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晚霞去做了骨髓配型,没能配上。曲清溪也想去配一下试试,徐梅时拉住她。
“你和我又没血缘关系,你去算怎么回事?”
曲清溪:“没血缘关系的也能配上,说不定咱们两个有缘呢。”
医院有个小阳台,阳光很好,病人都爱往那边钻。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两人早早吃完了饭,撑着围栏晒太阳。
徐梅时动了动,阳光随之晒进空荡荡的病号服里。
曲清溪撑着栏杆坐了上去,徐梅时有点紧张地抓着她的小臂。
“你别歪下去。”
曲清溪笑了两声:“怎么会?”
徐梅时越来越害怕,担心所有不会发生的一切。
曲清溪:“你还记得高中那个阿姨吗?叫我们小记者的那个。”
徐梅时抬头:“嗯?”
曲清溪说:“我前几天碰到她了,她看见我手上的疤认出来的。”
徐梅时的嘴角扬了扬:“她怎么样?”
曲清溪看着徐梅时的眼睛:“她过得很好,她说多亏了你当时举报王永,王永给她一大笔钱,她拿了做了笔小生意。现在多少还是个小老板了。”
徐梅时有点难以置信似的笑了笑:“真的假的?”
曲清溪:“反正就是那天路上碰到的,爱信不信。”
“就冲你这态度,我信了吧。”
曲清溪还想说什么,手机铃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同事打来的。
徐梅时看见曲清溪打着打着电话,渐渐走远了一些。
她倚着栏杆,看着曲清溪晒慢太阳的后背,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曲清溪整个人还是阴沉沉的。
曲清溪还在聊,不知道谁给她打过来的。
徐梅时又想起高二时曲清溪从来不运动,还被她数落过。现在倒是完全反过来了。
她细数着自己的运动史,发现运动项目她几乎做过一大半。
那为什么平时生活得那么健康,她还会生病呢?反倒是曲清溪,平时一点也不运动,没见她生过病。
曲清溪打完电话,往这边走。徐梅时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嫉妒吓了一跳,这是能比较的吗?
曲清溪走到她跟前的那一刻,徐梅时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撕下来,汩汩流动着的血肉火辣辣地疼。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近乎惊恐地看着曲清溪朝着她走近了。
曲清溪眯着眼,逆光看清了徐梅时的表情。
她伸出手在徐梅时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
徐梅时终于回神,站直了。她不想知道曲清溪看到的自己是怎么面目可憎,抖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我有点困了,回去睡觉了。”
曲清溪送她回病房,趁机去做了个配型。
拿到配型结果的那一刻,曲清溪想,她宁愿自己是沈付亲生的。
徐梅时的精力越来越差,正躺在病房里睡觉。
曲清溪突然想到了沈付。
哪怕他和徐梅时毫无干葛,她们两个也是实打实的亲生父女。
沈付这些日子没被打通的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曲清溪说:“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我考虑考虑结婚的事。”
沈付就怀着极大的喜悦来了,做配型之前他犹豫了一下,问医生:“这损伤身体吗?”
曲清溪推着他往里面走:“不影响,我都做过了,现在还生龙活虎的。”
沈付推了推眼镜,为了自己的公司,也算是豁出去了。
配型成功了。
曲清溪捏着那张检查单子,比喜悦先到来的是一股没来由地恶寒。
血缘到底算什么?
她没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开始和沈付谈判。
沈付最后终于松了口:“好,我去捐骨髓,但你要先和陈文领证。”
曲清溪点点头,但也信不过他:“好,你先和我签一份协议。”
她和陈文迅速见了一面,双方都很愿意结婚。
曲清溪和他约定好了日期,越早越好,结完婚沈付就能捐骨髓了。
两人把结婚日期敲定在下周二。
但即使过了二十多年,沈付的狡猾仍然让曲清溪招架不住。
可能是因为前二十年她的身份是沈付的孩子。
两人领了证,沈付就进了病房,对着刚刚吐完、神情痛苦的徐梅时说,曲清溪要让他捐骨髓。
徐梅时的反应可想而知。
她专门去找了徐晚霞,徐晚霞吃了一惊,最后说:“你是个好孩子,小时拖累你了,你别管她了。”
曲清溪的愿望泡汤了,连曾经拥有的也失去了。她站在滂沱大雨里,知道徐梅时一定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她。
她把被雨水浸泡的沉重的外套扔在地上,仰头看向徐梅时病房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清。
所谓的骨气就那么重要吗?曲清溪被沉重的雨水浇透了,生出一股巨大的愤怒。
重要到我费劲力气给你求来的生机你都不要。
硕大的雨滴炮弹一样打在她身上,曲清溪几乎要忍不住跪下了。
她抹了把脸,脑中闪过幼时看过的种种有关仇杀的电影画面,幻想沈付狼狈求饶时心底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走到医院门外的公交站牌下面,痛快地哭了一场。
一直没有合适的配型,徐梅时接受了医生的治疗建议,先去化疗。
她剃了头发,徐晚霞就给她编了几顶样式很好看的毛线帽子,徐梅时戴着帽子,看起来和有头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徐梅时笑着,嘴唇拉伸,里面凸起的虎牙在上面鼓了一个包。
徐梅时又在医院见到过李英。两个寂寞的人终于有了无限的时候,聊天聊地。
徐梅时坐在那里,听李英继续说着她那些已经多多少少知道了的往事。
讲她做苦工铺路赚钱也要去上学。
讲她生下了一个智力有障碍的儿子,丈夫和自己离了心,自己独自抚养他长长大。
讲她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第一次当高三的班主任,高考前几周总是在做噩梦,梦见自己的学生考砸了,抱着自己哭。
讲她没能拉住跳楼学生的遗憾。
最后,李淑燕拉着她的手,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正沉迷童书的儿子。
“坚持住,你只是身体生病了,你的心、你的头脑都没死。”
徐梅时在日复一日的治疗中枯萎了,她看着忙忙碌碌的徐晚霞,越发觉得日子难以为继。
她坐在医院窄小的床上,忽然明白了古代昏君的心情。
既然一切都无可挽回,隋侯之珠、,也就和石头一样。
有天傍晚,她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她们说徐晚霞为了她,头发白了一大半。
徐梅时回来的时候,认真端详着徐晚霞的脸,发现她脸上已经有了好多细纹。
徐梅时看着妈妈已经开始泛白的头发,忽然生出一种进退两难的痛苦。
心里的石头全都扔出去了,徐梅时终于有一天站上了天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所有人都及时赶到开始劝解她的时候,徐晚霞破天荒地没来。徐梅时孤零零地站在天台的边缘,垂眼看着脚下缩小了的种种物件,希望等徐晚霞来了说一句“好好生活”。
她原本粗大的神经被日复一日的治疗磨损成极细的线,楼顶呼啸的风声吹过她细微的神经,引诱着她随狂风而去。
她有些焦急地望着门那边。
徐晚霞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她高举着手里的那袋东西,没让摔倒带起来的浮土碰到。徐梅时吃了一惊,她从没见过徐晚霞那么狼狈,哪怕是知道她生病的时候。
徐晚霞举起自己手上的那袋东西,徐梅时才看清那是一袋烧烤。她看见她妈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走近了几步,轻声说:“吃完了再走吧,我刚让老板给你烤的。”
徐梅时朝着她伸出了手,徐晚霞有点惊喜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徐梅时从里面抽出一根肉串,熟悉又陌生的香味迅速充斥着寡淡的鼻尖。
她慢吞吞的嚼着,徐晚霞不敢太靠近,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边,笑着说:“想吃烤鸡翅吗?那个慢,老板还没烤熟呢,你想吃我下楼给你拿。”
徐梅时就跟着她下楼拿鸡翅了。
等回了病房,徐梅时在病房里待了三个月左右,终于有了配型的好消息。徐晚霞喜极而泣,在病房里忙进忙出的。徐梅时没什么感觉,她躺在床上,茫然地叹着气。
医院很快安排好了一切,徐梅时在仓里待了一个月,那可能是她这辈子身体最干净的一段日子。
干净到无法触碰充斥着细菌的空气,吃到一点污染了的食物就会拉肚子。
一天一天过去,她不知不觉居然熬了下来。
这是最艰难的一关,母女两人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变换不定的排异反应,惊喜地发现排异反应轻飘飘地放过了徐梅时。
再后来,徐梅时就能出院了,但还要定时复查。母女两人还是依照着之前在医院的惯性,有一天没一天地熬着。直到出院后的几个月里,徐梅时渐渐感受到自己丧失已久的生命力正在缓缓地恢复着。
徐晚霞也从女儿每天的反应中察觉出很多向好的迹象。
有天徐梅时突然想吃汉堡,徐晚霞特意去店里盯着店员做了一份没有生菜和沙拉酱的汉堡。徐梅时低着头吃汉堡,徐梅时高兴得冲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笑,笑得人家莫名其妙的。她摸着徐梅时的头,笑眯眯的。
“我们先睡个午觉,起床了妈再给你做好吃的,过两天咱们出去旅游啊。”
徐梅时惊奇于那个汉堡的美味,冲着徐晚霞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徐晚霞到了傍晚还没醒,徐梅时推开门叫她,发现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天傍晚的夕阳格外美,囚笼似的笼罩着大地,把徐梅时的脸都映红了。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幼时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几年前,她也因为自己有勇气而时常感到骄傲。
但人的底色就是有恐惧的,这种性格,怎么会是天生的呢?
一定是徐晚霞耗尽了心力,才让她长成这样的。
葬礼的时候,陈桥松偷偷给曲清溪打了个电话,刚叫了一声名字就被路过的徐梅时按断了。
徐梅时觉得曲清溪可能已经结婚了,就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打扰她。
陈桥松看着冷脸的徐梅时,嘴唇张合了一下说:“我跟她说一声。”
徐梅时冷声说道:“不用,犯不着。”
陈桥松看着徐梅时冷静的脸,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徐梅时把他的手机放进口袋,摇摇头,把帽子戴得严实了一点。
“没事,快开始了,走吧。”
她浑浑噩噩地应付完葬礼,倒头就睡,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像野狗一样茁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