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五天早上,林昭是被厨房里隐约的响动和煎蛋的香气唤醒的。
窗外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
林昭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刷牙时,她看着镜子里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集训留下的痕迹。
用冷水拍了拍脸,精神才稍微振作些。
“昭昭,起床了吗?”
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笑意。
“有你的东西。”
走出房间,妈妈正从玄关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信封,还有几张水电费的单子。
“刚才去楼下信箱拿单子,发现塞了这么多。”
妈妈把那一叠明信片递给她,眼里是温和的好奇。
“都是寄给你的。上海的朋友们?”
林昭愣了一下,接过那厚厚一沓。
沉甸甸的,带着邮寄信纸特有的微凉触感。
最上面一张,熟悉的校徽映入眼帘。
打卡信封,是余葳那辨识度极高的、龙飞凤舞又挤得满满当当的字迹。
旁边还用彩色笔画了个两个歪歪扭扭的、抱着物理课本的小人,旁边对话框里写着“昭昭最棒”。
林昭看着,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她一张张看下去。
初中同桌寄来的,印着学校的校花小猫。
“见字如面(??`)恭喜你拿了物理省一!无比怀念和你一起刷题(主要是抄你作业)的日子。加油呀昭昭,北京冷吗?多穿点!”
高一隔壁班一个物竞的女生,印着教学楼一角的照片。
“看到北京竞赛获奖名单了,省一超厉害!我还在省三挣扎……向你学习!再接再厉!希望你一切顺利,天天开心。”
还有初中健美操队的朋友,寄了自印的小画。
“谢谢去年的明信片,漂洋过海来见我,真的超级超级感动。一直在珍藏品鉴…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现在在美国特别苦的…昭昭救救我的数学…”
每一张明信片,都像一扇小小的窗口,透过熟悉的字迹和陌生的风景,将她瞬间拉回那些围绕着熟悉面孔的日日夜夜。
朋友的关心、调侃、鼓励,还有那些琐碎的、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细节。像涓涓暖流,汇入她因新环境而有些干涸的心田。
尤其是当她在好几张明信片里,都看到类似“加油适应新环境”、“我好想你”、“等你回来”这样的字句时,那股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对上海和过往的眷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她的忐忑、她的疏离、她的努力融入,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们都感知到了,并以这种方式,给予她无声却有力的支撑。
她把明信片和信封在餐桌上摊开,五颜六色,铺了大半张桌子。
阳光照在上面,油墨微微反光。
妈妈端着牛奶过来,看着这景象,也笑了。
“这么多朋友惦记着,真好。”
林昭轻轻应了一声。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空茫感,似乎被这些来自远方的、实实在在的牵挂填充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朋友圈。
“谢谢明信片!想念你们每一个人”
发送成功后,她放下手机,开始慢悠悠地吃早餐。
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是她喜欢的火候。牛奶温热,喝下去整个胃都熨帖了。
正吃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的明信片是不是最花里胡哨最真情实感!【得意】”
“飞扑!寒假约!”
“昭!昭!”
林昭一条条回复着,心情明朗。
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风景头像点了个赞。
周然。
他没什么可评论的,只是点了个赞。
但在这个安静假期的早晨,这个小小的、无声的互动,却让林昭心里微微一动。
她点开他的头像,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关掉了对话框。
她把明信片仔细收好,然后,摊开了月考复习计划表。
-
几乎在林昭朋友圈发送成功的同一时刻,周然刚结束晨跑,擦着汗走进家门。
他的目光在那几张色彩鲜亮的卡片上停留了几秒。
能想象她收到时的愉快心情。
那些来自旧日圈子的问候与思念,在这个她尚在摸索扎根的新环境里,无疑是珍贵的慰藉。
心里为她高兴,却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
她的过去,她的朋友,她的另一段人生,与他并无交集。
他们重逢后的这几个月,构建起的联系固然真实,但相较于她过去的十年,仍是片段。
思绪飘忽间,手指无意识地继续向下滑动。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周然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明信片。
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开记忆的闸门。
小学三年级,他回到姥姥家的弄堂里过暑假。
小小的他,伏在书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沓崭新的明信片,是从博物馆买的。
他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昭,你好吗?
北京夏天很热,槐花开了,很香。我学会骑自行车了(两个轮的!),还养了一只蝈蝈,放在窗台上,它叫得可响了。你那里下雨多吗?听说英国总是下雨。我期末考试语文考了98,数学100,当上了大队委。
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姥姥说你可能不回来了。但我还是想问问。
祝你开心。
你的朋友周然。
写了一张,觉得字不好看,再写。
觉得“祝你开心”太普通,再写,换成了“祝你天天都有好心情”。
又觉得“你的朋友”显得生疏,再写,改成了“你的好朋友”。
最后,终于写成了一张自己勉强满意的。
他小心地吹干上面的铅笔痕,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夹进了当时正在看的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里。
他记得自己问过妈妈,怎么把明信片寄到英国去。
妈妈当时正在做饭,随口答。
“寄到国外可麻烦了,要贴邮票,还要写英文地址。你小林昭妹妹的地址我们也不知道呀。”
于是,那张明信片,就一直夹在那本书里。
后来,书旧了,被收进了箱子。
再后来,姥姥去世,很多旧物在打扫中扔掉了。
那本书,连同里面那张从未寄出的明信片,大概早已不知去向。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否还写过第二张、第三张。或许写过,或许没有。
童年那种执着而单纯的惦念,被漫长的时光和遥远的距离逐渐磨蚀,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关于写信的印象,和那种提笔时小心翼翼的心情。
此刻,隔着近十年的光阴回望,那个伏在书桌前、认真斟酌字句的小男孩,身影稚拙得有些可笑,那份心情却纯粹得让他心头微涩。
他从未将那些未能寄出的明信片视为某种遗憾的象征。
那只是童年诸多无疾而终的小事中的一件。
但此刻,看到林昭收到的、来自她远方朋友的明信片,那个久远的画面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如果当年,那些明信片真的寄出了呢?
如果跨越重洋,那张印着文物、用铅笔写着稚嫩字句的纸片,真的能到达她手中呢?
他们的重逢,会不会少一些开始的疏离与试探?
那条断裂了十年的线,会不会因为这一点微弱的、持续的连结,而显得不那么决绝?
没有答案。
时光无法倒流,假设毫无意义。
周然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朋友圈界面。
那些属于过去的、未曾传递的问候,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现在,她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
这就够了。
他起身去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假期还剩几天,他给自己定的任务也不轻。
不仅要复习月考内容,还要开始有意识地重新捡起因为长期依赖计算器而有些退化的笔算能力。
书桌上,物理竞赛的资料已经整齐地收拢在了一边。
旁边新摆上了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器官之书》和《医学史》,还有一本薄薄的的《高中生物知识点速记》。
这是他迈出的、微小却方向明确的第一步。
他坐下,摊开数学试卷。准备从最需要手感、也最暴露计算问题的解析几何和复杂运算开始练起。
-
国庆假期最后两天,林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最后的复习冲刺。
各科笔记和错题本摊了一桌子,她按照计划,一科一科地推进。
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是硬骨头,她反复诵读默背;英语的词汇和阅读问题不大,语法需要复习;数学和理综则是重头戏,概念、公式、典型题型,一样不能落下。
做数学卷子时,她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很多题数字设计得并不友好,算起来很麻烦。
在以前上海的考试和物理竞赛中,这种程度的计算通常可以依赖计算器完成。
但北京的高考不得使用计算器。
她拿起笔,尝试在草稿纸上演算。
数字越来越复杂。
她小心翼翼地通分、合并、开方,草稿纸很快写满了一小块。算到一半,她忽然不确定上一步的符号处理是否正确,只好退回几步重新来。
反反复复,进展缓慢。
更让她烦躁的是,这种纯手工计算极其消耗注意力和耐心。一个微小失误就会导致后续全盘皆错,而检查起来又异常困难。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这些琐碎的数字缠住了,思路的流畅感被不断打断。
她丢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了一眼时间,这道题已经耗了她将近二十分钟,还没算出最终结果。
这种对计算器的依赖,是在上海长期训练和考试环境养成的惯性。
而附中的月考,显然更就是要考验你最基本、最扎实的运算功底。
林昭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场知识点的复习,更是一场对学习习惯和应试技能的调整。
她必须尽快重新激活笔算的熟练度和准确度。
她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耐心地、一步一步地从头再来。
这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确保每一步变换都清晰无误地写在草稿纸上,并随时简单验证。
终于,又花了十几分钟,她得到了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果。
代入验证,基本吻合。
长舒一口气,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接下来的复习中,她特意挑出那些计算量大的题目进行练习,强迫自己脱离对计算器的心理依赖。
过程磕磕绊绊,错误频出,草稿纸消耗飞快。
但渐渐地,那种对数字和符号的生疏感在减弱,手指记忆似乎被唤醒,一些常规的化简技巧重新变得熟练。
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她做了一套附中往年的数学月考真题。
依旧有计算错误,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全程没有出现因为算不下去而卡死的情况,节奏基本能把握住。
合上卷子,她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粉色。
假期结束了,明天就要回到学校,回到那个熟悉又充满挑战的轨道。
月考,微调,还有更长远的、关于竞赛和出国的思量。
前路依旧笼罩着薄雾,但经过这个假期的沉淀和调整,她心里那份因省队名单而生的失落和茫然,被一种更具体的、专注于眼前的踏实感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