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弱,在鳞次栉比的大厦间跳动着细碎金光,又很快被暮色吞没。
相隔两条街,是大片裹满余晖的梧桐小道,各种红砖洋房伫立,仍保留着上世纪遗留下来的浪漫风采。
这里布满香水沙龙和咖啡馆,出了名的好逛,但要说最有情调,大概是转角处的一间秘密酒吧——SiLENCE.
悬铃响过几声,门口那儿,人影穿过昏暗灯光,径直往这边来。
“欸,来杯水割,”男人敲了下大理石台,粗声道,“要起霜那种啊,细霜。”
吧台后,几位调酒师齐声腹诽:营销号刷多了吧,装货。
男人浑然不觉,只盯着眼前这位。
对方正低头切冰,灯光柔柔笼在发顶,话也不回,没听见似的。
男人啧了下,不耐道:“我说水——”
“水割是吗。”梁以酲抬头,询问他,“喜欢柔一点还是烈一点?”
男人一愣,目光凝滞几秒,转而瞥见对方左耳挂着助听器。
他惊讶道:“聋子?”
梁以酲笑了笑,往杯里放了块剔透的冰,说:“不太算。”
男人扁嘴,眼睛又开始闪躲,或许是感受到其他调酒师接二连三的鄙夷视线。
“烈点的吧,”他再次强调,“要搅霜啊,否则对不起我花这钱。”
傻**。
梁以酲身后的学徒暗骂了句。
水割,顾名思义就是用水分割,从日本兴起的威士忌喝法。起初因为口味过于浓烈,难以流行,因此加入冰块和水调和,降低辛辣感,突出芳香甘爽。
搅拌的本意是让冰块逐渐化进酒液,调控口感,而杯壁起霜是正常物理现象,并非评判标准。
至于网上说什么,令调酒师闻风丧胆,stir二十分钟才叫正宗的水割,纯属胡编乱造。
梁以酲冰杯,起瓶,倒酒,动作干净漂亮,修长的手指挽住吧勺搅动,大概一分多钟,杯壁凝出薄雾,威士忌甘香弥散。
“你这......”男人欲言又止。
“您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懂行的客人,”梁以酲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薄霜水割,否则华而不实。”
“噗——”
学徒没忍住笑,瞟见男人喉头发哽,面色却泛红,竟然把梁以酲前一句话当真了。
等人喝完出了店门,梁以酲收掉杯子,唇边的笑意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
他走进储物间,顺手把男人塞来的名片扔进垃圾桶,摸出手机。
[来趟天台?]
杨聿贤正俯瞰夜景,听见脚步,没回头就掏出一盒烟来。
“老板带头上班抽烟?”梁以酲说。
“你最后一天,临别礼。”杨聿贤笑着,直接塞他兜里,“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梁以酲道。
杨聿贤没说话,倚栏看他。
“怎么了?”梁以酲问。
“你这突然要走,有点儿不习惯。”杨聿贤说。
SiLENCE经营两年多,当初刚开业那会儿,他费心把梁以酲挖过来,看每月营收和顾客粘性就知道没选错人。
“合同记得存好,”杨聿贤继续道,“尤其停薪留职的协议,许你在那边找活儿干,不过就一年,多一天都不行。”
梁以酲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行李可能得麻烦先存你那儿。”
“知道,明天我就开车过来,”杨聿贤道,“要法拉利还是劳斯莱斯?”
梁以酲:“要货拉拉。”
“你这难为我了。”杨聿贤一身奢牌,随便招个手,腕表零件都亮得晃眼。
梁以酲勾起嘴角,没再跟他的玩笑周旋,“东西不多,装得下就行,谢谢杨哥。”
梁以酲所有家当,除去衣服和生活用品,只剩各种书和调酒工具,撑死装三个纸箱,确实不多。
踩着稀薄的天光下班回家,他掏钥匙前,往门上的防盗网夹缝里摸了下,然后才开锁进去。
这是间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卫,不过三十平,打包好的行李都堆在角落。窗外云际渐亮,晨光被繁杂的电线割开,照亮浮灰,也斑驳地洒在脸上。
梁以酲摘掉助听器,一半身体仿佛闷在水底,鸟鸣只能从右边钻进来,却出不去。
那出不去的角落,存了一通电话。
两周前,常莉打过来,说希望他回家帮个忙。
“我这病来得急,实在是没办法。”
“你就回来替我把陈酌看着,等他读完最后一年,高考结束就走,好吗?”
记不清有多久没收到过家里的消息,他当时沉默半晌,恍惚着答了个“好”。
出发这天,他起了个大早,高铁路程将近七小时,出站后,潮热气浪扑面而来。
梁以酲拖着两个行李箱,打辆车到小区门口,再走进去,停在101室门前,从地垫下面找到钥匙开门。
暑气浓烈,因为楼栋遮挡,午时阳光只能塞进来小小一块,斜在地板上。
往里走,墙面变旧了些,返潮的水渍把墙皮浸出一股熟悉的、很淡的霉味儿,而摆设几乎和从前一样。
梁以酲碰了碰门檐悬挂的珠帘,指尖似乎也跟着颤……他收回手,从兜里掏出杨聿贤塞的那盒烟,点上。
“哎抽两口行了,该我了。”
星火明灭,一根“好日子”被嘬掉小半,再递给下一个。
学生们凑在楼道监控死角,一个放哨,两个望风,中间杵着仨,轮流分那一根独苗烟。
最后那位品完,顺手往旁边递。
“滚。”陈酌拂开,“恶不恶心。”
那人转头,蓦地笑出来,“我以为边儿上是方晖。”
“你爹在这。”方晖蹲在楼道口放哨,迅速抽完再传回去。
这烟呢,最近是没多的了。
教务处下了死令,新学期不许任何人违背校规校纪,尤其他们这批高二刚升高三的。值班老师每天就站在校门口检查,兜里揣烟、装游戏机、藏化妆品的统统没收。
现在离午休结束还剩五分钟,铃一响,就得去礼堂开大会,所有准高三全体学生和家长都要到场。
而这大会,说白就是一场学生对自己和家长的宣誓,当着近一千人的面,悉心感悟过去,奋力展望未来。
于是这帮人借烟消愁,谁愿意参加这尴了尬的矫情东西。
远处,港口海岸一片晴好。
陈酌望着那儿,眸色却黯沉,手在衣兜里翻来覆去地捻笔帽。
“勺儿。”有人喊他。
陈酌回神,懒散抬了下眉,怎么?
“这回你家有人来吗?”
“没。”陈酌说。
按照惯例,班主任老王是他所有家长会的代参与人,至于他妈,住院前也没什么闲工夫,唯一一次露面就高一开学那会儿。
“欸——不是啊,”方晖起身,“我上周可是亲耳听见老王跟你妈打电话,说你哥要来。”
“我靠?酌哥有个哥?”同学惊讶道,“亲的表的?”
陈酌平淡扫了眼,没作声。
方晖一笑,说:“不知道,但我听老王那意思,肯定是有。”
几人就着新话题聊开,而陈酌只是默然看着,讨论声都被隔绝在外。
就方晖偷听到电话的那天,他在医院跟他妈吵了一架,吵得隔壁床抠出枕头底下藏的瓜子仁儿边嗑边看,又被他拉上帘挡住。
他说:陈以酲不会回,你也别做多余的事。
“欸。”方晖碰了下他胳膊,莫名来了句,“怎么样,赌不赌?”
“什么赌不赌。”陈酌撩起眼皮。
“我看你这样就是不信我说的啊,”方晖道,“就赌......你哥来不来。”
陈酌神色沉敛着,笔帽却硌得掌心发疼。
他偏过脸,嗤笑:“不会来。”
“咋这么笃定,听着跟有仇似的。”一直望风的同学说,“我先押一个,来。”
青春期的幼稚男生就这样,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赌一个、比一场,你赢那就算你牛逼。
这人走到方晖旁边想拿个烟,结果定睛一看:“卧槽,给我抽会儿,就剩个烟屁了!”
“等下的,”方晖推开那人,兴味正浓,跟陈酌说,“就当你赌了啊,我想想,这个赌输的惩罚嘛......”
“欸!那谁啊!”
突然,一道声音从廊外猛地蹿过来,“高三1班的是不是!”
几人一愣,都来不及往外瞅,瞬间在楼道乱作一团。
方晖立刻踩灭烟头揣进兜,伸脚在地上一顿划楞,毁尸灭迹,再回头身后就没影了。刚要开喷,又被陈酌拽着往楼下飞奔,教务员跑过来只剩一缕极淡的烟味儿。
阳光热烈,铃声就在此时响起。
大概五六秒之后,学校闸门打开,开始乌泱泱往里进家长,高三生懒散从教学楼出来,周围瞬间变得吵闹。
陈酌混进队伍,往礼堂那边走,目光却浮着。
他看见方晖跳起来追刚才那几个,看见保安在礼堂门口组织纪律,看见班长跟她奶奶招手。
大伙儿各找各妈,各寻各爸。
他从队伍中央磨蹭到队尾,太阳把路面晒得晃眼。
陈酌收回视线,松开快要被掰断的笔帽,轻声哂笑,“白日做梦。”
一楼之隔。
梁以酲静候在办公室外,衣领被海风吹得翻飞。
没多会儿,王巧华从里面出来,看着表说:“咱进去直接坐后面就行,我留了位置。”
梁以酲点头:“麻烦了。”
“客气。”王巧华摆手,领着人往前走。
这会儿大会已经开始,教学楼很安静,他们一路走到礼堂附近,王巧华忽然停下,指向花坛旁的告示栏。
那里贴着高一高二期末成绩,是份很长的名单,梁以酲视线下意识落在前排。
“听你们妈妈讲,你比她了解陈酌。”
王巧华笑了笑:“他现在成绩也不错,上两个学期都保持在年级第一。就是平时皮了些,偶尔跟班上几个男生旷了晚自习去打球。”
梁以酲垂眸,轻声嗯了下。
又一阵风,顺着台阶把礼堂里的声音送过来。
他听不太清内容,但似乎是主持人念了陈酌的名字,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靠!我们勺儿是帅啊。”体委说了句。
方晖道:“这叫什么,心机。”他翘起二郎腿,“你信不信,老窝瓜绝对故意让他第一个上去热场。”
老窝瓜,也就是高三教导主任。
因为脸型上窄下宽,从苹果肌开始膨胀,整天死瞪着眼还满脸痘坑,遂得此名。
不过这开场有利有弊,十几秒过去,呼声还在不断高涨,窝瓜忙给各班主任递手势,嚎会儿行了,管管纪律!
陈酌瞥了眼,没等彻底安静,已经开口:“下午好,我是陈酌。”
又一阵女生尖叫。
窝瓜立刻冲他呲牙咧嘴,陈酌只当没看见的。
“荣幸在此代表高三1班进行发言,新学期伊始,我们的目标一切以梦想为源,以学习为准。无论成绩好坏与否,这是我们最后能拼一把的时候。”
这段话后,观众席嘈杂声渐弱。
陈酌停顿半秒,接着往下,念不过几句,礼堂大门忽然打开,日光直射进来,在黑压压的环境里尤其明显。
王巧华扶着门,看了他一眼。
陈酌眉梢轻动,收回视线继续,紧接着,另一道高挑身影在余光里晃了两下。
他怔愣半秒,迅速回望,等目光与那人对上的时候,陈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个很明显的停顿。
明显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酌并非忘词,而是被什么打断。
方晖最先反应过来,跟随他的视线扭头。
礼堂是阶梯式的,高处的大门已经关上,昏暗之中,能瞧见王巧华边上站着个青年。
这人长腿平肩,把松坠的衬衣穿得利落,腰身削薄又紧实。
他静立在那儿,面容藏在阴影里,气质是极好的。
王巧华有点发愁,预留的位置被其他家长占了,要找后勤搬椅子来,方晖起身跟她招手。
两人一路走到高三1班片区,落座。
这里离舞台很近,梁以酲走了多久,陈酌就盯着他沉默了多久。如果听力好,或许能发现话筒传出的呼吸在微微发颤。
不过台下的骚动,正以梁以酲为中心逐渐扩散,轻易盖住呼吸,势头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陈酌握住话筒,音响瞬间炸出尖锐啸鸣——
老窝瓜第一个捂耳朵,转身就要骂人,但陈酌很快就松开了。
场内顷刻只剩寂静,注意力齐刷刷回到台上。
“到哪儿了刚才?”陈酌眼色锋利,语气却懒散,“我忘了,随便说点什么吧。”
“前两段发言,是我们全体高三1班的愿望,而接下来的,是我个人感言。”
陈酌扶着讲桌,扫向全场,“知道我为什么成绩好么?”
底下传来一阵笑骂加口哨。
他也笑了下,继续道:“没跟你们炫耀,孤独使人奋进,这功劳不在我,在另一个人身上。”
沉朗的声线回荡在礼堂,清晰,平缓,扶在桌沿的指节却泛出青白。
知道临时改词免不了挨训,但那点波动和此刻的心潮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这个人跟我相处十四年,装了十四年。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最牢固的不过手足亲情,可惜钱的诱惑力,显然比一个只会埋头做题的弟弟大得多。”
“在这里,我要感谢的就是他,”陈酌目光如刃,直直刺向他,“陈以酲......甩掉我,你开心吗?”
开张!嘿嘿这篇基调偏酸,但是也有甜甜的哦,总之双向奔赴(的爱和病情)以及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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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说明*
关于听障这一块,听人和听障以及听力完全损失的朋友都有很大区分,梁以酲是左耳中度感音性听力障碍,属于神经系统有损,算在听障人群范围内。
但我也是做前期工作的时候才慢慢了解,原来听障人群生活中有这样多的不便,不管心理还是生理,对于听人来说要承受多得多的压力,甚至有些听障人士因为“级别不够”导致无法申请残疾人证,好像哪边都不沾,又哪边都不属于。
我会尽力把涉及这部分的内容写仔细些,如果描述有误或是让听障朋友感到不适,欢迎指证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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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