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玄关站了片刻，换下鞋子，走近之后，闻到空气飘散着很淡的酒涩香，来自他。
他靠在她亲手购入并在无数夜内辗转的浅色沙发上。
两条长腿肆意伸展着，垂着眼皮，轮廓晦暗，听见声响也没有动。
她借着昏黄落地灯细细望他，眉眼漆黑，眼型漂亮，鼻梁高挺，大概是有点难受，唇微微抿着。
她微微顿了下，没说话，走到厨房，不多时捧来一杯蜂蜜水，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唤他：“徐一爻，喝点水吗？”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很久，半晌才开口，声音很哑：“乔云生？”
她微微怔愣。
碰见他时，她叫乔尹。
可他叫她乔云生。
他想起她来了？
她笑了下，把水递到他面前：“是啊，乔云生。”
他“唔”了一声，接过来抿了一口，皱眉抬手看了看。
她察觉到，问：“蜂蜜水，太甜吗？”
他看她一眼，轻轻摇头，喝完了。
把茶杯放置在案几上，清了清嗓子，道：“借宿一晚。”
他话说得很淡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吃个饭。
说完还很礼貌加了句：“麻烦你了。”
她始终没想明白，明明他可以去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来了她这里。
但她识趣地没有问，带他去了洗手间，拿了崭新的日用品，把床让给他，自己睡了沙发。
次日醒来的时候，他正欲走，逆光的脸有些模糊，如梦如幻。
直到他有所察觉，朝她看来，随后走到沙发前，俯下身，携来很淡的松针气息。
自然地为她盖好薄毯，目光轻和地落到她脸上：“今天没有工作，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他起身要走，她下意识抬手攥住他衣角。
他要走，还会回来吗？
这是梦吗？
直到他视线重新投来，她坐起来，仰头望他：“什么时候都能打？”
“随时。”
“什么事情都能找你吗？”
他眼睫垂下来，看她时带着清浅笑意：“可以。”
她这才松手，乖乖点头：“好的。”
她注意到徐一爻的动作顿了下，随后抬手，掌心抚了下她的发。
很轻。
像是一个听话的奖励。
等她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了出去，玄关传来关门声。
她回过神，跳下沙发，趴在窗边巴巴地等，目光紧紧盯着那抹身影，上了和老破小格格不入的豪车，远去，车尾也不见。
在这个朦胧清晨，阳光赐她一场美梦，她久久不肯醒来。
梦境持续四年，后来无论她出什么事情，他总能第一时间知晓，而后为她摆平，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允许。
她被他宠着，什么都触手可及，可她却觉得，她什么都没有。
兰月质问她究竟要戴多大皇冠才满足。
皇冠在哪里？
她只看见虚实难辨的真心。
徐一爻爱她吗？
有一点。
不多。
可哪怕只有这么一点，她也愿意扑火。
毕竟他对别人一点都没有，不是吗？
因着徐一爻的沉默，她从未想过，如果这一点被收走，她要怎么办。
南州的活动持续半月，随后匆匆出国，落地时天气糟糕，温度很低，预告有雪。
抵达旅店已是深夜，她叫笑笑回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等人离开，她望着黑沉的天，久久未动。
看着看着，发觉天际有飞雪飘扬。
细眉微扬，目露惊喜。
从前她很不喜欢寒天，到处冷冰冰的，而她家徒四壁，衣物单薄，天一冷人就要挨冻，手脚不可避免地生疮，又痒又疼。
但有一年冬，徐一爻难得有空陪她等初雪，后来雪积起来，他们一起堆了个雪人。
雪人的围巾是她的，鼻子是她的耳环，眼睛是他的袖扣。
自那之后，雪在她这里就重新变得可爱起来了。
刚穿好大衣和围巾，寂静空间内突然响起熟悉的铃声。
她看着声音来源的小小屏幕，心跳骤然加速，隐隐有了预感，上前，拿起手机，接通。
垂下眼睛，轻声喊他：“徐一爻。”
“乔云生，外面下雪了。”
另一头的声音低沉温和，和耳畔近距离听有些许不同，背景隐约可以听见风声。
她心跳不可抑制地停了一拍，“你在哪里？”
“我啊——”他声音含了笑，停顿了下，继续道：“我在一个北边城镇，这里温度比里州低，来来往往全是陌生面孔，我谁也不认识，乔云生，你要来陪我，不然我好孤单啊。”
他是在玩笑，她却有一瞬想哭。
很久之前，她对他说过：“我不喜欢陌生城市，我很怕冷，徐一爻，你要一直陪我，不然我好惨的。”
他记得了。
所以此刻出现。
她飞快转身下楼，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挂电话。
听见电话另一头的喘息声，他说：“乔云生，我不会走，你慢一点。”
她耳朵在听，脚步不停，直到看见楼下那抹颀长身影，顿了下，继而直直冲向他，重重拥抱他。
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她，偏头，侧脸贴着她柔软长发，含笑打趣道：“这么想我啊。”
她没讲话。
抵达这座城市的那一刻，她就在想他。
“你怎么会来？”
他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动作一顿，要看一看她的脸：“哭了？”
“你回答我。”
她执拗着不放。
他微微偏头，贴着她的耳廓：“想听真话假话？”
“假话。”
“徐三和江尘铭请我来这里。”
“真话。”
“真话啊。”他卖了个关子：“真话是，我觉得你想见我了。”
她从他肩头起来，没给他任何机会，吻上他的唇。
唇微凉，很快便热起来。
他把手机放好，抬手指腹轻轻擦着她的眼皮，烫得他心尖一颤，呼吸掺着很轻的叹息。
漂亮眼睛还是流泪了。
吻着吻着，一片调皮的雪花掉到衣领里，乔尹没忍住抖了下。
“怎么了？”
她重新抱紧他，声音微闷：“雪掉到后颈，凉凉的。”
他抱住她，问：“回去还是跟我走？”
她不解地看向他，这难道需要问吗？
他明知答案，但看见她这副神情，没忍住笑了一声，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那就跟我走。”
她握住他抚摸脸侧的手，跟他十指相扣，被他塞到大衣口袋里。
两人并肩走在雪夜街头，点点灯火闪烁，哥特式建筑和圆形穹顶在夜色中臣服着。
昏黄朦胧的灯光将两道身影拉长，四下寂静又完满。
“冷么？”
她摇摇头，问他：“你冷不冷？”
他看着她问：“如果我说冷，你要怎么做？”
她望着他，想了想，用空出来的手扯开腰间的长带：“拥抱你。”
他笑着把她拥到怀里。
乔尹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像是要讨赏：“这个答案徐总满意吗？”
他垂眸看她，无可奈何轻轻叹了一口气，垂首吻了吻她眼皮，干燥的温暖触感。
很轻。
一触即分。
她扬着笑望他。
两人其实没走多远，雪越来越大，徐一爻叫人把车开过来，去了他的一处庄园。
身后什么她都不需要管，她总相信，不论发生什么，徐一爻都能为她兜底。
坐在车上，她靠着他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徐三找你做什么？”
徐三是他弟弟，家中排行第三，她见过几次，长了一副好皮囊，人怎样不知。
但徐一爻叫她离他远一些，她想徐一爻可能不太喜欢他。
“没什么。想不想出海？”
“什么时候？”
他噙着笑问她：“你想什么时候？”
“都好，反正你跟我一起。”
她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场合，她什么都不在意，但徐一爻一定要在她身边。
“好。”
抵达庄园外，她看着如同森林童话般的城堡，这个天气，这里竟然还有绿植生长。
徐一爻牵着她进到屋里，墙面挂着复古油画，壁炉燃烧着柴木，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欣喜地看了一圈，叹道：“好漂亮。”
他目光始终追随她，闻言道：“送给你。”
“好啊。”
他敢给，她就敢拿。
她想了想，问他：“你的家产遍布这么多地方，岂不是真应了那句，我跑到天涯海角你也能找到我？”
他微微扬眉：“为什么要跑？”
她歪歪头，想了想：“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不喜欢你了。”
他缓缓朝她走近，嘴角依旧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掌心烫着她的腰际，鼻尖相对。
沉声叹道：“可是……你说你能跑到哪去？”
乔尹不想跑，她一点也不想，此刻的她无比希望徐一爻离不开她，她要徐一爻永远缠着她，到死也要是她的。
她丝毫没将他这句话放在心里，笑得灿烂，抬起下巴去吻他。
寒冷的雪夜，两具灼热的躯体相互|暖着，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骨血都要融为一体。
乔尹细眉蹙起，视线变得模糊，窒息感带来濒死的错觉，痛苦过后，他又俯下身温柔地吻她，她不躲不避，迎接着，包容着。
烈火久久不息。
次日醒来，乔尹终于得以近距离欣赏那张面庞，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值得列入纪念。
她贪恋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怎样看怎样欢喜。
徐一爻要永远爱她，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哪怕是这样半真半假的，她也心甘情愿。
前面几章总进高审，看得人心黄黄的，呃不……惶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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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