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平缓落地，林昭望着窗外，北京空寂的灰蓝天空。
打开手机，一条条消息蹦了出来。
她想起爸爸在安检口外的拥抱，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水味依旧清晰可辨，混合着机场空调的微凉气息。
“昭昭，听妈妈话……好好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勇气再回头。
-
林昭在停车场找着车，热浪混着汽油味儿扑面而来，惹得人晕晕沉沉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妈妈，站在不远处，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目光相接的瞬间，妈妈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过来，手臂张开，却在快要碰到她时又顿住，只是不住地点头。
妈妈的脸好像……变薄了。
不是瘦，而是皮肤底下，让她小时候总想蹭一蹭的软和劲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脸上的笑容依然熟悉，可衬着这张似乎被重新勾勒过的脸，林昭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继父陈叔叔从车上下来，笑容客气而稳重，帮她把行李提上了后备箱。
-
车子驶上高速，阳光倾洒在宽阔的路面上。
林昭靠在椅背上，望着这片陌生而坦荡的土地。
心里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悬空感，似乎也在这无垠的天地间，被稀释、拉长，变得和窗外的风景一样，空旷而沉默。
-
电梯平稳上行，停在十二楼。
门一开，穿着奥特曼T恤的小男孩冲过来，却在离林昭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怯生生的打量。
“天天，叫姐姐。”妈妈轻轻推了推弟弟的背。
“姐姐。”天天声音清脆，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
“你好。”林昭试图弯起嘴角，脸颊的肌肉感觉有些僵硬。
“好久没见了，又高了好多呀。”
像是大人爱说的话，但林昭想不到其他的问候了。
房子很大，米白的色调，宽敞明亮。一切都很好，满架子的书、精心打理的花草、散乱的玩具，却也透着一股淡淡的的陌生。
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朝南，有一面大窗。床单被套是崭新的浅粉色，带着阳光和陌生柔顺剂混合的气味。
妈妈忙前忙后，把她的行李箱推进来，又问她饿不饿，渴不渴，眼神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补偿和藏不住的担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昭把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摇了摇头。
“不饿，妈。我想先收拾一下。”
“好，好，你慢慢收拾。缺什么一定要跟妈妈讲。”
妈妈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陌生城市的车流声。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崭新、明亮、却无比陌生的空间。
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又开始漏风，干冷干冷的，是属于北方的风。
客厅里传来天天兴奋的叽叽喳喳声，还有妈妈带着笑意的回应。
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着茫然和钝痛的疲惫。
“周然哥哥给我的！这个能飞好远！”
不知又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林昭听到了今天第一个熟悉的东西。
周然。
客厅里，天天清脆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妈妈你看，周然哥哥说这样折，就不会歪了！”
妈妈带着笑意的回应传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似乎就站在虚掩的房门外不远：“是吗？我们天天也学会新本领了。周然哥哥手就是巧。”
周然……哥哥？
林昭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被切割成细条的阳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周然这个名字带来的，并非什么温馨的怀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钝感的茫然。
记忆被粗暴地撬开一条缝，露出一些褪色却依然鲜活的画面。
姥姥家胡同里斑驳的灰墙，夏天槐树下的摇曳光斑。一个比她高些的小男孩，皮肤很白，眉眼清秀，小大人似的，却又很爱笑。
客厅里，妈妈的声音更近了，似乎是在对天天说，又像是不经意地要让她听见。
“……说起来，姐姐和周然哥哥还是一个幼儿园呢，就在姥姥以前住的那条胡同那边。妈妈现在分房又跟周叔叔分一块儿了，真是巧了。”
林昭没有动，依旧靠在椅背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外的对话。
“真的吗？姐姐也认识周然哥哥？”
“当然啦，”妈妈的笑声里带着回忆的柔和，“那孩子，从小就稳重，像个小姐姐似的带着你姐姐玩儿，虽然话不多。”
随即语气又转为赞叹，“现在他是真出息了，懂事又有礼貌，还在附中实验班，你跟人家哥哥多学学。”
这些话像一块块的拼图，与她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却要抬起头才能对视的小男孩碰撞着。
和妈妈口中这个别人家的孩子，重叠又分离，熟悉又陌生。
“周然哥哥可厉害了！”天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宣讲，“他还会修我的遥控车！乐乐也很崇拜他！”
妈妈似乎被逗笑了：“是是是，你周然哥哥最厉害。好了，别吵了，让姐姐休息。你自己玩去。”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天天摆弄纸飞机的窸窣声和隐约的动画片台词。
林昭慢慢坐直身体。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并没有因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而填充进任何温暖或期待。
反而，像被投入了更深的冷水中，那份茫然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疏离。
十年了。
她离开北京去上海时才六岁，童年记忆本就像胡同里午后的阳光，明亮却破碎。
那个跟她形影不离的然然，大概早就被时光重塑，成了如今妈妈口中那个优秀的、与她生活轨迹全然不同的周然哥哥。
也好。
她站起身，终于动手拉开了那个一直没碰的行李箱。衣服，书本，一些零碎。她沉默地将它们一样样取出，归置到新的衣柜和书架上。
胡同里的槐花香，斑驳墙上的标语图画，还有那个递跑在她身前的小小背影……都留在了十年前的夏天里。
现在，周然是谁，有多优秀，与她林昭，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一个学校的陌生同学罢了。
如此而已。
她将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关上。
咔哒，像为某个微不足道、却又悄然泛起微波的念头，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报到的日子，天气好得有些过分。
家离附中很近，林昭背着她那个旧书包，慢悠悠地走着。
北京的道路宽阔笔直，行道树是挺拔的白杨，与上海那些枝叶婆娑的梧桐是两种气质。
校园比她预想的大。古朴的教学楼与现代化的实验楼、体育馆错落有致，参天的大树洒下大片荫凉，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昭随着人流挪进礼堂，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侧幕走上台。顶光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脸庞，站姿笔直舒展，面带微笑。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冽平稳。
林昭看着台上那个似乎有着些许遥远记忆的身影，周然哥哥，那个在妈妈和弟弟口中亲昵无比的称呼，此刻显得荒谬而遥远。
“坚持，或许是在枯燥重复中守护最初的好奇，是在瓶颈面前不言放弃的韧性。”
都是套话。林昭在心里冷冷地想。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无懈可击的表情和语调，更像某种标准答案的展示，而不是真正从生活里摔打出来的领悟。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准备这篇发言稿的，查找名言、调整结构、练习语调和停顿，直到完美。
就像幼儿园那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陈年旧事的尘土，让林昭呼吸一滞。
刹那间，礼堂里鼎沸的人声、台上周然清晰平稳的语调，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或许是六岁，或许是更早以前，也是夏天，简陋的六一联欢会。
穿着统一服装的孩子们挤在后台，空气里弥漫着粉底口红和廉价糖果的甜腻味。
小林昭因为紧张，死死攥着裙角，背得滚瓜烂熟的儿歌在脑子里糊成一团。
然后，她看到了然然。
他被老师叫到一边，正认真练习着一个简单的问候语。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顿，反复调整着“叔叔阿姨和小朋友们”几个字的音调，试图模仿大人那种好听的腔调。
甚至对着光可鉴人的玻璃柜，悄悄练习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时的林昭觉得他好厉害，像个小大人。
可此刻，透过十年的回望，那笨拙却异常执着的练习，与眼前台上这份游刃有余的完美。
从来都是如此。
学着如何正确地表达，正确地微笑，正确地站在目光里。
而十年后的今天，他无疑做到了极致。
那些名言警句，那些抑扬顿挫，那些无可挑剔的风度，早已成了他周然的一部分。
可这对林昭来说，非但没有消解那份疏离感，反而让它变得更加……窒息。
她挑剔的或许并非套话本身，而是这种贯穿了他整个成长轨迹的、严丝合缝的，正确。
像一层晶莹剔透却坚不可摧的冰壳，将他与周围一切真实的慌乱、毛糙、不知所措，彻底隔开。
“道路在行走中形成，意义在追寻中显现。”
虚伪。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凭什么这样断定？就因为他优秀得毫无破绽？
还是因为她心里那片荒芜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委屈和疏离，急需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载这份莫名的敌意？
她知道自己这不讲理的挑剔毫无道理。
周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更不知道她心里这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审判。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
他完美地活在他的轨道上，而她，连自己的路在哪里都看不清，却还有闲心在这里挑剔一个陌生人的演讲稿是否真诚。
这份认知让她喉咙发紧。
她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礼堂高窗外被切割成方块的、过于明亮的天空。
他大概从来没真正迷过路吧。
像他这样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点位的人，怎么会懂得“道路在行走中形成”背后那种茫然和不得不往前走的狼狈？
刚才那刻薄的念头再次浮现。
此刻却染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悲凉的意味。
或许不是没迷过路，而是……不被允许迷路。
或者，他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唯一的一条坦途，根本不存在迷路这个选项。
而她自己呢？
她被连根拔起，抛进陌生的风里。
她拥有的，只有大片大片的不正确。
无法妥帖安放的情绪，难以启齿的惶惑，对新家和这所谓故乡无法言说的隔阂。
“愿我们都能有拨开迷雾的勇气，有扎根深处的耐心，更有不负此间年华的担当。谢谢大家。”
掌声又一次轰鸣，林昭从思绪中惊醒。
台上，周然已经结束了发言，正微笑着鞠躬。
嘴角的弧度与幼儿园那个对着玻璃柜练习微笑的小男孩，在某一瞬间重叠，又迅速分离。
林昭移开视线，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礼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她深吸一口气，礼堂久积的灰尘刺得她鼻腔发酸。
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过去那个短暂的交叉点，或许只是一场温柔的误会。
但那份自己都嫌恶的、尖刻的审视感，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心里。
不是为了刺伤谁，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仿佛只要证明那光芒是假的，她所处的这片暗淡，就显得没那么难堪了。
也好。
她几乎自嘲地想。
这样彻底的距离，反而干净。
不需要尴尬地回忆“还记得小时候……”。
他们本就是两条偶然交错又迅速分离的线，如今，连那点微不足道的交点，也早已被时光磨平。
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消失在侧幕里，仿佛刚才那笼罩全场的目光和赞誉，于他而言只是寻常。
高中生激情创作产物
有存稿 会日更
如果愿意收藏一下的话会非常开心
祝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