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强制关停,据说酒吧的老板携款逃跑了,事情的全貌尚未定论。苗可在混乱中失踪了,出租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拿走。
一开始,徐梅时也觉得苗可一个大活人找不见了有点担心,但经过了期末考试的洗礼,她在自己的学生身份中踏实了一些,做了两场不知所谓的噩梦,渐渐把苗可的事淡忘了。
只有鲍雪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执着地寻找着苗可的踪迹。但一个学生的资源实在太有限,家里也停了她的各种待遇,她寸步难行。
期末考试后留校自习,发成绩后才正式放假。今天成绩刚出,徐梅时想起自己的成绩,随口问道:“你考多少?”
曲清溪把成绩条塞给她:“你自己看吧。”
徐梅时低头一看,名次一栏写着10。她轻呼了一声:“考得挺好啊,我才十五名,等我寒假追赶追赶你。”
曲清溪侧头看过去,徐梅时的睫毛被夕阳打上了一层薄光,微微翘着。她夺过成绩条,轻笑一声。
“你好歹藏着点。”
等两人走出校门,徐梅时的脚步和曲清溪相反,她一扭头,看着曲清溪和自己相对的脚后跟。
“刚夸完你,回家的路都忘了?”
曲清溪松了松卡在羽绒服里的书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陪我买个老年机去,打电话用。”
徐梅时晃了晃手机:“好啊,我给你付钱。”
曲清溪手机到手,就好像那个什么负心人,将近两周都没有给她打电话。
徐梅时订制了整整一个寒假的计划表,打算逆袭,结果猛学一天就没劲了。
她颓丧地看了一眼全是徐晚霞号码的电话记录,又绝望地抓起错了一小片的试卷,仰天长叹:“这习真不是人学的!”
她想起雅雅寒假依然勤劳致富,就跑去雅雅那边帮忙,打发时间。
雅雅趁着没有客人的间隙,偷偷拿出手机背单词。
徐梅时瞧见了,心中燃起了熊熊斗志,晚上回家就怒起学习了整整四个小时。学到天光微亮,被起来上厕所的徐晚霞揪住。
徐晚霞困得眼都睁不开,被徐梅时房间的灯光一晃,眯着眼睛抓了抓刚烫的卷发。
“徐梅时,你受什么刺激了?”
兜兜转转就要过年了。大街小巷上的积雪还没消,就被挂上了灯笼和彩带,衬得雪更白了。灯光晚上更亮,大街小巷都亮着光,映得天空更加暗淡。
徐梅时睡完冗长的午觉,已经晚上七点了。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去阳台把晾着的腊肠摘了下来。
徐晚霞正在厨房包饺子,徐梅时冻得哆哆嗦嗦的,把腊肠放在案板上,搓着手臂看徐晚霞。
徐晚霞动作娴熟,一手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一个接一个地诞生了。
徐梅时自打小时候把饺子包成馄饨后,就被剥夺了包饺子的资格。
她缩成一团,等着屋里的温度把她暖过来,还不嫌碍事地凑上去,眼巴巴地看着徐晚霞包饺子。
“妈,你说这饺子不就是把馅儿包进皮里,和馒头炒菜也没什么区别啊。这也太麻烦了吧。”
徐晚霞笑了一声,用向来带着点小刺的语气说:“吃完了还拉出来呢,那还吃饭干什么?”
“……”
徐梅时撇撇嘴,等手指暖过来了,就去把腊肠表面的灰尘冲洗干净。
徐晚霞做的腊肠和苏婉家的一模一样,徐梅时至今都没分清她俩到底谁学的谁。
此时,徐梅时拿着那些晒得乌黑的腊肠,忍笑端详了片刻。长短粗细不一,表面粗糙不平,乍一看和狗屎差不多,直接吃的话实在有碍观瞻。
她挑挑拣拣地从那堆狗屎肠里挑了个顺眼的,压在菜板上,斜着切成薄薄一片,露出内里闪着油光的肥肉。
徐晚霞的饺子已经包好了。
一溜金黄的烟花从窗外缓缓蹿了上去,炸成一朵五颜六色的麦穗花束。
烟花的声音从线性变成颗粒状,在天空中转瞬即逝。
曲歌听到响声,抬头看了一眼烟花,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被风吹得有点痒的鼻子,风尘仆仆地敲响了乌青的家门。
曲清溪拿着擀面杖开的门,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曲歌的真人了,好脾气地没发作,平平地叫了一声。
“妈。”
曲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进了门。
曲清溪叹了口气,把曲歌扔在门外的行李箱扛进来,鼻尖还是曲歌衣服上那股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香水。
曲歌大摇大摆地把家里逛了个遍,才看见坐在桌子前捏饺子的乌青。
她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毫无媒体镜头上那个被称作美艳的影后的影子。
“老乌,你这日子过得蛮好的啊。”
乌青平日在曲清溪面前絮絮叨叨,到了曲歌这里反而话少了。他抬手在围裙上不得章法地拍了两下,略微局促地找着话题。
“好什么,你也别闲着,拾饺子去。”
说罢,奔着厨房里烧水的锅就去了。曲歌专门跑厨房里洗了洗手,出来拾饺子。
曲清溪已经把面板什么的收拾好了,拿了两头蒜,坐下来捣蒜泥。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我千里奔波的,回来一趟都不理我。”
曲歌拾完饺子,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乌青在厨房里看着水咕嘟嘟冒了好几遍泡,才出来看看曲歌那个饺子要拾多久。
曲清溪倒完蒜泥,茫然地看着他。
乌青端起拾完饺子的竹盖,沉默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曲清溪想了一会儿,坐到她妈边上。
“妈,你拾完饺子是不是得给乌老师端过去。”
曲歌坐直了,看着她。
“我以为只让我拾饺子呢。”
说完,曲歌顿了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意思?经常来?”
曲清溪马上看过去,眼波闪了一下。
“不怎么来?怎么?”
曲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起身进了厨房。
“没事,随口一问。”
乌青煮熟饺子,曲清溪先装进保温桶里,又单独拿了点饺子汤和蒜泥,回了出租屋。
曲清溪和阿婆守着春晚,听阿婆随口说着以前的旧事,吃光了保温桶里的饺子。
春晚的光映在她脸上,窗外是一直在响的烟花。
曲清溪觉得今晚很幸福,幸福到不想醒来。
第二天被叫醒的时候,徐梅时趴在她床边,盯着她看。
“我说怎么跟你打电话你不接呢,我和雅雅小雪她们都玩完一轮啦!”
曲清溪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问道:“几点了?”
“下午四点。”
曲清溪躺着,不知道对谁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徐梅时只能猜测这是对自己说的,拍了一下她的大腿,“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吧,你好歹坐起来啊!”
曲清溪抽了一口气,被打醒了。
“你是打算玩第二轮吗?”
徐梅时睁着眼睛:“对啊,过年不玩太可惜,起来玩!”
可能是睡久了,曲清溪觉得自己腰酸背痛。她伸了个懒腰,叹着气开口:“给我敲敲背。”
徐梅时:“…你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说罢,抓着曲清溪的双手往后别了一下。
“舒服了没?”
曲清溪像个扑棱蛾子似的在背后伸直手臂,又痛又笑地点了点头。
“舒服舒服,放了我吧。”
徐梅时松开手,拉着她在路边溜达了一圈。
“待会去我家吃饭吧,吃完了咱们找地方放烟花。”
海面上漂了一层浅浅的冰,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名贵珠宝在碰撞。曲清溪耳朵微动,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大海,点头说好。
徐梅时望向远处,那边漂浮着一层浅淡的雾气,海风从那团雾里吹过来的时候,海水就由灰色变成了澄蓝色。
曲清溪问:“砖城一直这么好看吗?”
徐梅时跺了跺脚,“看怎么想吧,我记得小时候的海水是白色的,我觉得那也好看。”
曲清溪转过头看她:“你是不是没睡醒?”
徐梅时:“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我睡醒了!我真的记得有一天海是白色的,可好看了。”
曲清溪:“好吧,你最厉害。”
“……你吃不吃我家的香肠了。”
曲清溪发现徐晚霞做的东西味道很好,只是卖相不算好。
比如碗里这个黑得像狗屎头一样的香肠。
味道是非常美味的,尤其是在长时间的熏晒下有股独特的香味。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和徐梅时吵嘴的缘故,徐梅时好像忘了给她切片。曲清溪逗狗一样转着碗里的腊肠,叹了口气。
徐晚霞今晚做的海鲜面,手擀的。她拍拍手上的面粉,坐下来期待地看着曲清溪。
“怎么样?好吃吧。”
曲清溪点点头。
“阿姨,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腊肠。”
一边的徐梅时有点吃醋,酸溜溜地说:“妈,你怎么不问我?”
徐晚霞拿着筷子把碗里的面搅散,笑着说:“你长了张猪嘴,吃什么都好吃,我都多余问。”
“……”
吃完饭,两人就揣着一大袋烟花来了海边。徐梅时点了一根仙女棒,在空中慢慢摇动着。
烟火照亮了徐梅时红彤彤的鼻尖,睫毛上镀着一层灰色的金光。
曲清溪拿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闪光灯将徐梅时身边的海滩照的发亮,徐梅时猝不及防地眯了眯眼睛,但拍出来的是睁着眼的。
“你怎么搞偷袭!把我牙都拍进去了。”
“牙怎么了?谁还没牙怎么的?”
曲清溪和她一起看照片,徐梅时笑着的时候,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一阵海风刮过来,曲清溪被推着走了几步,在彻骨的寒冷中感受到了一点海洋的暖意。
徐梅时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兜,用手捏住曲清溪的帽檐,帽边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曲清溪看不到徐梅时的脸,两人的鼻梁撞在一起,温暖的呼吸很快灌满了这个严实的避风所。
徐梅时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暖和吧。”
曲清溪点点头,鼻尖在徐梅时的脸颊上碰了几下。
避风所外的身体被吹得七扭八歪,徐梅时踉跄了一步,用额头抵着曲清溪的额头借力。
“等风小一点,我们去买烤白薯吃吧。”
曲清溪感受到额头上的温度,说道:“现在有卖白薯的吗?”
徐梅时笑了一下,一口气撒到曲清溪的脸上。“我知道一个地方,咱们去碰碰运气。”
曲清溪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小时候我妈带我出门玩,给我买了个烤红薯,我还没吃呢,就被狗仔发现了。我妈就带着我狂跑,跑得红薯都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要是比赛的话,说不定能破纪录。”
徐梅时哈哈笑起来,两人羽绒服帽子之间开了条小缝,钻进来一点香烟一样的冷风。
她赶紧停住,朝着曲清溪凑近了一点。
“我也跑过呢,就在这片海滩上。”
“有我这么饿狼扑虎吗?”
“差不多吧,”徐梅时回忆了一下,“沙子太软了,海风又特别大,我的外套都鼓了,我觉得当时差点成热气球飞走了。”
曲清溪突然说:“我们再跑一次试试吧,看谁跑得快。”
她突然向后一闪,冷冽的海风在两人中间隔了道冰墙,迅速带走了两人脸上残留的温度。
没等徐梅时反应过来,曲清溪把她帽子两边的抽绳拉紧了一点。
说是比赛,还是拉着她跑起来。
沙滩上有一层浅浅的白雪,徐梅时被曲清溪拉着跑起来,看见曲清溪的帽子被风吹落,头发像海藻一样漂浮在空气里。
她的脑袋被紧紧裹在帽子里,温暖的头发让她感觉到一阵阵眩晕。
徐梅时扯开帽子,松开了曲清溪的手,两人冲刺一样狂奔起来。
她忘记了寒冷的风雪,想起自己幼时跟着徐晚霞为了工厂奔波后那个炎热的下午,徐晚霞给饥肠辘辘的她买了一份凉丝丝的甜米粉。
远方有一根蜡烛在红彤彤地燃烧着。
徐梅时踩着松软又凉的沙子,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那根蜡烛边上,再尝一口那米粉。
那蜡烛总是遥远地挂在天边上,怎么也够不着。
最后还是卑鄙的曲清溪怕输,拦着她的腰一起摔进湿透的海滩上。
一滴跳跃的海水碰到了徐梅时的睫毛,她一下子醒了。
借着岸边的灯光,两人四目相对,急促地喘息着。
徐梅时发现自己半边衣服都沾到了湿漉漉的沙子,头发上也是。
曲清溪离海水更近,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两个人落汤鸡似的爬起来,徐梅时看着曲清溪一绺一绺的头发,说:“我们回家。”
曲清溪戴上帽子,“先去捡烟花,再去买白薯。”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回去,找到那袋没点完的烟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跑了那么远。
幸运的是,卖烤白薯的老人在大年初一的晚上依然执着地卖着又噎又甜的烤白薯,吆喝声穿过晒得发白的喇叭,在寒风里一圈一圈地晃动着。
徐梅时走回家的时候,挂着笑的嘴边糊着一层白里透着黑的薯泥,手上沾着烤白薯皮上的黑渣。
徐晚霞震惊地看着她沾满泥沙的半边头发和不再蓬松的、脏透了的羽绒服,一把抓下面膜,五官都飞起来了:“徐梅时你去猪圈抢饲料吃啦?!”
徐梅时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毯上,冲着惊呆了的徐晚霞傻笑了很久。她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牙齿不住打颤。
像是吃饲料吃傻了。
徐晚霞差点要带她去精神科。