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彻底暗下来。
钟母让钟砚遥去灶房生火做饭,又让杨清辞也去帮忙择菜。
杨清辞应了一声,也跟着进了灶房。
灶房并不大,靠墙一溜烟的土灶,桌案上放着几样青菜,水桶里还养着两条鲫鱼,钟砚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侧脸在墙上隐约跳动。
杨清辞挽起袖子蹲到案边择菜,眼睛却始终盯着墙上的影子,没有注意到钟砚遥耳根在慢慢变红。
过了一会,钟砚遥低声道:“委屈你了,家里粗茶淡饭,比不得城里。”
“不会,这样已经很好了。”杨清辞摇头,手上择菜的动作没有停,“倒是麻烦伯母还要多备我一份口粮。”
“母亲向来心善,见你孤身一人,心里最是疼你的。”钟砚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方才在门口……母亲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素来爱打趣我。”
“我知道。”
灶火映衬着两人的影子,钟砚遥侧过头看着少女,明明垂着眼睫动作认真的择菜,神色却不似寻常姑娘那般鲜活,似是蒙着一层他不懂的怅然。
他张了张口,片刻才出声:“清辞,你家中……当真没有旁的亲人了?”
杨清辞手上动作一滞。
她总不能说出穿越前的事,只能点头。
钟砚遥半晌才道:“往后你若不嫌弃,钟家就是你的家,母亲待你好,我……也会待你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不细听还以为是幻听。说完,他又慌乱低头拨弄灶火。
杨清辞择菜的手又僵了一瞬。
钟砚遥看她沉默,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有些着急,起身走到灶台边,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口吻道:“我来炒菜,你不用择菜了,去坐着歇歇吧。”
他接过她择好的菜,往锅里倒油,那油遇到水“滋滋”地响,溅起的几滴油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只是皱了下眉就把菜下了锅。
杨清辞站在一边看着他,忽然想起穿来前那些史书上的寥寥几笔——状元钟砚遥,策卷上的忧国之言,尽数被挑拣出来当作叛国罪证,奸臣又胁迫落第举子出来作供。
钟砚遥写在卷上的安民之策,到头来,成了钉死他的罪状。
她看着眼前做饭的少年,忽然觉得那几行冰冷的字,字字都像扎在她的心口。
她匆匆偏过头,疯狂眨眼掩掉眼底抑制不住的湿意。
钟砚遥炒的菜卖相属实有些不怎么好,颜色也炒焦了。
他有些窘迫地把菜盛起,递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下厨,怕是不大好吃。你要是吃不惯,我明日让母亲多教我几道。”
杨清辞接过碗,拿筷子尝了一口。菜叶子有些焦糊的苦味,确实说不上好吃,可她还是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很好吃。”
钟砚遥看着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想要帮她将发间的草屑拿掉,手刚抬到半空,又似想到不妥猛地顿住。
他僵在半空地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低下头掩饰般整理衣袖。
“风大,你坐灶边些,别着凉了。”他说。
“嗯。”
杨清辞往灶边挪了挪,火光把两人的影子照的交叠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杨清辞看着那火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钟砚遥,你一定要好好考试。”
钟砚遥微微一愣,随即郑重且又笃定的道:“我会的。我定要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不辜负母亲,也……不负你的期望。”
杨清辞没有接话。
她又想起了那个注定要到来的结局,眼前这个少年,未来的某一天,会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倒在枯井边的血泊里。
“清辞?”钟砚遥见她神色有些异常,轻声唤她。
“没事。”她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钟砚遥闻言心头一软。
他本想说钟家以后便是你的家,可话到嘴边又化作了笨拙的安慰:“你别怕。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杨清辞低下头,让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不敢再看他一眼。
饭菜的香气在小院里散开来。
钟母的声音从堂屋传来:“砚遥,清辞,饭菜好了没有?可别饿着肚子!”
钟砚遥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去盛饭。
杨清辞也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帮他把碗筷端到堂屋里头。
饭后,钟母让钟砚遥去后院收拾碗筷,顺便备好次日好用的柴火,又将杨清辞带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着。
晚风吹过,钟母侧头看她,语气放得很轻。
“清辞,伯母有句话想问你,你不必有负担。”
杨清辞乖乖看向她:“伯母您说。”
“砚遥这孩子,性子内敛,从未带过陌生姑娘回家。”钟母笑了笑,“他肯带你回来,我心里大致明白。你……对他,可有心?”
杨清辞下意识攥紧裙摆。她是动心的,从第一眼开始,可她清楚前路地劫难,不敢应下这份心意。
“伯母,我……我配不上他。”她声音小小的说。
钟母没有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这孩子,命不算顺遂,若是有个人真心待他,我便知足了。你慢慢想,不用急着答复我。”
说完,钟砚遥恰巧回来,钟母便起身说去收拾灶房,把这片小院留给了他们二人。
院子里只剩下杨清辞和钟砚遥。
钟砚遥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没有着急开口说些什么。
两人都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方才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杨清辞犹豫许久,只摇了摇头:“没什么,伯母就是同我闲聊几句。”
钟砚遥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母亲心思细,方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不想答便不答。”
“我不是不想。”杨清辞脱口而出,说完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钟砚遥等着她继续说,见她迟迟不语,开口道:“无论你如何想,我都不会为难你。”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温柔得让人鼻酸。
杨清辞侧过头看他,少年眉目清俊,眼睛里藏着她看得懂的情意。
“钟砚遥,科考之事,你……一定要去吗?”她换了话题,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的祈求。
钟砚遥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寒窗苦读多年,我想试一试。”
“若是前路很难呢?”
“难,也要走。”他看向天边月色,“读书人,求的是一个公道,一个报国的机会。”
杨清辞闭上眼,心口隐隐发疼。
她知道他的抱负,也知道这份抱负最后变成困住他的网。她想拦,却不能插手不属于她的时代既定的事。
两人就这么站了许久,谁都没有再挑明心意。
“夜里风凉,我送你去客房歇息吧。”最后还是钟砚遥先开了口。
杨清辞“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客房走。
走到客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你安心歇息,在这里,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推门进去,回身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少年,开口。
“钟砚遥”
“……嗯?”
“我这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消失不见。”她顿了顿,定定的望着他,“若是那样,你会恨我么?”
钟砚遥怔住了。
“那你现在,还在吗?”
“在。”
“那便够了。”
“只要你还在这里一日,我便守你一日。旁的,我不求。”
“……好”杨清辞沉默了许久,才应道。
“清辞,不管你能留多久……我都在这里。”
“不早了。”他说,“你早些休息。”
“嗯。”
杨清辞合上房门,隔开了外面的身影。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抱着膝盖,地把脸埋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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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