推理小说呀!”
覃澍似乎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严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惊喜,心头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暗喜的情绪占满:“嗯。”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阿婆的书都很好看。”
“是啊是啊。”周弥看着那本书似乎被翻看过很多次,连页角都有些泛黄褶皱,很明显是经常被翻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本书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并没有深究,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显得松弛了很多:“阿婆的书我都看过了,除了比较知名的《无人生还》,我最喜欢的就是《罗杰疑案》,推理小说真的百看不厌。特别是《怪屋》影视化的电影《畸形屋》你看了没,我看了好几遍……”
整个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似是有细闪的光,那是纯粹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谈到热爱之物时的专注与明亮。
覃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描述书中精彩桥段时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自然漾开的、毫无陌生的笑意。
他紧绷的肩线不知何时放松下来,原本和她在一起时的紧张也在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中淡了很多。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单独坐在一起聊学习以外的事,不是小组谈论,也没有其他人的参与,是单纯两个人之间的聊天,尤其她现在的眼睛里只有他,只对他一个人讲话。
覃澍感觉自己是在做梦,这样的画面让他觉得很不真实,他是不是还在昏迷中,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不然她怎么可能会特意来找他,还如此自然的和他聊天。
现在就像……就像她说的那样,他们好像很熟,熟的像认识很多年一样……
他想就这样听她讲话,就这样的静静的就好,他愿意做她的忠实听众,他只想这样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谁也不要来打破这样的好时光。
“buling buling 是我 buling buling 在干嘛——”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周弥的话,也打破了此刻融洽的气氛,空气似乎冷却了几度。
周弥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程辙”两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放开,又酸又胀,还带着一丝冰凉的、来自前世记忆的烦躁和无奈。
程辙。
她早就知道不可能避免和他再见,他们之间有着少年时代的美好情谊,高中三年是他们关系最要好、最紧密的时期。
程辙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可她也知道未来的他会做什么,她知道自己无法再毫无芥蒂的对待他了。
重生回来,该如何面对十七岁、尚且阳光真挚的程辙,周弥的心情复杂得像是一团纠缠的乱麻。
讨厌吗?面对这个尚未犯下错误的少年,平白无故的疏离显得奇怪,这么对他太不公平。但她又做不到无事发生,继续和他亲近相处,前世的种种隔阂依旧存在,让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全无保留地接纳他的每一次靠近。
电话声固执地响着,如同一种无法回避的过去在叫嚣,让她不得不面对。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自动换上了一种熟悉的、面对程辙时才会有的语气——嘴角勾起惯性的、略显无奈的弧度:“喂,程辙?”
这一切,从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都被病床上的覃澍尽收眼底。
他看见她瞬间放松自然下来的眼神,听见她随意熟稔的语气,那份她刚刚和自己谈论推理小说时自然流露的、带着喜悦和共鸣的明亮光彩,顷刻间被另一种更“日常”、更“随意”的氛围所取代,那是对亲近之人才有的表现。
他握着书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封面里。胸腔里的那股刚刚因她的靠近而升腾的欣喜暖意,顷刻冻结下沉,变成一块坚硬的寒冰,不仅冰冷,还硌得他胸口生疼。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周弥莞尔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看在覃澍眼里很是刺眼。
他太熟悉这种笑了,这是程辙专属的,能轻易逗笑她的、真实的开心的那种笑,他曾偷偷见过很多次。
“我真没事儿,你不用来看我,过两天我就回去了……”她侧过身,语气是覃澍从未拥有过的、带着无奈的随意,“行行行,等出去了我就和你去行吧。视频?我现在不在病房……嗯,有个同学和我一起住院了,我来看望一下。”
“看望个同学”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将他推回了那个遥远而模糊的位置。她就是可以如此随意,毫不在意的将刚刚因为一本共同喜欢的书而短暂拉近的距离,瞬间打回原形。
“……好,我知道了,你先等下,我这边结束就给你回电话。”
挂断电话,周弥转过身,脸上那层面对程辙时习惯性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却在对上覃澍目光的瞬间,微微一滞。
覃澍已经离开了视线,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漏的情绪。他的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方才谈论小说时那一点点生动的柔软,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疏离,周身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兵冰墙,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上一次她见他这样,还是前世他们参加的一场酒会,原本是她和程辙一起去的,结果程辙因为要去接朋友没法参加,最后她一个人出席到场,在众人追问下,是覃澍出来替自己解了围。
当时他看着她不停应酬喝酒直接把她拉走,将她带到了休息室休息,当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明明做着暖心的事,却偏偏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他的态度搞得她一头雾水。
她能看出来他生气了,这个样子就是他不开心了。但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是因为她话没说完就接电话吗?她刚刚因为接到程辙电话而烦躁复杂的情绪,现在又掺入了一丝对覃澍的歉意,她不想破坏刚才的气氛,那种突然找到同频书友的惊喜,对她同样珍贵。
“不还意思啊,程辙他那边找我有点急事……””她语气里的歉意是真实的。
“嗯。”覃澍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平稳,没有一丝起伏,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你要是想现在去找他就去吧。”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漠。
周弥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她无言看着他低垂的、拒绝交流的发顶,看着他搭载书封上、因为用力指节分明的手。那本《罗杰疑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突然沉寂的桥梁。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改天再聊聊别的书”,或者“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新的推理小说”,看着他现在这个将自己封闭起的姿态,她突然有些不爽,她不喜欢他这样,这样一点也不好看。
他几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她又要因为程辙儿匆匆离去,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刺痛掠过心头,可这次他等啊等,都没听到那句“那我先走了。”
他抬头看到的是周弥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动:“覃澍你不开心了为什么?”
她不擅长猜别人的心思,她不是蛔虫,所以她喜欢遇事打直球,不成想这一记直球把覃澍打懵了。
“这让他怎么说,他想说他在嫉妒程辙,不想你和他走得太近,你能不能多看看我,我也很好……”覃澍想这种话让他怎么说,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种话,他没资格。
周弥等着对方的回答,他看到了他眼中的纠结,但是他迟迟也没有开口,她也不着急,她对他这种倔孩子一直很有耐心。
可她还没等到自己要的回答,她爸就给她发来了消息,她爸回来没看到她人就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在哪,给她买了饭快回来吃。
知道自己是没时间等他回答了,只能起身准备回去,她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覃澍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落日的晚霞将他笼罩,却照不透他周身那层孤寂的冰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还是有些不死心:“覃澍等出院后,咱们去录像店去看电影吧,就看《畸形屋》。”随后“咔哒”一声,门轻轻合拢,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也让她错过了那声极其微弱的“好”。
病房内——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覃澍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握书页的手指,被汗水微微浸透的封页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他盯着那指痕下原本残留的指纹痕迹,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加汹涌的、灼热的不甘所取代。
他知道程辙和她的关系有多好,他一直都知道。
可为什么……他的还是这么难受?
为什么刚刚触手可及的、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可能,转眼就如火星般被轻易吹散了呢?
他看着床头柜上她带来的苹果,红润饱满,像是嘲笑他痴心妄想的证据,又看向手中的那本《罗杰疑案》,书中的凶手戏耍众人时,似乎也在嘲讽他。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所有情绪狠狠压下,那冰封的眼底深处,除了黯然的失落,还燃起了一簇幽暗却执拗的火焰。
他有些“痛恨”她的粗心,她竟然没看出来这本书就是她曾经看过的那本书。明明这本书被她翻看过很多次,她却还是认不出它,或许她从不在乎一本书的境遇,但他却在乎。
所以在她开始找新书来看后,他去把这本书借了回来,还换了一本新书还回去。
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清晰地听到心底的声音。
凭什么他只能永远站在远处,看着她和程辙的背影?
至少,这次他抓住了溺水的她。
至少,他还有这本她喜欢的书,她还约了他去看电影。
至少……他看到了她接电话前,看向他时眼里是真实的光彩。
覃澍慢慢坐直身体,拿起那本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罗杰疑案》,翻到了最前面的扉页,之间轻轻轻拿起书缝夹着那个写着“周弥”二字的书签,然后他拿起床头柜的笔,在书签的背面,用力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名字——覃澍。
他不想再只当一个沉默的观测者,他想成为她的世界象限里,一个“存在”的、无法忽视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